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是家
傍晚的醫院微風徐徐,西沉的太陽斜照,一束金偏橙的光落在這片略顯空曠的停車場。
寧白銘仍舊是中午那身西裝,只是衣角不再平整,邊緣處勾了幾條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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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著臉,目光凌厲,沉重可聞的喘息聲敲打在江兮的耳畔。
她沒想到寧白銘會出現在這兒。
不像是意外也不像是偶遇,倒像是……
當那個想法一晃而過後,江兮不由地別開眼。
不然,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有所期待。
而後,又落空。
一番沉默後,慕樓往前邁出一步,衣袍剛好遮住了江兮的半邊身子。
他微微一笑,客氣有禮,「這位先生,您有事嗎?」
寧白銘看著眼前多出來的人,眉頭緊鎖。
「讓開。」
慕樓挑眉,那點沒有半分懼色。
他語氣輕快,可聲音里卻沒有半分可商量的餘地。
「讓開做什麼?難不成……」
「或者,您是想搭我的順風車?」
「……」
寧白銘的眼瞳一點點縮緊,手腕扭動。
「我再說一次,讓開。」
「您還沒說讓開幹什麼,不是為了坐車,難道是為了我身後的這位姑娘嗎?」
沒等寧白銘開口,慕樓輕聲一笑。
「那可不行。」
「人,我要帶走。」
江兮站在慕樓身後,不由地瞪圓了眼睛。
這人……在挑釁寧白銘嗎?
而這種言辭,幾乎耗盡了寧白銘的耐心。
特別是最後一句,已然跨過了他的底線。
平日裡收購公司、拓展市場,敢擋在他面前的,一個個都體驗過了他的雷霆手腕。
那些人的結果,不是折服,就是退出。
而眼前這個男人,面色看著清雋,可話里的沉穩無一不展露著被斂去鋒芒的野心。
寧白銘覺得,他遠不如面上看著這麼溫和。
這樣的人在江兮身邊,就像是一顆定時炸.彈。
兩個男人站在這裡,碰撞出無聲的火花。
僵持數秒後,寧白銘額角的隱隱作疼。
他越過慕樓,望向了身後的江兮。
那雙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入了江兮咬緊的唇角。
站了這麼久,小丫頭怕是撐不住。
不能再拖了。
他幾乎是下了命令一般。
「江兮,跟我走。」
被點名的江兮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攥緊了指節。
思慮片刻,她鬆開,又拉住了慕樓的衣袖。
「我認識他,慕先生您不必擔心我,一會兒我就和他走。」
「認識?」慕樓略一挑眉,饒有深意地問了句,「你們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把他身前身後的兩個人都問住了。
江兮安靜了一瞬。
而後,她輕聲開口,「朋友。」
「朋友啊……」
慕樓把玩著手裡的墨鏡,偏頭說了聲,「朋友有好有壞,你可看清了。」
「嗯。」
柳如鶯看著江兮已經站了很久,這會兒氛圍稍好,她趕緊打著圓場,「二位,有什麼問題咱們改日再談,江兮還傷著呢!」
經她這麼一提醒,慕樓才想起江兮的傷。
他看了眼寧白銘,眼神中的暗流終究歸於了平靜。
他對著柳如鶯說道——
「既然江兮願意跟他走,那就算了。」
「你是經紀人,多注意點。」
話畢,慕樓轉身,抬手揉了揉江兮的頭,神色柔和。
「有事就聯繫我。」
隨後,他給柳如鶯報了一串號碼。
江兮心頭咯噔一響,連道謝都忘記,直接躲開了慕樓的手。
可這一彎腰,膝蓋卻狠狠地疼了一下。
江兮眉頭一擰,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
寧白銘拼命壓下了自己的手,對著柳如鶯說道:「你扶著她。」
等到沈安把車開過來後,柳如鶯把江兮扶到后座,又去開了自己車跟著。
望著兩輛車子一前一後出了醫院停車場,慕樓閉眼搖頭,上了車。
助理左等右等,總算把慕樓盼回來了。
看著身邊的男人,他壓抑不住好奇心,出聲問道:「哥,你跟江兮小姐認識嗎?」
慕樓勾唇,沒說話。
他的笑不似平時的溫潤,車裡昏暗,連同他的面色一起隱藏。
助理知趣地沒再問,默默地摸出平板開始翻看行程。
翻包的時候聲音有點大,他自然也沒聽到身邊的人開口說的話。
「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
車裡,江兮仍舊是坐在後排,寧白銘在她的左手邊。
車裡開空調,溫度適宜,這會兒坐下後,江兮繃著的身子總算放鬆了一些。
膝蓋長時間站立本身就不利於恢復,剛剛要不是柳如鶯開口,她怕是還得再站一會兒。
忽然,身邊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
「今天怎麼回事?」
江兮停住想掀開裙擺的手,小聲問道:「什麼事?」
「你說呢!」
寧白銘壓著火氣,外頭的霓虹彩燈從他臉上划過,那道視線在忽明忽暗間越發銳利。
「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沒什麼大事。」
江兮的語氣極輕,可那一點點的顫音還是被寧白銘捕捉到了。
話音落下,整個車裡再度安靜下來。
寧白銘偏過身子,看著身旁的人伸手蓋住了膝蓋。
窗外,霓虹幻彩如車輪般有規律的掃過她的臉,唇瓣上的一道深紅的小口落入了他的眼裡。
大概是咬的。
他的視線下移,看到了被江兮捂住的膝蓋。
平展的衣擺下,垂順的線條勾出了一條隆起的曲線,細小的起伏里能看出層層疊疊的包圍。
估計纏了很厚一層紗布。
大學的時候江兮就怕疼,去醫務室打針都哼哼唧唧,時不時的眼眶泛紅。
可這次,他硬是沒從她的臉上看出懼怕和柔弱。
不在她身邊的這三年,小丫頭究竟是怎麼過的?
寧白銘喉頭滾動,眼神沉暗。
猶豫半晌,他還是沒忍住探過了身子。
可剛一動,江兮幾乎同時往車角里挪。
一挪,又扯動了傷口。
她嘶了一聲,眼角閃出一點盈潤。
寧白銘看著她跟個鵪鶉似的,不由好笑,「躲什麼?」
「沒躲……」
江兮的聲音悶而小。
細細一聽,似乎還有不易覺察的啞腔。
「那你自己說,今天怎麼回事?」
「就是不小心摔了膝蓋。醫生說養半個月就沒事了。」
這種蹩腳的解釋,江兮說得出口,寧白銘也只能被迫接受。
后座的兩人一時無話。
江兮靜了一瞬,而後偏頭,看著身邊人的側臉。
規律性閃過的路燈照亮了車窗,男人流暢立挺的側臉線條被一次又一次打亮。
西服的扣子剛好處在明昏交界處,暗金色的流光在小片的範圍內滑動。
這個男人沉默不言的樣子倒是和三年前一樣,冷冽的氣場裡凝著讓人掙脫不開的漩渦。
明知有危險、是深淵,可還是讓人忍不住要靠近。
江兮閃動眼神,復而垂首。
為什麼來找我呢?
為什麼在酒吧帶我回去呢?
為什麼在辦公室抱我走呢?
為什麼對我好的時候……又要來看許意呢?
她的胸腔里懷揣著複雜的情緒和不敢說出的詢問,掙扎片刻後,那點脆弱而微茫的僥倖被小心地封存。
從腐壞的心壤里生出的絲絲希望被一隻巨大的黑色保護罩攔住。
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能知道。
這道最渺弱的光,應該還能讓她暖和一段時間吧。
江兮想著,能夠這樣也不錯。
她不問寧白銘,他也不用回答。
兩個人就坐在車上,保持著友好的距離,不說破、不打斷。
江兮想著,所謂的飲鴆止渴,大抵如此。
這樣就很好。
她應當知足。
可是她也明白,這樣的日子或許不多了。
寧白銘全然不知江兮婉轉的心思,他只當是小丫頭受了委屈。
雖然心疼,可他並不能表現得太過,有些事只能暗暗地查。
她聰慧,也許一下就能猜到什麼。
所以他鎖死這些陰暗的秘密,等到一個個都解決了,再把她護在身邊。
寧白銘沒再逼近,撤回身子靠回軟皮頸枕上。
車內安靜了很久,直到再次停下時,手剎拉起,悶響一聲。
駕駛座上的沈安摸了一把額頭的汗,儘量平靜地開口,「寧總,到了。」
「嗯。」
寧白銘轉頭看向江兮,「江兮,有件事,和你說一聲。」
江兮要開車門的手停住。
她心頭一晃,低聲問道:「怎麼了?」
「我接下來要出差一個月,都在外地。」
江兮回頭,有些不明白,「所以呢……」
「你沒聽明白?」
江兮:「……沒太明白。」
之前出門三年也沒跟她說,這次出去一個月卻特意提起。
這人腦子怎麼了?
看著江兮略帶打量的眼神,寧白銘要出口的那句「我在報備行程」又咽了回去。
「在明市老老實實的,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江兮:「……哦。」
囑咐的話說完了,寧白銘推門下車,繞到車的另一頭想扶一把江兮。
可偏巧柳如鶯也走了過來。
江兮沒有猶豫,直接把胳膊遞給了好友。
閃躲倒是很靈活。
她沒看寧白銘,頭也不回地說了句,「我回去了。你……一路平安。」
說完,兩人一步一步地朝著昏黑的樓道口走去。
寧白銘看著那道身影逐漸消失在可視範圍內,一股悶氣凝聚,而後又無奈地散掉。
這麼怕他?
等到屋裡亮起燈後,他才重新回到車上,坐在江兮剛剛坐的位子。
「沈安,華市的項目我親自去。安排一下,明天出發。」
沈安先是一驚,後又立刻復原。
「是。」
「那個叫慕樓,深入查一下。還有,這次江兮摔了的事也要調查清楚。」
「是,我馬上安排。」
寧白銘曲起手指叩擊扶手,脆響聲有規律地傳來。
沈安正準備發動車子,只聽后座的人再度開口,「那個小子有消息了嗎?」
「……」
「您說的是小少爺嗎?」
沈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確定寧白銘這會兒情緒尚可,這才說道:「寧家那邊暫時沒有消息傳來,小少爺應該沒回去。不過有沒有回國,我這裡還沒收到消息。」
「盯緊點,別讓他跑了。」
沈安乾笑兩聲,默默地岔開了這個危險的話題,「是。寧總,現在回酒店嗎?」
寧白銘安靜了一瞬。
隨後,他低聲呵笑,一點冷清跟著淌出。
「不是回,是去。」
沈安不解,「寧總,您……」
「她在這裡。」
寧白銘搓著手指,借著周邊的黑暗松下肩膀。
「來這裡才算是回。」
來到她身邊,才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