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欠人情
下午三點,驕陽透過紗窗傳來炙烤般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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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熱的時候。
江兮正站在窗台邊,渾然不覺瓷白的手臂正被太陽烘烤。
她握著手機,一點點攥緊了指節,呼吸凌亂。
江淮……
寧氏大樓……
江兮被湊到一起的信息灌滿了心緒。
那棟樓,她再熟悉不過了。
頂樓的辦公室,是她跟寧白銘提了分手後再次見面的地方。
當年,爸爸的公司突然出事,債務像洪水般襲來。
為了不拖累寧白銘,江兮直接提了分手。
她狠下心轉過身,哪怕那個驕傲的男人正通紅著雙眼,低聲下氣地求她留下。
可江兮怎麼也想不到,她要求的寧氏集團,竟然是自己前男友的家族企業。
那片驟然明亮的空間裡,存著江兮最不願回憶起的過往。
可現在,她最珍視的家人在。
必須把弟弟帶回來。
良久,輔導員試探性地問道:「江女士?」
「嗯,我在。」
江兮的耳畔傳來牙齒輕抖的聲音。
她壓著隱隱發顫的聲調,儘量平靜地說道:「給您添麻煩了,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後,江兮沒有多加停留,立刻去了衣櫃前。
翻找衣服的時候,幾條絲巾落入她的眼帘。
心頭,那點剛生出的微微甜意頓時被湧出來的酸澀吞沒,而後沿著血管,迅速灼燒了身體的每分每寸。
江兮咬著唇瓣,無力地取出一條扎在脖子上,遮住吻.痕。
連同她昨晚生出的錯覺一起蓋住,絲毫不透。
寧白銘怎麼會原諒她?
不會的。
江兮定了心思,斂去了所有的脆弱,戴好墨鏡後徑直出了門。
寧氏大樓。
江兮踩著高跟鞋到了前台,細長的手指扣響了大理石台面,喚了聲前台。
身穿制服的實習生寫完字抬頭,要說出口的話停在了嘴邊,腦子裡只剩下三個字。
好漂亮。
江兮沒浪費時間在客氣上,「我是來見A大領導的,可以直接進去嗎?」
實習生張著口,半天沒說出話。
「江女士。」
江兮微頓,轉頭朝著聲源看去。
沈安從門禁後走出來,對著她微微頷首。
「寧總已經在等您了,請跟我來。」
聽到寧總兩個字,江兮的心沉了一下。
還是沒能繞開他。
可一想到江淮現在孤身一身,周圍都是責備的目光,江兮就覺得揪心。
於是她半刻也沒有停留,跟著沈安進了電梯。
當數字停止跳動後,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沈安領著江兮去了辦公室。
幾步後,他們停在門外。
沈安敲門,在聽到裡面的人說了聲進後,他推開門請江兮先進。
光亮從門縫裡盡數湧出,照亮了偏暗的走道。
江兮摘下墨鏡,壓下心頭如針扎般細密的痛感,正對著強光時連眼睛都沒眨。
正前方,一個身著西裝的男人負手而立,背對著門。
他周身輪廓的痕跡被光芒磨去,修長的身形在全景落地窗前,清冷而孤寂。
聞聲,男人回頭,深邃的目光投向門口。
僅僅是一個動作,江兮便有些壓不住波動的眼角。
腦海里的回憶湧上眼前,一幀一畫,一模一樣。
唯獨那張帶著少年氣息的臉蛻成了如今冷冽的面龐。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
良久,江兮強迫自己挪開眼,望向了站在沙發旁邊的少年。
江淮抿唇,碎發在潔白的額頭上灑下陰影,掩蓋了此時的神色。
他下頜線緊繃,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唯有放在身邊的手握成拳頭,青紫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像是一頭小獸被折斷了爪子,只能靠著兇巴巴的模樣嚇退旁人。
江兮喉嚨一哽,快步走到他身邊,牽起了他的手。
「臭小子,又闖什麼禍了?」
她的話雖是責備,可語氣里卻滿是心疼。
手背傳來的溫熱讓江淮渾身一僵。
他停了一秒,而後倔強地別開頭,脖頸處冒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江兮掃了眼周圍。
偌大的辦公室里,人卻沒幾個。
除了沙發上坐著的這位男士,她並沒看到其他陌生人。
沙發上的男人站起,客氣地說道:「您是江淮的姐姐吧?」
「對,我是江兮。請問您是江淮的輔導員嗎?」
男人點頭。
「下午會面的時候,寧總看重江淮的專業,所以讓我和家長留下陪同,想單獨聊聊。」
「可是,寧總隨口問了兩句話,那位『家長』都沒回答出來。」
「後來,家長頂不住壓力,吐口說自己是雇來的。」
江兮聽著,面色一點點變緊。
輔導員面露難色。
江淮這個學生,平時不愛說話,可找他做事的時候,半點怨言也沒有。
他了解江淮,按著少年的性格,一定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如果這個理由沒有觸犯什麼道德原則,他心裡是偏向袒護江淮的。
片刻後,輔導員壓低了聲音對江兮說道:「這事是在領導們走後才被發現的,只要寧總不追究,我也不會多說,應該能保證江淮的獎學金和檔案的清白。」
「主要是他不肯道歉……您還是好好勸勸他吧。」
江兮聽完,唇瓣慢慢地抿緊。
耳畔,一道冰涼的聲音緩緩響起——
「既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江女士,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話畢,寧白銘不急不慢地從桌邊繞過,朝著江兮走去。
辦公室里唯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一下,一下。
一步,一步。
全都踩在了江兮加快的心跳上。
她平穩著呼吸,儘量控制著表情。
當腳步聲停下時,江兮也剛好抬起頭。
男人面色冷峻,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亮。
眸子深不見底,一切情緒都沉在他的沉默中。
越是安靜,越是令人不安。
寧白銘看著江兮,漸漸眯住眼。
他想到了二十多分鐘前跟著江淮進來的「姐姐」。
假冒這種事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他早就扔給沈安去處理了。
可今天來的人是江淮。
江兮的弟弟。
他不得不慎重。
所以他費了點心思把局外人支走,又留下了輔導員和假家長。
既能打消學校的疑惑,又能讓江兮知情。
寧白銘收回思緒,低頭看著江兮。
「令弟獲得了我們公司開設的獎學金,足以證明他十分優秀。」
「只不過這次來的時候雇了假家長。」
他的音色一點點沉下,「江女士,家教不嚴啊。」
江兮咽下喉頭的酸澀,剛要開口。
誰知身後的江淮一下衝過來,把江兮攔在身後,面色猙獰。
「這件事是我一個人做的,你有什麼火氣朝著我來,別沖我姐!」
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一股低壓席遍四周。
看著江淮渾身戾氣,輔導員差點心肌梗塞。
他看著平日裡少言內斂的少年此時差點猩紅了雙眼,心裡也是一驚。
他壓低聲音,輕咳一聲,「江淮,冷靜點,好好說話。」
江兮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江淮攔在自己面前,神色微動。
到底是長大了。
她斂下眼,牽住江淮,費了點力氣才把人拉回身邊。
「小淮,這件事,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江淮咬著後槽牙,扭頭看了眼姐姐。
片刻後,他壓下眼裡的渾濁。
「那你告訴我,你這麼做的理由,有沒有違背原則底線?」
江淮沉默,搖了搖頭。
江兮了解他。
既然搖頭,那就是真的。
這聲道歉,江淮是不會開口了。
江兮無奈。
她轉身朝向寧白銘,聲音不似平日那般張揚明媚。
反而正式、鄭重。
「今天的事是江淮不對,他瞞騙在先,不尊在後。」
「弟弟不懂事,我這個做姐姐的要負全責。」
江兮抬眼,卸下了周身的驕傲,面色平靜。
她彎腰,加重了原本柔和的聲音——
「對不起。」
江淮咬緊牙關,想要把江兮拉起,卻被後者按住了手。
一番掙扎,江淮落敗,轉過頭紅了眼。
寧白銘看著眼前的女人如此乖順,心頭忽然翻湧起無盡的情緒。
從認識那天起,他就少見江兮服過軟。
上一次是為了家人,這一次還是為了家人。
在她心裡,家人,比他重要。
寧白銘的目光停在江兮的長髮上,緩緩開口:「張老師,你可以帶江淮走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
張輔導員面上一喜,連連朝著寧白銘保證好好教育江淮。
可江淮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意思。
「我姐呢!」
寧白銘挑眉,小朋友還挺敏銳的。
他還未開口,江兮已然拉住了江淮,面色柔和。
「小淮,跟老師回去,姐姐有話跟寧先生說。」
「說什麼!」
江兮愣神兩秒,忽然笑了一聲。
「你姐拍戲,寧先生給劇組投資,他可是我的老闆。」
「劇組的事不方便外透,你先回去,我再聯繫你。」
江淮沒想到他們有這層關係。
他面露驚訝,視線徘徊在兩人之間,那張防備的臉終於卸下一星半點。
「真的?」
江兮嘆了口氣,拍了弟弟的肩膀。
「放心,寧先生堂堂老闆,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掙扎過後,江淮還是被輔導員帶走了。
沈安送他們離開後,順手帶上了門。
瞬時間,會議室里只剩下江兮和寧白銘。
周圍很靜。
靜得只能聽到耳鳴聲和有力的心跳。
江兮舔舔唇,「今天的事,我回去以後好好教育江淮。」
她看了眼面前的男人,耳尖微微發熱。
「你別跟孩子一般見識,有什麼問題,我來擔著。」
寧白銘原本環在身前的雙臂,這會兒緩緩鬆開。
他掀起眼皮,語氣里略帶玩味,「我還以為,江女士是打算跟我聊工作的。」
聊個屁。
這麼明顯的藉口,江兮不信他聽不出來。
可偏偏她還不能說。
「今天的事,謝謝你沒深究。我知道你是為了維護江淮,又想教育他,所以才這麼做的。」
江兮咬牙,「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話畢,寧白銘神色微動。
她聰明,他一直都知道。
可沒想到,她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寧白銘提起唇角。
而後,他抬手勾起了江兮的下巴。
「欠我人情?」
寧白銘低笑。
他的聲音如深海般幽遠,隱隱形成了一個漩渦。
而周邊的獵物,只有江兮一人。
「人情,不如現在還?」
江兮一雙明眸,此時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
對比寧白銘的淡然,她算得上是殘潰之兵。
良久,江兮啞著嗓子問道——
「還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江兮:我欠你人情。
寧白銘:好,還吧!
日後。
寧狗:兮兮,我欠你人情了,找我索要吧!
江兮: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