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了斷
「不如……你猜猜我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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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尾音上翹,低沉微啞的嗓音下綣著難以覺察的勾誘。
磁音反盪,撩撥著江兮腦子裡驟然繃緊的弦。
她眼底的平和被震碎,手心浮起一層薄汗。
頓了一瞬,又下意識地開口,「我為什麼要猜?」
「猜對了有獎。」
寧白銘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明西百分之五十的股權,怎麼樣?」
「……」
見江兮驚訝,他狹長如墨的眼眸染上笑,自覺曲解了她的意思。
「不夠?那百分之六十吧。」
江兮氣得笑,「分來分去多沒意思,直接說給公司不是簡單多了?」
本是一句玩笑話,江兮卻從寧白銘給的臉上尋到了認真思索的神色。
「不是不給,是怕你辛苦。」
寧白銘難得柔了眉眼,「股權太多,操的心也多,最重要的是怕你收錢太累了。」
江兮:「………………」
呵。
「你要為了一句話把公司拱手送人嗎?」
男人舔唇,低聲說道:「猜對了就是你的。」
「我不猜。」
「真的?」
寧白銘的聲線溫度迅速降低。
江兮的心被陰風掃了一下。
她抬眼,一不小心撞入了眼前人偏頭時側來的眼眸。
內挑的眼角裹挾著淡薄的笑意,幽遠而深邃的眸子裡藏著無數翻湧的情緒。
危險,又難以逃脫。
「你知不知道,這是明西老闆娘才有的待遇。」
「哦,不就是老闆……」
等等……
老闆娘???
江兮一口氣沒提上來,胸腔漲得發疼,要說的話也被盡數吞進肚子。
見她久久不言,寧白銘勾起唇,收回視線。
「算了。」
「左右都是你的。」
江兮得思緒尚未回攏,一下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什麼。」
寧白銘說話的時候,電梯正好到了一樓。
「我送你回去,車子就在外面。」
叮的一聲,門被打開,寧白銘頭也沒回地走了出去,皮鞋踩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格外響。
江兮的心緒尚未平復,此時只能本能地走出去。
然而剛踏出大樓,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約了江翊,後者又在附近,說不準就來了。
兩人一個多月前還在江父的墓地前有過一場大的爭執,現在碰面,無疑又是一場爭執。
江兮打定主意,立刻邁開步子跑出去,「寧白銘,我們不走這邊!」
前面的人停下腳步,轉頭擰眉,「為什麼?」
「因為……因為外面人太多了,萬一被人拍到我們走在一起,風評不好。」
「風評不好?」
寧白銘咀嚼著這幾個字,眯住眼。
幾秒後,他當做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江兮低吼一聲,「你別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句話說完,寧白銘的步子邁得更大了。
狗男人!
江兮咬牙,直直跑去了他身後。
「寧白銘你是狗見了骨頭嗎!你慢點!」
突然,前面急步的男人像是把話聽進去了一樣,長腿穩住。
江兮沒剎住車,一下撞上了寧白銘的後背,玉白的鼻尖立刻泛了紅。
「你……」
她繞到寧白銘身邊,「叫你停你不停,這會兒又突然……」
江兮的話被另一道溫潤又摻雜著些許慍怒的聲音打斷。
「小兮。」
這聲音……
江兮僵硬地扭頭,一眼望見了朝自己走來的江翊。
大樓前一片平坦寬闊,淡灰色的大理石拓寬了視覺上的寬度。
江翊正從不遠處踏來,一抹藏青由遠及近,在這片灰色之中格外打眼。
身後是寧白銘,面前是哥哥,兩個男人對望時,周遭的空氣都帶了幾分如冰凌般的銳利。
江兮下意識地攥緊垂在身邊的指節,邁出一步擋在了寧白銘前面,迎著江翊走去。
「哥,你來了。我們去吃飯吧。」
江翊低頭,看到擋在自己面前的妹妹和她身後的男人,那點柔和驟然散開,臉上繃出了凌厲的線條。
他伸手握住江兮的胳膊,用力一拉,人便踉蹌地到了他身邊。
「寧白銘,我說過了讓你離小兮遠一點。」
寧白銘挑眉,「我的公司在和《心動》劇組合作,我們現在是同事關係。」
「同事關係?」
江翊的面色冷了幾分,「你們寧家人說瞎話的功夫……還真是一代傳一代。」
「我現在離開寧家了,而且明西是我的公司,怎麼,就連正當共事都不行?」
兩個男人劍拔弩張,江兮眉心抽動,拉著江翊往後退了一步。
「哥,寧白銘什麼都沒做,我們確實是共事關係。」
江翊垂下眼,凝住拉著自己胳膊的手,一時間擰住了眉心。
他的臉色算不上太好,但是也沒有可怖的隱而不發,又聲問道:「你這麼護著他?」
「哥……」
「好了。」江翊按住她的手背,「你先上車,我跟他聊一下。」
江兮怎麼可能讓這兩個人單獨相處!
左右為難的時候,一道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這近乎爆裂的氣氛。
三人回頭,只見一輛黑色轎車停下,駕駛座的門迅速打開,接著,一個穿著西服的中年人走下車,朝他們邁步過來。
江兮不認識那個人,但是她認識那個車牌。
上次就是這輛車把她帶走去了湘水閣見寧連盛和許景淮。
許家已經落敗,且絕不會這麼明目張胆地派人出門。
那車一定是寧家派來的。
江兮抿住唇,指關節因為過分用力而微微泛白。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很快走到他們面前。
他頭髮半白,腰身筆直,一身純色西服熨帖整齊,看著有點冷。
他對著寧白銘頷首,又對著身邊的兩人點頭致意。
「江先生,江小姐。」
江兮微微皺眉,還是回點頭打了招呼。
接著,他又看向寧白銘。
「少爺,寧老先生請您去一趟醫院。」
這人是寧家的老管事林南,一直跟著寧家老爺子寧基,小時候也一直照顧寧白銘到成年,就連寧連盛都要禮讓三分。
寧白銘抬眼,「爺爺讓你來叫我?」
「是。」
「我父親的招數是用光了嗎?這次不光冒用爺爺的名頭,還讓你來了?」
林南嘆了口氣,多年沉聚不動的目光碎出一條縫。
「確實是寧老先生讓我來請您。不僅是您,還有……」
他說到一半,又看向旁邊的江兮和江翊。
「二位,還有江家的小少爺。」
「也請一起去。」
寧白銘靜如深海的眼眸終於掀起一絲波瀾。
「我父親同意道歉了?」
「是。」
林南應了一聲,聲線深而重。
「寧連盛先生病危了,醫生建議保守治療。」
生命垂危之際的保守治療,就是穩妥地延緩。
換句話說,寧連盛的時間不多了。
林南重重地嘆了口氣。
「寧先生自發現病情到住院,狀態一直很差。他總是半夜做夢,說是有鬼在找他索魂。」
「手術做了兩次,每次都是命懸一線。他說,這是報應。」
江兮聽了,睫毛晃動,碎了撒在眼窩出的陰影。
她回看了一眼身邊的江翊,後者的神色里也划過一絲驚訝。
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誰都沒有準備。
「白銘,去看看你父親吧。再多仇怨,死生面前……都先放下吧。」
寧白銘看著林南,確定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里沒有欺騙的意思後,他慢慢攥緊了指節,緊得發燙。
良久,他轉頭望向江兮,聲音里雜著一絲啞意。
「江兮,你想去嗎?」
江兮覺察到身邊人的目光,順著聲音看過去。
寧白銘狹長的眸里摻雜著深淺不一的濁意,褐色的瞳仁里映著她的身影。
男人修長的指節被扣緊,指骨泛出的白透著寒涼,細微的抖動又再度把它撕扯開。
少有動搖的人崩出了裂縫。
而他在仍在問她,想不想去。
見了,就是有原諒的餘地。
而江兮知道,如果她不想見、不原諒,那麼寧白銘絕不會逼她。
他只會逼自己。
江兮收回眼,不由攥住了衣角。
嫣紅飽滿的唇瓣被牙齒咬的發白,又似要滴出血。
江翊的臉色也不好,只是妹妹還在身邊,他必須優先考慮親人。
「小兮,你想去我們就去。不想去,哥哥就帶你回家。」
江兮的視線一點點散開,眼眸浮上一層水霧。
柔軟細長的頭髮從側臉處垂下,遮住了小半邊臉。
良久,她抬頭,啞著嗓子,唇瓣微啟。
「走吧。」
去……做個了斷。
明市第一醫院。
林南帶著他們繞到了最裡面的一棟樓,到了vip病房外。
這一層的病房都是單間,數量不多,每個房間裡的設備都非常齊全。
雪白的牆壁延伸到盡頭,淡色紋路的白瓷磚貼得精緻漂亮,頂燈偏白,明晃晃地照在地上,淬出一點生冷。
醫院裡最華麗的地方,往往也是死生的牢籠,最不平等,也最平等。
一片冷白落入江兮眼裡,她不由地攏住衣服,縮了縮脖子。
爸爸離世,哥哥失蹤,親情被割離的痛掩藏在這塊滿是消毒水氣味的地方。
也是這三年裡她最不願意來的地方。
江淮也是如此,少年白皙的面龐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眼底泛上幾條細而斷續的血絲。
江翊偏頭,看到弟弟妹妹,遞給他們一個安心的眼神。
一家人無聲對視,周圍的冷意散去幾分。
林南敲門,「老先生。他們來了。」
裡面,一聲蒼老的聲音傳出——
「請他們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