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顆星 蒹葭蒼蒼(04)
第四顆星
男人居高臨下,目如寒星,閃著清冷的光澤,眸光從眼尾淡淡地掃向她,儘管他沒說半個字,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紀見星還是清楚地接收到「你事兒大了」的信號。
她負隅頑抗,說不定他只是過來看熱鬧的呢?哪有這麼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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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預兆亮起的光無情打破她的僥倖,馬丁王左邊的前車燈閃了閃,右邊的毫無動靜,似乎被她家polo撞瞎了。
豆腐做的麼?這般挨不住打。
那句挑釁的「有事嗎」言猶在耳,紀見星耳根一層層疊上薄紅,她抬手遮著額前,躲避他的餘光,閉上了眼。
他的事兒大是她不小心無中生有,而她的事兒大,卻是千真萬確地栽在了他手裡。
相似的開頭,天差地別的結局,是命運的安排,還是上天的捉弄?都不是,是她缺了一個年薪百萬、車技高超的老司機。
保險公司了解到客戶撞的是價值半億的豪車,特地安排了資歷最深的定損員過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身標準職業裝,打招呼時自稱老王,高瘦,有些駝背,膚色黧黑,笑起來褶子一道道的。
老王按照流程了解了事發經過,沿著事故車輛車身查勘整體受傷情況,毋庸置疑,polo方全責,他從馬丁王上轉向紀見星的目光充滿了憐憫。
全球限量的馬丁王,純手工打造,用料高級,往往很脆,且市場保有量稀少,不管是從國外進口配件,還是車子乘專機返回原廠維修,最終的維修費用都將會是天文數字。
面前的小姑娘長相甜美,穿著T恤牛仔褲帆布鞋,全身沒有一件名牌,可想而知家境普通,這一撞,必定讓她原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搞不好家就散了。
已為人父、家有女兒的老王最見不得這種,他開好定損單,將紀見星拉到了柱子後,告知事情的嚴重性,交強險和第三者責任險加起來遠遠不夠賠付金額。
剩下的真要全賠,那不得傾家蕩產?
他好心提醒道:「你把姿態放到最低,認錯道歉的態度要誠懇,再跟車主說說好話,裝裝可憐,爭取少賠點錢,萬一車主大發善心,不追究你的責任了呢?」
「裝可憐?」紀見星像聽到了天方夜譚般,明眸杏眼笑意瀲灩,開什麼玩笑?她的字典里從來沒有這三個字!
老王察言觀色,哪裡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臉皮薄,自尊心高,他嘆氣:「別倔,你真以為家裡的錢大風颳來的啊?」
見紀見星無動於衷,他繼續苦口婆心地勸:「王叔跟你說掏心話,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就會發現,面子是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你想想你父母把你從小拉拔到這麼大容易嗎?他們辛辛苦苦工作了半輩子,你忍心看他們晚年生活沒個著落?不就說幾句軟話麼,多大點事?」
紀見星不由得想起前晚老紀轉來的兩萬塊,那是他用盡渾身解數,在老婆眼皮子底下偷存的私房錢,是啊,誰的錢又是大風颳來的?
雖是意外,但撞了別人的車賠償損失天經地義,她不抵賴,可考慮到自身實際情況,賠償金額確實超出目前的承受範圍,如果裝可憐能少賠錢,為何不試試?
就像林紫所說,跟什麼過不去,也別跟錢過不去嘛。
老王發現小姑娘態度有所軟化,打鐵趁熱,他輕聲催促:「快去。」
片刻後,他看到她慢吞吞走向馬丁王車主,滿意而欣慰地笑了。
孩子嘴硬不聽話怎麼辦?打一頓就好了。
貧窮牌社會毒打,專治各種不服。
紀見星心中另有他想,同是白襯衫黑西褲,老王一看就是保險公司的,而那男人呢,光風霽月,氣質出塵,仿佛遺世獨立,讓人看得移不開眼。
他們之間無異於polo和馬丁王的差別。
紀見星站在他前面,先道歉,再斟酌著用詞「裝可憐」,她輕聲細語道:「家裡開超市的。」只不過全國連鎖幾十家。
「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受電商、網購的影響,星曜百貨業績年年滑落也是事實。
談行彧察覺她的意圖,眉梢微挑,饒有興味地聽她往下說。
紀見星仰起頭,輕眨著眼,做出努力控制不哭出來的樣子,略帶哽咽:「我畢業後沒找到工作,暫時失業在家。」她是自主創業,上個月的房租已經收完了,的確無所事事中。
藉機悄悄瞄過去,從她的角度,最先看到男人凸出的喉結,鋒利如刃,往上,下頜線條冷硬,好像沒什麼效果?
肯定是因為還不夠可憐。
紀見星醞釀情緒,清澈雙眸蒙上水光,眼角暈開淺淺紅:「家裡的老父親省吃儉用,剛接濟了我兩萬塊,如果他要是知道……」
她「悲傷」過度,說不下去了,垂落長睫,細白的脖頸微彎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被談行彧收入眼中,他立在光影交接處,似笑非笑地問:「所以,你是想綁架我?」
紀見星徹底懵了,他理解能力有問題吧,她哪句話哪個詞哪個字哪個標點符號表達出要綁架他的意思了???
「你誤會了。」紀見星唇邊勉強牽出一抹笑,「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怎麼會做出綁架這種事?」她攤開雙手以證清白,語氣無辜,「就算我要綁架你,也沒有作案工具啊。」
談行彧的目光緩緩落在她白皙腕間輕輕晃動的桃核木雕上,沉聲道:「我說的是道德綁架。」
紀見星回國以來第一次聽說這種新鮮的綁架方式,不明覺厲,正要辯解,又有腳步聲匆匆踏來,是樓上久等的閻肅,他猛地停下,看到談總和一個女人面對面站著交談,距離不遠不近。
閻肅擔心他身體出現不適,疾步走過去:「談總。」
談行彧看他一眼,神色並無異樣,閻肅稍稍鬆口氣,雙方交換了眼神——
談總,周老提前到了,已經在包廂等著了。
我先上去,這裡你來處理。
紀見星看到男人抬手簡單整理了銀色包邊的深藍色袖扣,朝她微頜首,然後轉身走了。
這就……走了?
她連忙喊住他:「維修費我一定會賠的!」
「但能不能,請你看在我是無心之失的份上,酌情考慮一下減少賠償金額?」
聞言,談行彧停步,回頭看她,薄唇邊勾起若有似無的弧度:「你覺得呢?」
紀見星再次墜入雲裡霧裡,為什麼要我覺得?重要的難道不是你覺得嗎?到底是什麼意思,減or不減,能不能說清楚點?
琢磨不透。
還有,對於道德綁架的定義,她也是似懂非懂的,於是發微信問林紫。
林紫為了方便她理解,特意撿現成的polo撞馬丁王事例舉例:「polo車主,當然不是說你啊,假定是別人,打著『我窮我弱我有理』的旗號,理直氣壯地向馬丁王車主提出少賠,甚至是不賠的要求,這就算是道德綁架了。」
紀見星受到了精準打擊,雙頰有如火燒。
不禁反思,她應該沒有……理直氣壯吧?可憐裝得還挺有禮貌的啊。
等等!紀見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男人剛剛是在拐彎抹角地引她掉坑。
他說她道德綁架。
她說沒有作案工具,不就等於承認沒有道德?!
紀見星:「!!!」
她就知道每次和他交鋒,准沒什麼好事。
閻肅負責留下來處理後續事宜,紀見星簽完字,耐心地哄出了馬丁王車底的小柯基,抱著去問山莊門口的保安,對方說是流浪狗,請她自行處理。
燒鵝沒買成,polo被開走,紀見星帶著小柯基打車離開雲水間山莊,來到寵物醫院。
蘋果臉小護士和她相熟,打上照面就笑著說:「沒記錯的話,這是你撿來的第八十六隻流浪動物。」
「你還給我記著數呢。」紀見星笑道,正要把狗交出去,它害怕得全身顫抖,她輕撫它腦袋,「沒事啊,做個檢查。」
小柯基喉嚨壓出悶響,緊緊貼著她,大眼睛寫滿了不安。
好一番安撫後,護士順利抱走了它,帶去做一系列檢查,體內外驅蟲,順便做了洗護。
洗淨的小柯基搖身一變,精神又漂亮,還香香的,尾巴搖來搖去。
檢查結果沒問題,紀見星買好狗糧和寵物窩,帶著它回到蒹葭巷,她沒有養寵物的經驗,所以不打算自己養。
回家換了乾淨衣服,紀見星沿著南巷走到盡頭,推門進入一家麵包店。
一群貓聞聲溜了過來,圍著她喵喵喵叫。
「小白小黃小黑小花……」紀見星一一喊出它們的名字,「我給你們帶新的小夥伴來啦。」
麵包店是小型的流浪動物收留站,對外開放領養,貓狗們來來去去,剩下大多是身患殘疾的貓,還有一隻金毛。
店主名叫姜紅紗,四十出頭,清瘦蒼白,性格怪癖,每天穿著黑衣,哪怕開門做生意,除了紀見星外,從不和別人說話,外界因此傳言她是啞巴。
「紅姐,」紀見星指了指小柯基,「它就拜託你了。」
姜紅紗點頭算是應答。
紀見星習慣了她的冷淡,並不在意,握著小柯基的爪子,和金毛的搭在一塊:「握握手,以後就是好朋友。」
金毛表現出友好,柯基不適應新環境,仍是惶恐極了。
紀見星陪它們玩了半小時,準備走了,剛拉開店門,聽到姜紅紗喃喃自語道:「還有一個月。」
她沒回頭,輕咬著唇:「那就再活一個月。」
紀見星小跑回家,出了滿身汗,沖完澡摔床上,心亂如麻,翻來覆去,睡意悄然堆積,她睡到黃昏,被敲門聲吵醒,下樓開門。
門外站著姜紅紗。
紀見星揉揉惺忪睡眼:「紅姐?」
「你剛走沒多久,狗不停地吠,後面我不留神它就跑了,在你家門外守到現在,看來它是認定你了。」
小柯基可憐兮兮地嗷嗚了聲。
紀見星驚訝地抱起它,送去收留站的動物不少,回頭找她的僅有一隻,這份依賴感讓她感到心疼而溫暖:「有朋友陪著玩不好嗎?」
姜紅紗像在回答她,又像是自言自語:「也許相比朋友的陪伴,它更想要一個家吧。」
紀見星沉默不語,目送她的身影在鋪天蓋地的橘色柔光中,漸行漸遠,消失不見。
火燒雲在天邊波瀾壯闊地燦爛著,紀見星抱著小柯基進屋。
「以後,叫你紀小慫好不好?」
「汪~」
黃昏的盛宴散去,當第一顆亮星出現時,紀宗堯從廚房端出親手燉的冰糖燕窩,送去給老婆大人品嘗。
鍾晚最近胃口不佳,正想喝燕窩甜湯,紀宗堯作為幾十年的枕邊人,自然將她心思摸了個通透,奉上滿滿的誠意,再加上甜言蜜語,總算哄得她消了氣。
甜湯喝了大半,鍾晚放下勺子,纖纖玉指輕戳他胸口:「要有下次,你就淨身出戶。」
紀宗堯心花怒放,滿口答應著:「是是是!」
不怪他膝蓋骨軟,沒有男子應有的骨氣,說來是有淵源的。
紀宗堯高中畢業後到桐城某米酒廠打工,攢錢在蒹葭巷開了間便利店,做些街坊鄰居的小本生意,後來結婚生子,便利店也變成了小超市。
他的人生巨變,是從女兒出生開始的。
他以女兒的生辰時間組成數字買了張福利彩票,得到幸運星的眷顧,中了五百萬,隨後用第一桶金盤下當時因經營不善瀕臨倒閉的米酒廠,次年,政府徵收用地,天降巨額財富。
星曜百貨公司正式成立,他在外開拓疆域,妻子在家當賢內助,教養一雙兒女,生活美滿而幸福。
男人在商場,最不缺美`色`誘惑,為此一家四口特地召開家庭會議,只要他在外沾花惹草,便主動淨身出戶,兒子女兒還添了附加條款,若他真行差踏錯做了糊塗事,他們就跟定媽媽,並和他斷絕關係。
他本就潔身自好,忠於妻子、婚姻,更何況有了這把懸在命根子上隨時落下的利刃,如何不牢牢守住底線?
見老婆心情陰轉晴,紀宗堯清了清喉嚨,卑微地提出:「老婆,今晚我能不能回房間睡?」
鍾晚嬌嗔道:「看你表現。」
話聲落,桌上手機「叮」地亮了,紀宗堯解鎖,點開女兒發來的語音消息,本是聽筒模式,不知怎麼成了外放——
「爸,我找到你流落在外的小兒子了!」
五雷轟頂而來,屋內溫度頃刻間跌落冰點,紀宗堯嚇得心肝脾肺腎齊齊發顫,頭皮發麻,耳朵嗡鳴,劇烈的心跳聲堆在嗓子口,整個人快炸了!
舌頭一圈圈打著轉兒,話都說不順了:「老老老婆,你你你……聽我解釋……」
鍾晚微笑著問:「小兒子?」
紀宗堯深知這是狂風暴雨來臨前的平靜,求生欲讓他雙膝發軟,撲通往地上一跪:「老婆我沒有!我對天發誓!!絕對沒有!!!」
鍾晚笑意更濃:「哦?」
女兒的語音消息又到了一條:「來,紀小慫,跟爸爸打聲招呼。」
紀宗堯撲過去,抱住老婆的腿,恨不得把心挖開來給她看,聲聲泣血:「天大的冤枉啊!我不認識什麼紀小慫!聽都沒聽過!他一定是假冒的,做個DNA比對就知道了!」
「假的?」鍾晚軟聲笑道,「可人家也姓紀,還公然攀上我女兒了呢。」
我、女、兒……
紀宗堯聽得冷汗涔涔,渾身虛脫。
接著,女兒的語音來了第三條。
「怎麼不聽?」鍾晚收了笑,眼底泛起冷意,「你小兒子跟你打招呼呢。」
紀宗堯咬牙心想,倒要看看是哪個天殺的狗東西嫌命長假冒偽劣到他跟前了,抖著手指,絕望地點開語音:
「汪!」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紀見星洗完澡出來,看到床上多了一捆白色棉繩:「嗯?」
男人從後面抱住她:「不是想綁架我?」來,滿足你
「不過,」他挑眉,「要從哪兒綁起呢?」
口口口口口口
當晚,紀見星見識了某人狂野又放肆的另一面……
魚老師隨堂練習題:裝可憐技術哪家強,中國桐城找——
另外,澄清一點,談總沒有恐女症!!!
丘比特的愛心紅包箭將射向本章評論區,狙擊對象:每一個溫柔善良美麗大方、熱愛留言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