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030
島風清涼,四下俱靜。夜色每沉澱一分,遲暖就清醒一分。
她心事忡忡地趴在欄杆上，頭上的絲帶被風吹得飄起來，薛玟想起它們繞在顧寧姿指尖的樣子，鬼使神差伸手摸去。
遲暖錯眼看她，薛玟縮回手：「……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是那麼喜歡我。……沒關係的，我今晚，我知道我今晚的表白有點突然。我……你不要著急拒絕我,我們可以還像朋友一樣相處，以後你再答覆我，我是說接觸多了之後你再做出判斷,而不是在今晚就不留任何餘地的直接拒絕我,你看這樣行不行？」
遲暖：「薛玟……」
薛玟半低著頭，眼尾上挑：「如果你嘗試著去了解我、感受我，結果卻還是覺得我不合適,那麼我一定不會糾纏你。」
薛玟把姿態放到最低,誠懇地請求,讓人不忍心拒絕。
遲暖看著她,沒有遲疑的，緩緩搖了搖頭。
薛玟一顆心往下沉墜,她耳邊響起遲暖獨有的柔聲細語，她說：「薛玟，你不要這樣。」
……
「嗬！我當時人都傻了！」徐丹說起來,心頭還在「砰砰」跳，「那可是我申寶呀！主動抱住我！幸福地要死掉了啦！」
杜敏酸溜溜地翻著白眼：「又沒人想聽你的感受。」
徐丹攤手，洋洋自得：「你嫉妒也沒用呀，畢竟申寶今晚的懷抱只屬於我。」
杜敏和趙菁菁雙雙做了個嘔吐的動作。
遲暖找去餐廳時，正好聽見她們這番閒聊。
徐丹眼尖，頭一個發現遲暖，沖她搖手：「誒，暖暖，這兒！阿玟呢？她怎麼沒來？」
遲暖邊走邊說：「嗯，她不下來了。」
顧寧姿輕輕攪動綠豆湯，從裡面挑起一粒葡萄乾，送入口中。
酸酸甜甜的。
……
綠豆湯結束之後，徐丹依然嚷嚷著要組牌局。她們上樓時薛玟已經睡下了，顧寧姿臨時被她們抓去湊人頭，一直打到天色將明，牌局才散了。
遲暖坐在黑漆漆的房間裡用手機搜索關於性取向的網頁，各種信息看得她目瞪口呆，不斷陷入懷疑與自我懷疑中。
她無從比較，不論男女，除了顧寧姿，她迄今還沒有對誰產生過這種情愫。
所以是喜歡女生嗎？還是就為顧寧姿著迷而已？……但著迷又能怎麼樣呢，不是徐丹喜歡學弟，可以光明正大傳遞情書，也不是薛玟，面對同性有告白被拒的勇氣。
關上網頁，覺也睡不踏實，後來又被趙菁菁回房沖澡的動靜吵醒。遲暖口乾舌燥，翻來覆去的，終究還是下地去找水喝。
小廚房裡亮著一盞很小的頂燈。遲暖想退，卻晚了一步。
顧寧姿撐著流理台，在喝水。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轉頭便看見了遲暖。
遲暖頭髮有點亂，穿著印滿肥肥的小羊羔的粉色睡裙，表情有些莫名的……受驚？
顧寧姿意外道：「怎麼醒了？」
她的聲音微微暗啞，大概是熬夜的緣故。頭髮扎在腦後，架著副金絲邊框眼鏡，說話的樣子斯文又有耐心。
遲暖感受到胸腔里不受控制的頻率，她掙扎著走過去：「想喝水……」
顧寧姿轉身接了半杯水，遞給她。
遲暖捧著杯子喝，顧寧姿盯著她那縷調皮的亂發，心隨意動，手指從遲暖額前划過，把頭髮別到耳後。
遲暖：「……」
心跳欺騙不了自己，口中清淡的溫水好像也嘗出了濃烈的甜味。
……真的是很喜歡顧寧姿啊。
顧寧姿側過頭，眼睫低垂，讓人看不出神情：「之前沒機會問，我昨晚……前晚，給你打電話了。」
顧寧姿一句話就把遲暖拉回那種目眩神迷的心境，像有一片羽毛，在搔她的心。
顧寧姿：「我有點醉，看見手機里有記錄，但是不太想得起來說了什麼。」
遲暖愣了愣：「你忘記了嗎？」
顧寧姿：「只記得一點點。」
遲暖失落道：「喔……」
「記得你讓我離開廚房，記得你問我和誰一起喝酒」，顧寧姿微微笑著說下去，「記得你問我是不是蘇秘書給我拍的照片。」
遲暖：「………………」那你還不如全部忘光了啊！
臉上發瘋了似的在燒，遲暖搪塞著：「其他、也沒聊什麼，後來你手機就沒電了……」
……
太陽躍出了地平線，新的一天如約來臨。
趙菁菁呼呼大睡。遲暖醒了，怕吵到她，輕手輕腳洗漱完，開門出去。
其他房間都是房門緊閉，大家都還在睡。遲暖走在樓梯上，聽見蘇秘書的說話聲。
「是，在西汀島。她現在還睡著呢，昨晚和同學們一起看了電影。」
遲暖轉過樓梯拐角，看見一身運動打扮的蘇秘書。
「……就是學校里的同學。」
「……好的。好的。放心吧，我知道。」蘇秘書掛了電話，看見遲暖正下樓來。
「您去晨跑了嗎？」遲暖笑著跟她打招呼。
蘇秘書：「是啊。——難得假期，你怎麼起這麼早？是床睡不慣嗎？」
遲暖走下最後一階樓梯：「床很舒適的，是我自己的問題，總是到點就醒了。」
蘇秘書理解地點頭：「……啊對了，我先去沖個澡，她們一時半會兒的估計不會起了，待會就我們一起吃早餐吧。」
遲暖應了聲好，蘇秘書去沖澡，她左右無事，便走出宅子，環島慢悠悠地踱步。
日頭還不毒，樹蔭下清風徐徐。水面上有鳥類在嬉戲盤旋，陽光下金色的水波不停翻滾，空氣清新又舒適。
遲暖在道旁的木椅上坐下。
安靜地聽著水浪聲，不過幾分鐘，有人停在她身邊。
遲暖抬頭，是薛玟。
發生過昨晚的事，再碰面遲暖多少有些尷尬。薛玟倒還好，大大方方坐下，開口：「早啊，遲暖。」
「早。」
兩人並排坐著看風景。
薛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快地打著拍點，聲音如此時的陽光一般明媚：「這裡挺美的。」
遲暖：「嗯。」
薛玟：「你也很美。」
「…………」遲暖語塞。
薛玟笑出聲，那是一種惡作劇得逞的笑，遲暖反應過來她是在故意逗自己：「你啊……」
薛玟：「你那麼斬釘截鐵拒絕我，不給一丁點機會，我空有一肚子甜言蜜語，總要慢慢消化吧？死心也有個過程嘛。」
她故作無奈，語氣神情卻無一不灑脫釋懷，尷尬被沖淡了不少，遲暖也放鬆下來：「……對了，薛玟，有件事想問你很久了，一直沒有機會。」
薛玟：「你說。」
遲暖：「關於陳宛，……她是不是得罪過你？」
薛玟側過頭，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思考片刻：「她嘴裡不乾不淨，還拿阿輝來壓我，我已經算很客氣了。」
昨天之前，遲暖始終認為陳宛被蔡淼修理的事跟自己沒有多大關係；薛玟表白之後，她就不是那麼確定了。
在她看來，自己和陳宛的事情早就了結了，她不希望、也不願意陳宛因為自己而遭受欺凌。
好在薛玟親口否認了。
只是薛玟提起曹品輝，遲暖難免又如鯁在喉。眼看時間差不多要回宅子裡吃早餐，順勢就提議回去了。
兩人還沒進餐廳，穿著深色家居服的顧寧姿，一手咖啡杯，一手插兜，從餐廳里走出來。
「你跟她們打了通宵？」蘇秘書在顧寧姿後頭，圍著她轉：「……不是，我說你別空著肚子喝咖啡啦！早餐都好了，困的話就吃完了再去補個覺。還有你姐姐今早特地來過電話，說暑假——」
顧寧姿停步，蘇秘書跟著她不明所以的也停下，還想說什麼，發現是遲暖她們過來了，便調轉話頭：「……你們散步回來了？」
薛玟笑說：「回來了。」
遲暖看顧寧姿滿是倦容，忍不住問她：「怎麼起這麼早呀？才睡下沒多久啊？」
顧寧姿答非所問，語氣古怪道：「……你們一起來吃早餐？」
遲暖：「嗯。」
顧寧姿把咖啡杯交給了蘇秘書。
「……」蘇秘書受寵若驚，怎麼也沒想到顧寧姿會願意配合。心急火燎煮出來的咖啡，讓她不喝就真的不喝了。
遲暖：「你和我們一起吃嗎？」
顧寧姿：「不了，你們隨意。」
遲暖愣了愣，在她記憶里，顧寧姿幾乎沒有對她說過「不」。
……
遲暖早餐吃得有些食不知味，那之後蘇秘書主動提出要帶她們在島上轉轉：「這裡有幾處地方，當年設計的時候很有深意的，沒人講解的話，觀賞效果會大打折扣噢。」
遲暖怎麼會好意思麻煩蘇秘書，急忙婉拒了。
薛玟也是興趣缺缺，這個提議不了了之。
廚師已經在後廚準備午餐的食材，遲暖無處可去，乾脆泡在後廚觀摩學習。
薛玟對做菜毫無天賦，但也看得興致勃勃。
很快時間過午，樓上有了動靜，徐丹她們紛紛打著呵欠下樓。
蘇秘書招呼大家入席，顧寧姿沒來，眾人也不好先開動。徐丹說起牌局上的種種，樂不可支：「顧寧姿真太有意思了，我們三個輪流贏，就她一個輸不停哈哈哈……」
杜敏和趙菁菁哈哈大笑，遲暖也是忍俊不禁，說話間顧寧姿到了，徐丹就說：「正提到你呢，打牌那麼菜哈哈哈。」
顧寧姿拉開椅子，長眸微揚，配合地流露一絲輕笑。
徐丹又好奇地問遲暖：「你跟阿玟一早上都幹嘛去了？你們有在島上轉轉嗎？哎，可惜下午就要回雲城了，不然真想在這兒多待幾天，環境多好呀！」
「……沒轉了，我們在後廚看怎麼料理食材。」
徐丹瞪大眼：「你們可真夠無聊的。」
遲暖：「……」
薛玟笑著說：「挺有意思的，遲暖還跟著學了很多手。」
顧寧姿慢條斯理地瞥了遲暖一眼。
那一眼充滿事不關己的冷淡，遲暖看見了，心頭的熱切不由自主降落幾分。
……顧寧姿怎麼了？
……
午餐之後，眾人按計劃離開西汀島，返回雲城。
高三暑期補課明天就要開始了。
遲暖心情複雜地上了顧寧姿的車。她喜歡和顧寧姿待在一起，但是今天的顧寧姿不知道為什麼讓她感覺情緒有些怪怪的……
顧寧姿一上車就戴好眼罩補覺，蘇秘書奇道：「你後來也沒睡好嗎？」
黑色眼罩遮了眼睛，顧寧姿的美貌越加凸顯，櫻紅的雙唇微微抿著，她從鼻子裡似有若無地發了個「嗯」聲。
顧寧姿要休息，遲暖乖乖巧巧地坐在另一邊，呼吸也有意識地放輕緩。
車子啟動，向雲城出發。
……
顧寧姿睡著了，遲暖也是兩眼放空。車內的安靜滋長了困意，漸漸的，遲暖的眼皮也開始打架。
車座微晃，顧寧姿的上半身漸漸向一旁傾斜，最後，她的腦袋不輕不重地壓在了遲暖的左肩上。
遲暖睡意正濃，恍恍惚惚，過了好半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瞬間驚醒過來。
她一動都不敢動，生怕吵到熟睡的人。
蘇秘書從後視鏡里注意到她們，覺得非常有趣。
阿寧的小同學誠惶誠恐地僵坐著，手腳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擺。去l市的路上她枕著阿寧睡覺的時候，可自然得很呢。
……
下高速時顧寧姿醒了，她摘掉眼罩，捋著頭髮發了會兒呆。後來轉頭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始終沒有說話。
火燒雲染紅了半邊天空，傍晚時分，車子開進了雲城主城區。顧寧姿拍了拍蘇秘書的座椅，在沉默了一路後，她開口說：「先把遲暖送回學校。」
蘇秘書比了個「ok」的手勢。
到了一中校門口，遲暖拎著行李下車，正好有同班住宿的同學也歸校，看見遲暖，跑過來跟她打招呼。
遲暖連忙也向對方問好。
顧寧姿合上車門，對蘇秘書說：「走吧。」
車輪繼續朝前滾動，遲暖聽見動靜回頭，幾秒時間，車子已經把顧寧姿帶遠了。
她怔怔的，她和顧寧姿連「再見」都還沒有說。
像是連告別的那一秒，顧寧姿都不願意多等。
……一而再，再而三，顧寧姿突如其來的轉變，令遲暖措手不及。
她心慌地翻出手機，給顧寧姿發信息：「顧寧姿……你今天怎麼了？」
那之後遲暖一直焦慮地等著顧寧姿的回覆，可到晚上快要入睡了，才收到對方回過來的簡單敷衍的三個字：
「沒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