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49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祁言在陸知喬面前變得小心翼翼,言行和舉止都有進有退,想要更親密些,卻不敢逼得太緊。換做平常,她哪裡敢提出這種要求,只是今天受到的衝擊太大,她一時有些緩不過來,正需要人安慰。

  即使如此,也沒有抱很大希望。

  一絲涼風灌進開著窗的陽台,窗簾輕輕飄動,外面是深沉濃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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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言握著陸知喬的手,心裡空空的,想著就算被拒絕也無妨,藉此多感受哪怕一分鐘對方的溫度,晚上或許就能睡得安心些。

  聽到陸知喬嘆氣,她的心更空了,可還沒有沉下去,就被一隻溫暖的手托著飛上了天堂。

  喬喬答應了。

  祁言勾了勾嘴角,晦暗的眸子浮動著瀲灩柔光,笑得有氣無力。她已然沒有心思想別的,只覺得鬆了一口氣,安心了。「嗯,我不亂動。」

  沒有預想中狡黠的笑容,也沒有不正經的調戲。

  她反常的樣子,更讓人覺出事情的嚴重性,陸知喬微擰起眉,破天荒主動抱住她,聲音沉重:「還是去看心理醫生吧,你這個樣子,我……」

  喉嚨噎住,太直白的話已經涌到嘴邊,終究是說不出口。

  「不想去。」祁言渾不在意,埋首抵著她頸|側,「只要跟你待在一起,我就沒事。」

  好香,好軟。

  陸知喬抿住唇,沒再說話,手指輕緩地梳著她烏黑柔順的長髮,從頭頂到後腦,再到脊背,溫度隨著指尖流淌。

  抱了會兒,祁言從陸知喬懷裡掙脫出來,起身去臥室拿換洗衣服,然後到浴室拿洗漱用品。見她端著牙刷杯子出來,陸知喬下意識道:「我那兒有新的,幫你備一套,不用帶來帶去麻煩。」

  祁言腳步頓住,恍惚點頭,應了聲好,把東西放回去。

  拿好衣服,兩人沒有馬上走,又在沙發上抱著坐了會兒。家裡怕被女兒看見,在這裡要自由些,雖說也不過是抱一抱而已。

  大約九點半,祁言跟著陸知喬去了901。

  進門的同時,陸葳穿著睡衣從次臥出來,打了個呵欠,歪著腦袋望向兩人,還沒來得及說話,陸知喬就笑:「妞崽,祁老師到我們家住幾天……」

  話沒說完,小姑娘眉毛一揚,興奮地撲過來抱住祁言:「好啊,祁老師跟我睡吧!」

  「……」

  兩人對視一眼,陸知喬淡定道:「你的床不夠大,讓祁老師睡媽媽房間。」

  「?」

  小姑娘滿臉疑惑。

  過年出去玩的時候,她跟祁言睡過一張床,酒店的床比自己的床還小些,都夠的。

  「該睡覺了,妞崽,快去刷牙。」陸知喬趕緊打岔。

  「唔。」

  陸葳有點不開心,悶悶地轉身進了浴室。她刷著牙,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小臉蛋,漸漸忘掉方才的疑惑,回味起漫畫和小說里的情節,意猶未盡。

  刷完牙,她迫不及待跑回房間,關上門。

  陸知喬看著女兒回了房間,心稍稍松下來,轉頭抓住祁言的手,「你吃飯了嗎?餓不餓?家裡有蛋餃,我去煮幾個。」

  「沒胃口。」祁言搖搖頭,也盯著次臥房門。想抱陸知喬,卻不敢,怕像上次那樣突然被妞妞撞見。

  陸知喬蜷了蜷手指,摩挲著她微涼的掌心,另一隻手抬起來想伸出去,又放下了,「那你先洗澡,我去拿洗漱用品。」

  「嗯。」

  以前沒有想過祁言會過來住,陸知喬自然想不到要替她準備一套生活用品,況且兩家這麼近,拿什麼都很方便。但是方才在祁言家,她看到浴室里仍掛著自己用過的毛巾,用過的漱口杯,用過的牙刷,擺得整整齊齊。

  就像她一直在那裡生活著。

  是她忽略了,祁言雖然有家,但始終一個人住,久了難免孤單,何況,她對她有別樣的感情……

  喜歡一個人怎麼能忍得住不留半分念想呢?

  陸知喬蹲在柜子前,一樣一樣拿出毛巾牙刷和杯子,聽著浴室里淅淅瀝瀝的水聲,那些雜亂的思緒愈發活躍了。她把牙刷杯子放到洗手台邊,跟自己和女兒的擺在一起,整整齊齊,而後看著手中的毛巾,愣住。

  「祁言……」她朝裡面輕喚,「我拿毛巾來了,你開一下門。」

  怪她,瞎想莫名其妙的,誤了事,早該在祁言進去洗澡之前就給毛巾,現在還要開門……

  陸知喬正懊惱,門緩緩開了條縫隙,繚繞的氤氳水汽撲到她臉上,一隻細瘦白|皙的腕子伸出來,五指修長,手心沾著水珠。

  她一怔,臉被熱氣熏著了,登時燙起來,連忙把毛巾放到那隻手上,退開兩步。

  門又關上。

  陸知喬僵愣在原地,看著不透明玻璃門上隱綽的身影,喉嚨滑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起頗多不正經畫面,頓時面紅耳熱,心跳飛速。

  她慌忙轉身出去,回房間鋪床。

  祁言洗澡很快,不到二十分鐘便出來了,陸知喬給她拿了吹風機和擦頭髮的浴巾,囑咐她先睡,而後自己進了浴室。

  水汽潮濕,瀰漫著沐浴露的香味,到處都是那人的痕跡。當陸知喬打開花灑,外面也響起吹風機聲,嗡嗡的,她忽而緊張起來,直勾勾盯住那扇不透明玻璃門。

  祁言會不會看到她的影子?

  她僵著沖水,不敢大幅度動作,仿佛浴室里到處都是眼睛……

  祁言正看著鏡子專心吹頭髮,因頭髮長的緣故,要完全吹乾很費時間,熱風暖烘烘地撲在她臉上,愈發想睡覺,對著鏡子呵欠連天。

  好不容易吹完,噪音停止那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浴室里水聲便無比清晰扎耳。

  祁言側頭看了眼,沒多停留,視線轉回新的牙刷杯子上,倒是多打量了會兒。她和陸知喬的杯子一左一右,妞妞在中間,極像一家三口。

  她彎了彎嘴角,笑意清淺,刷完牙便回了主臥。

  臥室布置得淡雅樸素,一米八的大雙人床足夠寬。祁言看到床頭擺了兩個一模一樣的枕頭,分不清哪個是陸知喬的,便也沒糾結,選了靠窗那邊的位置,鑽進被窩裡。

  被褥又輕又軟,滿滿都是陸知喬身上的香味,她的臉一沾到枕頭,那香味更濃郁了,既像是「阿爾忒彌斯」又像是洗髮水和沐浴露混合,宛如躺在那人懷裡。

  她睡到了陸知喬的枕頭。

  假裝不知道。

  祁言拉過被子蓋住一半頭,側躺著蜷縮起身子,頓時困意襲來,上下眼皮半睜不闔的,沒多會兒便閉了眼……

  待到陸知喬洗完澡,收拾完後回房間,祁言已經睡著了。

  那人枕著她的枕頭,蒙著她的被子,睡相規矩,露出被沿的眼睛自然閉著,纖長卷翹的睫毛如小扇,鼻間呼吸冗長平穩。

  陸知喬輕手輕腳爬上|床,就著燈光凝視祁言沉靜的睡顏,心頭微動,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臉,可就在指尖快挨到時,停住了,又險險地收回來。

  她立刻關了燈,躺下。

  黑夜靜謐,伸手不見五指,細微的動靜被無限放大。陸知喬平躺著,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身邊人平穩均勻的呼吸聲傳入耳朵,她的心跳也隨那頻率起起伏伏。

  記憶里小學五六年級開始一個人睡,那會兒年紀小,很害怕,每晚都要很久才能睡著。後來年紀漸長,她不害怕了,反倒更享受獨占一張床的滋味。再後來,她帶著女兒,母女倆同睡,小孩子的身體綿軟熱乎,抱在手裡很是舒服。

  但孩子終究與成年人不同。

  長久以來,陸知喬習慣了獨自睡覺,這會兒身邊躺了個人,難免不適應,她能聽到她的呼吸聲,能觸碰到她手臂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能感覺到她的一切……

  腦子裡很亂,塞了太多東西,以至於現在毫無睡意。

  想起兩個人初遇那晚,破碎的畫面如流光浮影,那時她只覺得祁言很特別,給她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與酒吧里那麼多來搭訕的人不同,可具體是如何,也理不清。

  也許那時開始,祁言就在她心裡留下了種子,而之後接連不斷的巧遇,無數次的交集,都不過是露水肥土,一點點將那顆種子養大。

  又是什麼時候生根發芽的呢?

  是女兒生病那次,她被祁言撞破尷尬與狼狽,那人自願幫她們母女。或者是醉酒那次,她在路邊吐得天昏地暗,被祁言帶回了家,不像往常那般自己一人去酒店。還有可能,是無數個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瞬間。

  唯一記得清楚的,是雨林里直面生死之時,那人給予的安心。

  從那時起,祁言就掛在了她心頭。

  她也開始緊張,在意,無法抗拒,蠢蠢欲動。只是好像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扯住,不能再繼續往前。

  ……

  夜愈深,陸知喬漸漸有了睡意,眼皮耷下來。

  昏昏欲睡之際,旁邊規矩側躺的人倏地躁動起來,四肢在被褥里挪騰來挪騰去,灌進一陣瑟瑟涼風。陸知喬一哆嗦,微皺起眉,迷迷糊糊聽見一聲囈語,她腦子沉甸甸的,沒在意。

  過了會兒,囈語連續不斷,轉為抽泣。

  陸知喬頓時沒了瞌睡,翻身坐起來,拍了兩下巴掌,床頭蛋殼燈應聲而亮,幽幽的暖黃色燈光溫馨柔和,映照著小片範圍,也照清了旁邊人的模樣。

  祁言依舊蜷著身子,只是臉上布滿淚痕,微微反光,凌亂的髮絲沾了淚液黏著臉頰,表情驚恐又痛苦。

  做噩夢了。

  陸知喬心一悸,慌忙俯身抱住她,手輕拍著她的臉,小聲喚道:「祁言,醒醒……」

  許是香味和溫度讓人安心,祁言緊閉著眼往陸知喬身邊靠,口中仍囈語不斷,卻一句都聽不清,聲聲淒涼。陸知喬箍住這人細瘦的腰,拂開她臉上凌亂的頭髮,指尖沾到微|濕,怔了怔,繼續小聲喊她。

  祁言悶哼了聲,倏地抽搐了一下,緩緩掀起眼皮,視線里出現一絲光亮,隱約看到陸知喬的臉……

  她嘟囔一聲「喬喬」,下意識抱緊陸知喬,而後又閉上眼睛。

  這回沒了動靜。

  臂|彎暖和,冗|長的呼吸緩緩撲在陸知喬面前,她調整了下,收緊胳膊,頭稍側,鼻尖挨著祁言臉上,嗅到一絲洗髮水香味,清淡醉人。

  兩人就這麼靠著,一個半醒,一個睡著,空|氣間的(和諧)漸漸升高,陸知喬覺得有些熱了,卻不想鬆開祁言,反反覆覆糾結,最終還是打消了推開的念頭。她也規矩,沒亂動,只是腦子裡想起了些七七八八的,很是(和諧)。

  偏偏再度沉睡的祁言很不安生,挪騰了兩下,往另一頭滑,夢裡還嘬吧(和諧),像是夢見什麼好吃的,不偏不倚地(和諧)到陸知喬(和諧)上。

  簡直要命。

  偏又推不開,她費勁退一點距離,這人就無意識靠上來,直到她退無可退,要掉下床了,又被這人牢牢箍住。

  睡衣那麼薄,那裡經得起嘬,一下子就沾得到處是祁言的口|水,潮|熱不已。

  困意來了,陸知喬趁人停歇,慌忙醞釀睡意,好不容易快要睡著,又被祁言嘬醒,渾身一機靈,氣得她想狠狠拍這人腦袋。可終究是下不去手的。

  無法,只能忍著。

  就這樣,陸知喬硬是熬到凌晨才睡著,也只眯了一會兒,被弄醒,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

  清晨,一夜好眠的祁言悠悠醒來,躺在床上思索了兩秒這是哪裡,起來穿拖鞋,耷著睡眼出去。

  次臥門關著,廚房裡有動靜,祁言瞄了眼牆上的掛鍾,剛過七點,便去刷牙洗臉,收拾完,她徑直朝廚房去,看到陸知喬穿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煮東西,撲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她。

  陸知喬嚇得手一抖,緩過神來,剛想狠狠打掉這人的手,驀地想起昨晚,心軟下來,聲音不由自主地溫柔:「醒了?」

  祁言用鼻音嗯了聲,臉貼她耳朵。

  「早餐馬上好,去刷牙。」

  「收拾過了。」

  「……」

  「我想親你一下。」祁言半眯著眼,舒服地蹭蹭她耳尖。

  昨晚沒睡好,陸知喬這會兒頭有點沉,還是強打著精神起來做飯,想到這人是罪魁禍首,又沒了好臉,嗔道:「別鬧,去外面等著。」

  「喬喬~」祁言嬉笑,「我昨天是不是惹你生氣了?」說著又自言自語回答:「沒有啊,我記得我躺下就睡著了,我睡覺很老實的,最多換兩個姿|勢。」

  語氣可憐巴巴的。

  陸知喬怔愣,側頭忘了她一眼,倏爾嘆氣。

  不記得做了噩夢也好,能早些走出心理上的陰影,只要祁言好好的,她吃些虧又如何,想著,嗓音恢復了溫柔:「昨晚睡得怎麼樣?」

  「很舒服。」祁言偷偷親她頭髮,「我夢見我在吃一塊巨型棉花糖,真的很大,而且又甜又軟,要一邊爬一邊吃……」

  陸知喬手臂一僵,臉有些熱,嘴角扯起勉強的笑容,敷衍著應和了兩聲。

  沒關係。

  她也把自己當成棉花糖就好了。

  「等會兒吃完早飯,我送妞妞去學校,然後到公司交個報告,你不想回家的話就在這裡等我也行。」

  「我也得去趟學校。」祁言認真道,斂了玩笑神色,表情有些沉重。

  抱著陸知喬睡了一覺,心緒確實比昨天好多了,只要不再看事故現場,以她的心理素質很快就能走出來。但事情並沒完,人死了,該追究誰的責任,該誰賠償,學校會如何處理,這些都沒底。

  學生跳樓這事,國內發生過大大小小無數起,最後的結果往往都是被學校壓下去,不了了之。

  她不希望附中也這樣。

  「你現在應該休息。」陸知喬以為她還想堅持上課,不滿地擰起眉。

  祁言搖頭:「是領導要找我談話。」

  「……」

  空氣倏地安靜,鍋里香濃的玉米粥發出咕嚕聲。

  陸知喬伸手關掉火,輕輕覆住鎖在自己身前的手,輕聲道:「我陪你去。」

  「不用。」

  祁言頓了頓,想說她是家長的身份,不合適,誰料陸知喬把勺子往鍋里一丟,發出「叮」聲,語調有些急:「你們領導腦子進水了嗎?親眼目睹那種事,不讓人好好休息調整,還要談話,生怕你記得不夠清楚,印象不夠深刻麼?」

  聲音越來越大,隱含著怒意。

  祁言一怔,歪了歪腦袋,見她臉色難看,沉鬱的眸子裡怒氣涌動,夾雜著擔憂,心猛然被什麼戳了一下,直戳進深處最軟的地方。

  「你……很在意我?」

  半晌,沒有回應。

  陸知喬輕吸了一口氣,撇開臉,掙扎著脫離祁言的桎梏,轉身拿來三個碗,一邊盛粥一邊說:「去叫妞妞起床。」

  作者有話要說:  祁老師:棉花糖真好吃【無辜.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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