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借戲


  攝像師正在調試設備,群演也還未到,橢圓長桌邊只有江兮和寧白銘兩人。

  質地極好的圓桌被打磨得光滑,聚光燈照耀下,一個點折射著光。

  丁點不差,恰好擦過寧白銘的下頜。

  江兮與他隔著一掌的距離,甚至能看清男人細而長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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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寒冬,拍的卻是夏天的戲。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西裝外套,左臂彎曲,支在桌上,絲絲涼意透過衣料滲入皮膚,偏巧她的右手被寧白銘握著,炙熱的溫度同樣穿透衣服,滴抵達她的身體。

  一涼一熱,交錯著耳畔殘餘的回音,晃了江兮的眼。

  明明得掙脫開,可她只覺得渾身無力。

  江兮不自覺地咽動喉嚨,側過臉,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你……你別胡說。」

  寧白銘聞聲,微怔,眼裡勾出了那枚耳垂的弧度。

  玉白釉上了一層粉,疊了幾層,透出一抹嫣紅。

  羞了。

  他低笑,輕而撩,「好,我胡說的。」

  「……」

  江兮咬著唇,莫名生出一股氣。

  那種明明別人認了可還是覺得憋屈的氣。

  爭辯未始,群演已經走到了圓桌邊,按著導演的要求落座。

  而在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時,寧白銘也鬆開了手。

  底線,探一探就好。

  真要越,得等。

  他抿唇,彎起一點,又在江兮轉過眼前壓下。

  成言看各部門已經準備就緒,又走上前說了兩句。

  「寧先生,可以去外面了。對了,台詞記熟了嗎?」

  「差不多。」

  他直著腰身,尺寸合適的西服勾出標準漂亮的身形。

  細長的指節撥弄著銀色的腕錶,被西褲裹住的長腿曲起,模樣聲音都有些散漫。

  成言拍戲一向嚴謹,要是其他演員這麼說,他估計已經抄起劇本砸過去了。

  可他今天按住了情緒。

  寧白銘看著不上心,而這種氣質恰好和這個角色一致,他本人甚至比角色更出挑。

  成言最重視演員對角色的情緒代入,他生怕攪擾,趕緊讓寧白銘往外挪。

  隨著辦公室的門關上,江兮坐在椅子裡,呼吸終於順暢。

  她閃動眸子,調整情緒,緩緩閉眼。

  「各部門準備!」

  「開始!」

  江兮睜眼,不安被盡數斂去。

  談判桌上,一邊是三人,一邊是一人。

  空氣安靜。

  兩秒後,三人這邊唯一的男人開口。

  「靈女士,你們公司的承載力我是清楚的。包給你們,完全是看在你父親的面上。」

  「不過商場如戰場,可不能處處講人情。」

  「這個價格,不能再高了。」

  鏡頭切入的部分正是談判的僵局,氣氛最是緊張。

  靈沐的父親是大企業家,可是靈沐自己不願意回家繼承家業,父女倆還因此鬧了矛盾。

  她的朋友、她父親的朋友都知道這事,大家很清楚這對父女的脾氣,都避著不談。

  面前的三個人也是有臉面的負責人,說跟她爸爸熟也還過得去。

  熟就熟吧,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看來也不怎麼熟。

  江兮提眉,舌尖颳了一圈唇,面上划過一絲諷笑。

  她原本坐直的身子微微後仰,雙臂環在身前,頭偏了一分。

  「幾位是長輩,我是晚輩。入行的確不如你們久,該敬你們三分。」

  「前輩教育的對,商場如戰場,可不能處處都講人情。」

  「我開的價格,也是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

  江兮撩起眼,輕笑,卻涼得徹骨。

  「你們不同意……那就是我爸爸的面子不值錢了。」

  「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估計得氣得買買買吧?」

  「……」

  對面的三人面色一震,齊齊被靈沐的伶牙俐齒堵得說不出話。

  局面再一次僵住。

  既然臉皮撕破了,那也沒必要假裝太平了。

  三人對視一眼,神色里流出一抹狠戾。

  片刻後,坐在左手邊的那位先說話了。

  「靈小姐,我們知道你現在正面臨著資金問題。少賺點,但是可以拿下一個大單子,這有什麼不好的?」

  江兮本在把玩著筆的手指稍稍頓了一下。

  偏開的頭挪回,她收了笑,透明的筆桿被一點點捏緊,擦出零星聲響。

  「看來諸位是有備而來啊。」

  「消息這麼靈通,這不就是瞄準我們公司了?」

  「既然這樣,力氣也花了,不如按著我給的價格來吧。這樣大家都不吃虧。」

  剛才說話的人沒忍住低吼了一聲,「靈沐!現在是你要求我們!沒有我們這筆單子,你的公司就要倒閉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江兮翻轉著手裡的筆,啪的一聲拍在了桌上,震偏了整齊的資料紙。

  「我還從沒為這種事低過頭。」

  「幾位,不送了。」

  話畢,她轉身要走。

  然而步子還沒邁出去,一道突兀的鈴聲響徹了整個辦公室。

  這麼老土的鈴聲可不是她的。

  江兮扭頭,抬起一點眼皮回望了一眼。

  對面,坐在中間的男人接起電話,原本平靜的面色一點點收緊,最後猛地震碎。

  「不是的譚經理,我們沒有啊!這是李部長給定的價,我們哪敢……」

  「您聽我們解釋!」

  靈沐瞬間聽懂了這番對話。

  她低低地笑著,繼續往外走。

  身後,略顯慌亂的聲音傳來——

  「靈小姐你等等!」

  「等?」

  江兮回頭,眼神裡帶著淡漠和不屑。

  「沒有我這個價格,沒得簽。」

  對面的人面如死灰,而她泰然自若。

  十分鐘後,江兮拎著合同先走出了辦公室。

  她關上門,憋了好久的笑終於盡數釋放。

  笑夠了,她才擦乾眼角的水霧,四下望了一圈。

  寬敞的大廳里,一道修長的背影立在窗邊,正在打電話。

  逆光的後背如夜般深沉,西服熨帖,裹出寬肩窄腰。

  周圍沒有其他人,他說的話一字不落地進了江兮的耳朵。

  「這件事他們瞞得夠緊,要不是提前查了,估計這單就虧了。」

  「部門爭權奪利的事,我們見的還少嗎?既然如此,就讓他們狗咬狗。」

  「別人無所謂,可是他們想動我老闆……」

  「做夢。」

  男人的聲音散漫,乍一聽還有點玩世不恭。

  而那點上揚的尾音和藏在其中的鏘然,卻不動聲色地劃破了周遭的平靜。

  江兮喉頭一緊,心仿佛被捏住,一時間竟有些喘不過氣。

  眼眶裡才被擦掉的水霧卷而重來,漫上瞳仁。

  她氣息不勻,正要上前,沒成想七厘米的細高關鍵時刻掉鏈子,她腳下一崴,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著面前的後背倒去。

  撲通一聲——

  江兮摔在了一個溫而軟的懷裡。

  淡淡的雪松味撲鼻而來,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交纏之下,竟生出一抹讓人心醉的香。

  冷冽又蠱人。

  她後背一僵,一時間分不清被震住的是靈沐還是自己。

  頭頂,那道低低啞啞的嗓音淌出。

  「老闆……沒砸壞吧?」

  未等江兮出聲,男人已然皺著眉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左偏一下,右偏一下,確認沒事後,他的眉心稍微鬆了一點。

  「怎麼這麼不小心?」

  這是台詞,但從寧白銘嘴裡說出來,竟然真的生出一點責備的意思。

  江兮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這一摔不是作假,她真沒站穩。

  按著劇本和人設,驕傲如靈沐會在害羞的同時強行解釋,挽回面子。

  「怪這個地板太滑了!我今天才穿了七厘米的鞋,就……意外地崴了一下。」

  話音落下,寧白銘鬆開的眉心再次擰緊。

  比上次更甚。

  劇本到了這裡,應該是兩人對視,然後靈沐問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歡我」。

  前半段要求有了,只差後半句。

  江兮深吸一口氣,正打算開口時,寧白銘突然伸手,把她的胳膊按在在自己肩頭。

  「扶著我。」

  然後,他蹲下身子,滾燙的掌心握著了纖細的腳踝。

  略有粗糙的指肚摩在細嫩的皮膚上,熱度散到了空氣里,冰冷的寒冬多了暖意。

  江兮驟然攥皺了手裡的合同。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寧白銘,飽滿的唇瓣張張合合,愣是一個字沒說出口。

  劇本沒這段啊!!!

  她本等著導演叫停,然而等了幾秒,那邊仍然安安靜靜。

  堪比深夜墓地。

  ……

  沒喊停就得繼續。

  江兮硬著頭皮扯動嘴角,強迫自己回籠心神,努力把靈沐拉回自己身上。

  她低吼,「你幹什麼!」

  寧白銘抬頭,「不是崴了?」

  「我……我隨口一說的。」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手心突然用力。

  「啊!!!!」

  江兮眼淚一下出來了。

  「你……你掐我幹什麼!」

  「說謊,得受罰。」

  寧白銘鬆開手,又站起身子,「應該是輕微扭傷,休息一下就好。」

  「下次想突然襲擊檢查工作,記得保護好自己。」

  「……」

  江兮別開臉,悶聲,「知道了。」

  「我帶你去休息。」

  「好……」

  江兮應了一聲,卻覺得離劇本越來越遠了。

  正在她琢磨著怎麼提醒導演的時候,她整個人突然懸空,瞬時離開了地面。

  寧白銘直接把人橫抱到了懷裡,順手往上掂了一下。

  江兮徹底傻了。

  她呆呆地望向不遠處的導演,只見成言朝她比了個手勢——

  「繼續!」

  讀懂那個意思的江兮瞬間:「…………」

  她有句髒話不知當罵不當罵。

  「好好抱緊了,老闆。」

  寧白銘刻意咬重了「老闆」二字,唇角上翹,掛上了一個淡淡的笑意。

  攝像機原本在旁邊,這會兒正好把鏡頭切到了他們身後。

  在攝像機轉回來前的幾秒,寧白銘低頭,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了句——

  「念台詞。」

  這時候攝像機已經回到了他們側面,鏡頭正對著兩人。

  演員素養刻在了骨子裡,江兮的身體已經先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

  「你是不是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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