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顆星 蒹葭蒼蒼(03)
第三顆星
紀見星在加州的私人健身教練曾語重心長地跟她分析,男性在力量上占據與生俱來的優勢,女性則是勝在敏銳度、耐力和柔韌性,所以,女生應主要練習快跑、長跑,輔以格鬥、散打等技巧。
說這話時,將近兩百斤的壯漢老外正將她單手反剪壓著後背,牢牢按在軟墊上:「打不過就想辦法跑。」
「我們中國有句話跟你的意思差不多,」紀見星被控得動彈不得,喘著氣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壯漢教練立即追問這位和他思想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知音是誰,並表示有機會要見一見,她哪裡知道是哪位古人的智慧火花,便含糊地說對方已經去世了。
教練難免遺憾:「願上帝保佑他安息。」
「恐怕你的上帝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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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上帝是萬能的!」
紀見星瞅准他分神的時機,靈活擺身,瞬間脫離桎梏,她撩了撩頰邊掉落的幾根碎發,嫣然一笑:「因為按照屬地管理原則,他歸我們那兒的閻王爺管。」
回憶照進現實,紀見星正要「走為上計」,剛挪動腳,便聽到男人不咸不淡的聲音:「你走出那道門試試。」
威脅她?
紀見星花0.1秒做出決定,試就試!
她迅速往門外撤退,然而有雙長腿更快,她眼睜睜看著門被撞上,「砰」的一聲重重砸進耳朵,心跳不自覺跟著加速。
被人鎖在屋裡要怎麼逃跑?
這道題超綱了,教練沒教過。
男人轉身朝她走來。
紀見星如臨大敵,趕緊說出報警暗號:「小黃魚。」
藍牙耳機一片死寂,完全沒有回音。
「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別亂來啊,這可是法治社會。」紀見星見他漸漸逼近,丟盔棄甲,不停退後,「我跟人約好了,要是兩分鐘後沒出去,她就會報警。」
估計是這話震懾到他了。
男人在水晶吊燈下停住,落著碎光的黑眸深不見底,氣場強大到難以忽略:「報警?」
紀見星聽出他話里的別樣意味,心頭咯噔一下,對哦她剛才說自己是協助警`方突擊掃`黃的街道辦工作人員來著,這不自相矛盾嗎?
既然謊言被戳穿,也沒必要再兜圈子了:「掃`黃是假,但報警是真的。」
他並不出聲,繼續靠近她,微揚的眼梢,淡掃出危險之色。
紀見星屏氣凝神,默默計算著把他放倒的可能性有多大,不料她做好格鬥的準備,蓄勢待發之時,他竟越過她走了。
???
談行彧在沙發坐下,示意她:「坐。」
紀見星仿若未聞,原地不動,她盯著他的背影,準備發信息報警。
幾乎同時。
男人淡得聽不出情緒的低沉聲音傳來:「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報警。」
紀見星:怎麼,他背後還長眼睛了?
「你未經允許擅自闖入我的房間是既定事實,而我並未對你造成任何實質性的……」他微妙地頓了頓,「侵犯?」
以牙還牙,正中要害,紀見星被反擊得啞口無言,飢腸轆轆的小腹卻叫得歡快:「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她:「…………」還挺有節奏感。
尷尬之際,巨大的拍門聲響起:「姐!你還在裡面嗎?」
「我在!」紀見星如聞天籟,趁他不注意衝到門邊,握上把手,用力往下壓,滴滴聲提示她,這是內置密碼鎖。
「姐,你沒事吧?我手機沒電了。」
「姐,五分鐘應該過了,還要報警嗎?」
紀見星刻意拖長了「不」,加重了「要」的音調:「不要報警。」
不,要報警。
終究是被父母保護得太好、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彭芃芃沒聽懂她的暗示,只奇怪道:「那你怎麼還不出來?」
紀見星額頭輕壓著門,如果我能出去的話……
門外又出現陌生男人的聲音:「你在這做什麼?」
「我姐在裡面。」彭芃芃指著門說。
閻肅嚴肅地審視著她,短髮,個子不高,臉頰還有嬰兒肥,懷裡抱著書包,看起來像學生,可他明顯不相信她的說辭,根據經驗自動將她劃分為某類女人,冷聲道:「請你立刻離開,不然我要報警了。」
紀見星求之不得,快去報!我謝謝你全家。
身後忽然有黑影斜過來,她飛快從門上彈開,男人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解了密碼鎖,按下把手,拉開門,走廊的燈光傾瀉而入。
「姐!」彭芃芃兩眼放光,激動地上前抱住她。
紀見星拉著她奪門而出。
閻肅瞳孔一縮,談總房裡怎麼會有女人?
直到姐妹倆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處,閻肅堪堪回過神,作為年薪千萬的上市集團特助,哪怕泰山崩於前也得面不改色,他按捺著諸多疑問:「談總,您沒戴口罩跟……她共處一室,身體是否有不適症狀?」
談行彧輕描淡寫道:「暫時沒有。」
「那就好。」
接下來,閻肅例行匯報:「蔣奉賢昨天飛去了英國,據說是參加他女朋友延期的畢業典禮,回國時間未定。」
「後天和周老的會面安排在近郊的雲水間山莊。」
「下周二,桐城商會張老會長七十歲壽宴……」
全景落地窗倒映著談行彧稍顯冷淡的眉眼,他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在想別的事,和她有關的事。
另一邊,紀見星跟彭芃芃有驚無險地離開蘭舟酒店,在三中附近的小吃街吃完海鮮砂鍋粥,她送表妹回了學校,穿過月色回到蒹葭巷。
晚風吹來清新的草木花香,她細細回想在2018房間發生的一切,直覺那男人並無惡意,只是,為什麼他要鎖門不讓她出去,為什麼後面門說開就開?
想不通。
走著走著,家已近在眼前,紀見星經過鄰居門外,聽到一記夾雜著滔天怒氣的暴喝:「你給我跪下!」
她目光從虛掩的門鑽進去,看到約翰米勒先生鐵青著臉,他五歲的兒子小約翰跪在他前面,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
約翰米勒先生是英國人,在某次中英文化交流會上對妻子一見鍾情,愛上一個人,愛上她的城,背井離鄉到桐城定居,半年前特聘為三中外語教師,舉家搬進蒹葭巷。
約翰米勒先生暴跳如雷,以流利的中文指著兒子鼻尖罵:「小兔崽子,英語才考四十來分,你他媽算哪個錘子的英國人?!」他痛心疾首地握拳錘著胸口,「生出這樣的兒子,我無顏面對米勒家的列祖列宗哪!」
「英語太難了,」小約翰委屈得紅了眼圈,「我、我學不會。」
他媽媽提議:「要不給他換個補習老師。」
約翰米勒先生的藍色眼珠子險些瞪出來:「還嫌他不夠丟人現眼嗎?!」他盯著兒子頭頂,擲地有聲,「老子親自教!」
他就不信教不好了!
老米勒家的子孫後代絕對不認輸!!
絕不!!!
小約翰如聽噩耗,撲進媽媽懷裡,「哇」地放聲大哭。
雖然知道不厚道,但紀見星還是忍不住笑了。
古人有言,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水土環境使然,並非品種問題。
可小約翰也實在太不爭氣了,她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英語好歹能考及格。更幸運的是,她從沒有經歷過剛才的事,儘管在班裡每次考試排名都墊底,這得益於老紀的縱容。
她媽媽更偏向於傳統家長,盼子成龍望女成鳳心切,老紀不同,紀見星至今仍對他說過的某段話印象深刻。
「爸爸這麼努力賺錢,是為了讓你可以自由地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過喜歡的生活,做熱愛的事。」
「我的小星星不需要和別家女孩子一樣多才多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不需要成績拔尖次次第一,因為你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爸爸希望你做個快樂的人,平安健康地長大,先過好自己的人生,如果有餘力,再去幫助別人。」
紀宗堯什麼事都願意聽老婆的,唯獨在女兒教育問題上堅持原則,半分不肯退讓,因此沒少跪搓衣板,懼內的名聲在好友圈傳了個遍。
有他作為「保護傘」,紀見星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和少女時期,太縱容的後果是,偏科嚴重,如果高中繼續放任下去,估計上大學就懸了。
剛好那時百貨公司遭遇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經營危機,夫妻倆忙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經過慎重考慮,決定送女兒出國念書,方便在加州上大學的兒子幫忙照顧。
深巷裡隱約傳來狗吠聲,紀見星收回遊蕩的心神,如今想來,老紀用他並不強壯的身軀為她擋了多少的補習班和才藝課啊,真不容易。她仰頭望向夜空,漫天星辰,一閃一閃亮晶晶。
心尖驀地泛軟,她給中國好爸爸發了條微信。
紀宗堯正躺在客房床上,輾轉難眠,聽到提示音點開消息,他立刻彈了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捧著手機壓在心口,感動得兩眼淚汪汪。
星寶:「老爸,我想你了。」
紀宗堯吃吃地笑出聲,終於啊終於!
以前在鋼鐵兄弟樹的酒局上,他聽到別人抱怨:「我家那衰仔,成日只知道敗家,一個月五十萬零花錢都不夠他使,沒錢了就發信息給我,說老爸我好想你啊。他每次一說想我,我的銀行卡就嚇得打哆嗦。」
他心裡羨慕嫉妒的呀,酸水快流成河了,他家閨女十八歲以後就沒用過家裡給的零花錢了,他多想也有這種甜蜜的煩惱啊。
家裡的財政大權掌握在老婆手裡,紀宗堯好不容易偷偷存下來兩萬塊私房錢,一分不剩全轉給了寶貝女兒。
收到轉帳的紀見星:「?」
紀宗堯:「爸有的是錢,儘管拿去花!」
星寶:「我不缺錢。」
紀宗堯:「收下!每一分都是爸爸沉甸甸的愛。」
紀見星只好收了錢:「你還在睡客房?」
「怎麼可能?!哼,小看你爸。」
「你讓我媽用你手機發條語音?」
紀宗堯發了條一氣呵成、不帶停頓的語音:「十點多了你媽睡了我也準備睡了你也要早點睡不准再熬夜知不知道!」
紀見星好笑地揉揉耳朵,在朋友圈轉發了一篇公眾號文章——
「更年期男人獨守空房,一般會有這3個瘋狂的表現!情緒敏感!暴躁易怒!!一點就爆!!!」
***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紀見星從4S店領回維修好的polo,第一件事就是去買老紀愛吃的燒鵝,安慰他受傷的心靈,回報沉甸甸的父愛。
桐城以雲水間山莊的燒鵝最為正宗,周末限時限量出售,不接受預訂,屬於有市無價的緊俏品。
紀見星開著車進入山莊地庫,各式各樣的車子停得挨挨擠擠,她饒了好幾圈總算等到角落空出的停車位,燈大概壞了,此處偏暗,她正要開車燈,一團黑影猝不及防跳到前方,她馬上打方向盤,手是快,腳卻慢了半拍,polo斜著撞上停在旁邊的車。
Twocarpengpeng的動靜使黑影受了驚嚇,它慌不擇路,躲進被撞的車底。
紀見星跳下車,看著兩部親密碰頭的車搖頭嘆息,出師不利,polo剛領回來開不到三小時就又廢了。
她向來對豪車、名牌珠寶包包等奢侈品不感興趣,自然認不出撞的是什麼車,拍了張照片發給林紫。
閱鳥專家:「恭喜你中頭獎了!」
「阿斯頓馬丁One·77,半個億的馬丁王,全球限量77部,國內限量5部,報價4700萬。」
行吧,世間豪車千千萬,她一撞就是半個億。
紀見星聯繫了保險公司的人,然後蹲在馬丁王前面,打開手電筒,照見了一隻發抖的小柯基,髒兮兮的,眼神瑟縮,她招招手,柔聲哄它:「乖啊,別害怕,我不是壞人。車底不安全,你出來好不好?」
小柯基特別怕生,哄了好久,它才動了動,一點點往外挪。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它嗚咽著,嚇得又縮了回去。
紀見星皺眉偏過頭,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緩緩步入視野,她視線上移,男人白衫黑褲,風姿綽約,正不疾不徐地向這邊走過來,車庫燈光半明半暗,影影綽綽,他從明亮走進昏暗,如同夕陽墜入暮雲,明月沉落深海。
畫面賞心悅目,她看得眼睛一眨不眨,反射弧走完了香飄飄奶茶環繞地球的軌跡,腦中才浮現四個字——
冤家路窄。
怎麼哪哪兒都有他啊。
紀見星生硬地移開視線,繼續哄狗。
餘光里,他的身影越來越近。
這男人怎麼回事?
她如此明顯地裝作沒看見他,他還要過來打招呼?好歹是成年人了,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能不能給彼此留些體面?
真以為見過兩面就跟她很熟了嗎?
難道他忘記前晚把她鎖在酒店房間,還故意用她口誤的「侵犯」調戲她的事了?
當時沒反應過來,事後懊惱許久,這不,回擊的機會送上門來了。
紀見星心內暗喜,眸底波光流轉,等男人在身後站定,她學著他之前清淡的語氣,問:「有事嗎?」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人一次,算扯平了。
然而,沒得到回應。
紀見星疑惑地瞥過去,發現他根本沒看她,看的是……馬丁王。
她眉心莫名一跳,某個可怕的猜測隨之震出。
該不會半個億是他的吧?
不!會!吧?!
作者有話要說:談行彧淡淡道:「你事兒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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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侵`犯」的「侵`犯」回去了,該事兒大的真事兒大了,既然招惹上了,這事扯不清的,永遠都別想扯清的哈哈哈哈哈哈!
焊死車門誰都不給下!給魚鵝留!!言!!
卑微版:姐妹兒留個言,給你送紅包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