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Chapter 067


  新的一周,遲暖根本無心工作,腦子裡想的全是即將到來的周六。

  周五下午,趙菁菁給遲暖來了電話。她臨時出差,工作一忙完就溜回了雲城。畢業後就留在外省工作的她,和大家有好幾個月沒見了,嚷嚷著今晚相約烤肉酒館,一定要好好聯絡聯絡感情。

  這時的遲暖,因為明天的面試,神經已經處於最緊繃的邊緣。她瘋狂想見顧寧姿,可是見面之後能說些什麼?顧寧姿忘記了她,無數個日夜,那些在心頭百轉千回的話,已經沒有一句能再對她傾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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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顆等待的心,不會再得到任何回應。

  遲暖沒有把握,面對這樣的顧寧姿,自己的情緒會不會全盤失控。

  趙菁菁的邀請來的正是時候,遲暖急需發生一件能讓她轉移注意力的事。

  當她到達烤肉酒館的時候,肥瘦得宜的五花肉已經在烤盤上滋滋作響,杜敏招呼她:「遲老師,趕緊的,這盤肉都快讓徐丹給吃光了。」

  周達茂笑說:「什麼『遲老師』,馬上就是『遲特助』了好嗎,來來來,我們敬『遲特助』一杯。」

  其他人紛紛附和,氣氛一下就熱了,大家都捧起了大號馬克杯,遲暖也舉杯,五人撞杯之後,她很乾脆地灌了一大口進去。

  「……你悠著點,又沒什麼酒量,啤酒也會醉人的,一會不是還要去接小梧桐?」離得最近的杜敏拍了拍遲暖的背。這裡的啤酒是老闆自釀的,獨家招牌,聞著香,也好入口,但是有後勁。

  「嗯,這點兒沒事。」遲暖說。

  「我剛說到哪了?」趙菁菁想了想,「哦,對了,我那個超級極品的更年期主管……」

  趙菁菁嘰里呱啦就是一大通吐槽。

  徐丹聽完,只覺得小兒科:「跟你講,暖暖最近在學校的遭遇才是讓人心肌梗塞,不然也不會想著換工作啊。」

  徐丹邊吃邊講,等她說完,趙菁菁果然炸毛:「我擦!牛逼了這個狗學校!什麼人啊這都!!」

  周達茂也難得感慨,拍著腿說:「當學生的時候吧,為成績操心,以為長大就好了吧,誰知活在這個社會上更不容易——我那兒最近也不知道礙了誰的道,隔三差五被人惡意投訴。」

  杜敏拿花生米丟他:「你可拉倒吧,當學生的時候也沒見你多操心成績。」

  周達茂躲開,謙虛一笑:「這個,偶爾還是操過的。」

  徐丹在桌上磕著杯底:「來吧,大家,敬這讓人苟且的生活一杯。」

  ……

  老朋友們熱熱鬧鬧聊著天,遲暖喝完半杯,就沒再喝了。她心裡有數,再喝下去要醉了。

  酒精果然是個好東西,難怪都說借酒消愁。適度的量,恰到好處地麻痹了神經,人就不那麼焦慮難受了。

  遲暖托著下巴,聽周達茂講一個裝逼犯去他餐館吃飯然後做作地處處挑刺的事兒,他模仿地活靈活現,大家笑得合不攏嘴,遲暖也笑,周達茂說著說著,忽然手一抖,打翻了蘸料碟。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也不管桌前那一灘狼狽,朝酒館入口賣力招手:「——這兒!這兒這兒!顧寧姿!」

  吃肉喝酒的大家全部停住,遲暖愣了半秒,猛地回頭。

  酒館明亮的燈光下,顧寧姿站在門帘前,紅唇黑髮,神色間清冷疏離。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的目光有了焦點,向他們這桌一步步走來。

  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遲暖心間,她慌張地簡直快要坐不住。

  以為明天才會見,卻無論如何沒有想過是今夜。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哪怕有酒精助陣,也無濟於事,在見到顧寧姿的這一刻。

  徐丹顯而易見地激動了:「有你的周達茂!瞞著我們!你怎麼請到的這尊大佛?不是說失憶了嗎?」

  周達茂快速解釋:「我不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聯繫了她的助理嘛,助理說會轉達,那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會不會來啊!」

  顧寧姿走到近前,五個人全都一眨不眨盯著她。她在最近的那張空椅上坐下,發現這幾人的目光還是沒有收斂,眉間輕輕一蹙:「為什麼這麼看著我?有問題?」

  周達茂下意識攬住杜敏的肩,「哈哈哈」笑了三聲,緩解尷尬:「不是,就……就挺驚喜意外的,沒想到您能來嘛……哈、哈、哈。」

  顧寧姿說:「不是你讓我務必參加今天的同學聚會?」

  周達茂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打擾您了。」

  顧寧姿的目光落在周達茂搭著杜敏肩膀的那條胳膊上:「你們在一起了?」

  說著,又面無表情地補充下一句:「沒想到。」

  「……」周達茂收回手,除了遲暖外,其餘人的表情都有點微妙,後來還是大大咧咧的徐丹先開口,她說:「……顧寧姿,你先前可嚇死我們了,暖暖說你不認得她,我們還以為你忘記大家了!……所以你那天怎麼會沒有認出暖暖來?」

  從顧寧姿出現,遲暖的眼睛就沒有辦法從她身上移開。這時更是緊盯著她,心跳越來越快,徐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想說的。

  顧寧姿記得他們,是本來就記得,還是在這一周里,回憶起來了?

  ——不管是哪一種,她現在是認識他們的,否則今晚也不會在這個地方出現。

  果然,顧寧姿說:「時間過了太久,看見她的履歷我才想起一中的事。」

  遲暖心裡的火苗一下子點燃了,雙眼亮得像是有星辰隕落其中。嘴唇克制不住上揚了又下垂,她既想笑,又想哭。

  顧寧姿說她想起來了!

  顧寧姿轉眸看著遲暖,語氣平淡地對眾人說:「沒記錯的話,轉校第一天,是她帶我領書領校服。」

  她看她的眼神,和看杜敏她們的,沒有任何區別。

  原來如此啊…可不,這都快六年過去了,一時沒認出來也難免,不都說貴人事忙?大家釋然地笑了,徐丹高聲說著「走一個,慶祝下重逢唄」,率先就舉起了馬克杯。

  ……這是在開玩笑吧?下一秒,顧寧姿就會偷偷告訴她這只是故意逗她的,是吧?她們有過這個世上最親密的關係,她不可能像看待普通同學那樣看待她。

  沒有,沒有任何反轉。

  遲暖眼中的希冀,又一點一點的,消失不見。她離席去洗手間,幾乎一轉身,眼淚就滾了下來,她慌忙擦去。

  不能哭,不要哭,一桌人在等著她,她不可以哭。

  這一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她一直以為顧寧姿徹底忘記了她,原來不是。

  她記得她,只是不記得自己曾經愛過她。

  ……顧寧姿,究竟經歷了什麼,你才會唯獨忘記愛她這件事?是因為堅持地太痛苦了,所以才會選擇性遺忘的,是不是這樣?

  現實比遲暖所想像的更令她心痛,分開以後的顧寧姿,在忘記她之前,一定過得不好,非常不好。

  遲暖捂著嘴,快步躲進洗手間。

  在她二十幾年的生命中,不止一次憎惡命運。但是如果這是她和顧寧姿再次相見的代價,她願意接受,並且心懷感激。

  比起永遠失去哥哥的痛苦,顧寧姿去而復返,哪怕沒有了那段記憶,也已經是命運對她最好、最珍貴的贈予。

  ……

  等遲暖平復好心情,從洗手間出來,顧寧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遲暖茫然地站了會,才走回去。

  「人現在是顧總嘛,帶個『總』字,總歸時間寶貴,可以理解的啦。她是幹大事的人了,和我們見面這點時間,說不定又能創造多少多少利潤呢?」周達茂說著就心嚮往之。

  徐丹看遲暖睫毛還是濕的,問她怎麼回事,遲暖說:「吐了。」

  徐丹同情地看著她。

  遲暖拿了自己的包:「我也走了,還要去接小梧桐。」

  杜敏站起來:「沒事吧?周達茂喝酒了,不然讓他送你去。」

  遲暖說:「烤肉吃多了,又喝酒,撐吐的,沒事。你們繼續吧,趙菁菁難得回來一趟。……趙菁菁,我先走了啊。」

  趙菁菁握著遲暖的手,額頭在她手背上蹭了又蹭:「暖暖,下次見啦。」

  遲暖說:「嗯,我們下次再約。」

  她撩起門帘,走出了酒館。

  十一月末,室外已經很冷。寒風一吹,氤氳在遲暖身側的熱氣忽的就散了。她把圍巾圍起來,正要抬手招計程車,看見了街邊的顧寧姿。

  顧寧姿在聽電話,遲暖凝視著她的背影,一直等到她結束了通話,遲暖才鼓起勇氣走過去:「顧寧姿。」

  顧寧姿回頭。

  遲暖告訴自己表情要自然,要微笑:「……想和你說,這些年我、們都很想念你。」

  顧寧姿聽著,眸光落在遲暖臉上。遲暖的眼珠比曜石還黑亮,淡妝之下,眼角和鼻尖都是紅的。

  有輛車子靠邊停住,何真從車上下來,扶著車門:「boss。……遲小姐?」

  何真恍然大悟:「遲小姐,你和boss是同學嗎?」

  何真:「難怪你那天見到boss,人就有些呆住。」

  遲暖不知道要如何回應她後面那句,只能點頭,說:「是。」

  顧寧姿打開車門,坐進了后座。

  見她上車,何真自然也沒有理由再杵在車外和遲暖寒暄。對遲暖笑了笑,何真坐回駕駛位,正要開車,發現后座的車門沒有關。

  她從後視鏡里觀察boss,揣測她是單純地忘了關、不想自己關,還是有其他什麼意思,比如……

  何真看向車窗外,遲暖還站在街邊。

  何真重新下車:「遲小姐,我差點忘了。本來約你明天見的,既然這麼巧今晚遇上了,不如你上車,和boss談談工作的事。」

  顧寧姿面無表情地把頭轉向另一邊。

  遲暖本來就捨不得和顧寧姿分開,她依言上車,何真問她要去的方向。

  遲暖先向顧寧姿道謝,之後才說小梧桐的學校地址。

  何真:「挺巧,完全順路,boss現在住鶴南山那帶。」

  鶴南山要穿過遲暖住的小鎮,是整個雲城環境最好的天價別墅區。

  難怪上次會在小鎮的街道上撞見她的車,這半年,她們一直離得很近。

  何真邊開車邊向遲暖說解:「集團準備拓展中國市場,boss可能會長期待在這邊。……不瞞遲小姐,boss之前也有面試過幾個特助,但是全都不合眼緣。」

  遲暖認真聽完,目光鎖定著顧寧姿,沒什麼底氣地說:「我的履歷你們看過了,我暫時還沒有這個行業的相關工作經驗……」

  「不需要這類經驗」,何真說,「這是boss私人招生活助理,和集團不相關,只需要服務boss的衣食住行——對了,遲小姐,你的廚房手藝怎麼樣?」

  遲暖很快意識到這或許是唯一能夠再次接近顧寧姿的機會,她忙說:「還可以。」

  何真:「有駕照嗎?」

  遲暖:「有的。」

  遲青川過世後,遲暖有段時間非常懼怕車流。為了克服恐懼,特地學過開車。

  何真笑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boss的工作性質,隨時會出差,如果有需要,私人特助得無條件跟從。」

  「……」遲暖嘴唇顫動著,半晌沒有回答。

  何真挑眉:「有困難?」

  遲暖考慮的時間實在太久了,久到一直沒什麼反應的顧寧姿都轉過頭來看她。

  「……我有孩子需要照顧。」終於,遲暖說。

  何真:「上次的那個小男孩兒?看年紀應該不是你的孩子啊,沒有其他家人可以替你?」

  遲暖:「嗯,沒有了。」

  看遲暖的表情,何真大概能猜到是生死那類事。她轉向顧寧姿,不知道還有沒有談下去的必要。在她來看,家庭牽絆太深的人,可能並不適合這份工作。——說實話,這很可惜,遲暖的同學身份應該為她在boss這裡加了不少分。

  路燈光亮透過車窗,落在顧寧姿側臉上。車子一直在向著既定的方向行駛,沒有人再繼續這個話題。

  到了學校外,遲暖該下車了。哪怕再不舍,也還是保持著僅存的理智,克制有禮地對顧寧姿說:「再見啊,顧寧姿。」

  顧寧姿:「嗯。」

  遲暖打開車門,臨下去又轉身:「顧寧姿,可以給我你現在的號碼嗎?」

  顧寧姿沒說話,只是拿出手機,低著頭劃拉。

  幾秒後,遲暖的手機鈴聲響了,陌生號碼在屏幕上閃爍。顧寧姿無言地看了遲暖一眼,掛斷。

  ……她事先保存過她的號碼,遲暖酸澀地想。

  車子融入夜色,開走了。

  遲暖恍恍惚惚地去托班接了小梧桐出來,小梧桐打著呵欠:「老師要默寫字詞,我先把拼音寫下來,然後對著拼音自己默了。媽媽,你說我這樣做好不好?」

  遲暖還想著顧寧姿,轉頭看向車子消失的方向。

  紅色尾燈亮在夜幕里,有輛車沿著內側街道,一路倒過來,最後停在遲暖身前。

  何真的聲音:「遲小姐,上車,送你和孩子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小顧說,那行,從頭再談一次戀愛吧

  周一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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