回國之無問西東(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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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直接忽略了直播間滿屏的問號,向城外走去。

  大街上人來人往,擁擠不堪,樂景卻心情格外複雜。

  在這一刻,他終於認識到了1869年所代表的沉重分量。

  馬夫們駕著馬車奔騰而過,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丐模樣的男人們躺在路邊,貪婪的吸食著鴉.片;幾個光鮮亮麗的富人從酒樓走出來,骨瘦嶙峋的乞丐們和野狗搶食著泔水;貨郎挑著貨品沿街叫賣,纏著小腳的小少女抱著孩子拐進陰暗的小巷,皮包骨頭的男人扛著包裹蹣跚前行……

  一個真正的晚清就在他面前徐徐拉開帷幕。

  真正的晚清不是老照片裡皇帝太后的富貴榮華,更不是電視劇里的風花雪月,而是一個更悲慘,更麻木,更貧窮,更病入膏肓的窮人社會。

  所有貧民百姓的臉上,都帶著如出一轍的精疲力盡的麻木。他們眼神灰暗,冷漠,沒有任何有溫度的情緒,仿佛只是活著就已經耗盡了他們所有的生命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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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景從他們中走過,宛如誤入死者世界的活人。

  他突然覺得很冷。

  直到他走出城,他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這一路來,沒有見過一個胖子。

  這就是一個現代人對晚清的第一個印象——一個「苗條」的社會。

  ……

  出了城,樂景一路問了好幾個行人,才終於摸到了教堂所在處。

  這個教堂的模樣著實出乎了樂景的預料。

  樂景在現代也是看過很多教堂的,在紀錄片上也看到過很多清末民初的教堂,它們無一不是高大宏偉的哥德式、巴洛克式等風格,沒有一個教堂如眼前的這個教堂般……逼仄低矮。

  教堂很小,混居在村莊裡很不顯眼。

  門沒關,樂景徑直走進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個印在牆上的巨大十字架,一個穿著厚重旗袍的女人背對著他,似乎正在做禱告。

  這是一個外國女人。

  她金色的頭髮向後挽起,挽成婦人樣式的髮髻。

  樂景耐心等了一會兒,外國女人終於結束了禱告,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發現了樂景。

  這是一個典型的斯拉夫女人,金髮碧眼,膚白如雪,骨架大,樂景才剛剛到她胸口。

  樂景故意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道:「早上好,女士。」

  外國女人明顯更加驚訝了,她下意識用流利的北方口音漢語問道:「你會說英語?」

  樂景:「……」

  大姐,你怎麼不按套路來啊。

  為了傳教,你也是真夠拼的。

  但是你不說英語,我怎麼和你練口語啊?

  樂景繼續用英語「笨拙」回答,「是的,我從,一個外國商人那裡,學會了一些。」

  外國女人瞭然的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她善解人意的說:「沒關係,我很擅長漢語,我們可以用漢語交流。」

  樂景:「……」

  炎黃子孫絕不輕易認輸。

  他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繼續用含糊不清的英語說道:「我很……嚮往,西方文化,很想學習你們的語言,如果可以的話,能和我用英語,交流嗎?」

  外國女人終於恍然大悟,她用欣喜的眼神看向樂景,然後用流利的英語問道:「當然可以,親愛的,你是教民嗎?」

  樂景搖了搖頭,「我不是。」

  男孩睜著清澈的眼睛,結結巴巴的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的國家,我也不知道……上帝是怎麼樣的存在。」

  外國女人柔下眉眼,特意放慢了語速親切問道:「你想知道什麼?我可以告訴你。」

  Goodjob!

  於是樂景就用「不熟練」,「錯誤百出」的英語,理直氣壯的問了這個外國女人很多很多問題。

  然後他知道了她叫白珍妮,是出生於法國的德國人,被中國內地會分配到了華北地區進行傳教工作。

  ……也就是說這位女士除了英語,至少還熟練的掌握了法語和德語。

  ……看起來能薅好多羊毛。

  樂景更有幹勁套話練口語了。

  白珍妮是一個信仰堅定的虔誠信徒,要不然她也不會不遠萬里,跑到西方世界眼裡野蠻落後的清國進行傳教了。

  在她眼裡,沒有宗教信仰的華夏就是一片黑暗的海洋,她的人生任務就是要把可憐的羔羊們從黑海里撈出來,引導他們投入主的懷抱。

  她所在的中國內地會,就是一個英國人新成立的一個對中國傳教的組織。

  這個新興的傳教組織不同於其他老牌教會組織的兩點,就是他格外重視女傳教士的力量和本土化傳教。

  在中國內地會裡,男傳教士的妻子也等同於傳教士,享有和丈夫一樣的權利和義務。白珍妮在嫁給丈夫艾倫後,也自動成為了一名傳教士。

  「主平等的愛著祂的每一位子民,不論膚色,貧富,種族,國家和文化背景。愛德華神父說,在異國,我們必須尊重異國的文化,要入鄉隨俗。所以我和艾倫來到這裡後,一起學說漢語,穿華夏服飾,行華夏禮,我還會自己起了個華夏名字,」她笑著說出一個字正腔圓的漢語詞彙:「白珍妮。這裡的人都叫我白夫人。」

  樂景和白珍妮聊了很久,白珍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這過程中,樂景的英語得到了「突飛猛進」的進步,白珍妮看著他的目光也越發火熱,多次驚呼他是個天才。

  看得出,她對樂景更感興趣了,很想發展這位「小天才」作為教民。

  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太陽高懸,已經到了正午

  男孩打算告別離開時,白珍妮有些不舍的問道:「親愛的,我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男孩猶豫了一下,「我不確定,我是背著母親偷偷跑過來的。」

  白珍妮柔柔一笑:「今天我的丈夫去其他村莊布道了,明天我會介紹你們認識,他一向喜歡聰明的孩子。」

  發現東方男孩的猶豫,白珍妮立刻補充道:「艾倫是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的,相當於你們國家的進士,他可以更為詳盡的解答你的問題。」

  男孩鬆開眉頭,堅定回答:「我明天早上還會過來的。」

  白珍妮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露出一個喜悅的笑容,「願主的光輝永遠籠罩著你。」

  不過幾個小時的相處,她已經喜歡上了這個男孩。

  第二天,樂景如約又來到了城外的教堂,然後順理成章的見到了白珍妮的丈夫,艾倫。

  艾倫是一個高大開朗的美國男人,溫柔和善,出身書香門第,享受過高等教育,樂景從他那裡了解到了很多有關這個時代的常識。

  在見面的第二天,艾倫就問了樂景一個問題。

  「顏,你將來想要從事什麼工作?」

  樂景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道:「對國家有用的工作。」

  艾倫顯然吃了一驚,他完全沒想到從這個東方男孩嘴裡得到這樣的回答。

  在美國,像顏澤蒼這樣年紀的男孩,都有著各種各樣的天馬行空的夢想,艾倫十幾歲的時候,甚至還想做一名浪跡天涯的羅賓漢呢!

  而這個東方男孩,他對於自己未來的設想,卻完全建立在「對國家有用」的基礎上。

  他有些費解的笑道:「你沒有夢想嗎?」

  「我的夢想是,國家繁榮昌盛,人民能過上有尊嚴的生活。」男孩清澈的雙眼直視著艾倫的雙眼,眸光雪亮宛如劃破寒冷冬夜的流火,氤氳著燃燒一切孤注一擲的熱情,「所以,我的國家需要什麼方向的人才,我就會從事什麼方向的工作。」

  艾倫和白珍妮震撼的望著這個年幼的東方男孩。

  他今年不過十二歲,還是個孩子。

  可是他決定好了自己一生的路。

  是華夏人都如此早熟,還是只是這個男孩早慧?

  果真是苦難催人成熟?

  「我不得不說,你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特別的孩子。」艾倫用了三個「very」來詮釋男孩帶給他的震撼,他輕輕撫上男孩肩頭,情不自禁用欣賞的目光注視著他,「這個國家有像你這樣的孩子存在,我相信,總有一天,你的夢想會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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