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一天前。

  「二十萬靈魂……」

  影鬼跟在嵇玄的身後,悄無聲息地向前飄動著。

  在它飄無的腳下,是漆黑的地面,上面的血肉一層一層地乾涸凝固,又再次被澆築上粘稠的血漿,幾乎已經無法分辨出曾經的顏色和模樣。

  它仍在苦思冥想。

  二十萬靈魂是一個極其龐大的數額,即使對於高階厲鬼來說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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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才能在不殺人的前提下,搞到這麼多靈魂呢?

  阿咪想不通。

  它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無意間呢喃出聲。

  嵇玄也沒有回答,只是扭頭漫不經心地掃了它一眼:「我交代你的事情,辦的如何了?」

  阿咪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來:「王……王,已經準備好了!」

  ——厲鬼和怪物們從一開始就並非同心同德。

  為了保證遊戲的運作,母親很少會在遊戲中出現,她太過強大,任何過大的行動都會干擾計劃的實施。

  在現實世界與遊戲之間的大門尚未打開之前,母親的存在,只有極其少數的高階厲鬼才知道。

  對於絕大多數低階的厲鬼來說,它們對母親這個名詞的熟悉程度和人類不相上下,是在m市的那扇大門打開之後,它們才陡然意識到這個可怕的支配者的存在。

  這對於某些厲鬼和怪物來說,有些甚至更習慣和人類共存的方式,而非被一個恐怖的怪物用鐵腕掌控統治。

  但是,畏懼於母親的力量,沒有厲鬼膽敢表現出排斥和反抗。

  被淹沒和壓抑的怨言不代表不存在,反而會在沉默中被催生與壯大。

  這段時間裡,嵇玄的手下所做的工作非常簡單,那就是——

  拱火。

  母親和她周圍的高階厲鬼本能地忽視那些弱小的厲鬼,畢竟,厲鬼之間的等級差距幾乎無法逾越,小拇指就能摁死的蟲子有什麼能夠關注的必要呢?但是,這些弱小的,被忽視的厲鬼卻是數量最多的,它們藏在陰暗的石縫中,台階下,幾乎遍布整個世界。

  這些厲鬼無法構成戰力,但是,它們背後代表的,是一張將巨大的情報網。

  而影鬼本就是在黑暗與影子中誕生出來的厲鬼,在氣息隱匿的方面,甚至可以瞞過母親的雙眼,也使得它成為了這個任務最佳的人選。

  「它來了。」影鬼說著,側過身。

  一隻厲鬼戰戰兢兢地向前一步,果凍般的身軀伴隨著步伐搖搖晃晃,頭上頂著的四五張臉全都是忐忑:

  「……王。」

  它膽戰心驚地低垂下頭,半透明晃動著的肚皮幾乎垂至地面。

  男人平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抬起頭來。」

  果凍鬼小心翼翼地抬起臉,向著對方看了過去,男人猩紅的眼瞳低垂,猶如冰冷殘酷的血海被容納在瞳孔深處,那雙與母親如出一轍的眼眸令它本能地感到畏懼和顫抖——

  但是它非常清楚,只有對方才能保證自己現在的安全。

  在那個會用火的人類強闖入m市內之後,基本上所有追擊過去的厲鬼全都被消滅乾淨,只有它逃過一劫。

  它瑟瑟發抖地藏在角落中,心知自己性命不保。

  直到影鬼找了過來,問了它一個問題:

  「你覺得,如果母親知道,你玩忽職守將人類放入城中,甚至深入地下通道之中,她會如何對待你呢?」

  於是,它只剩下了一條路可以走。

  緊接著,它被安排入了距離母親最近的一隻隊伍之中。

  它在那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母親作為支配者殘暴的一面,將那巨大血池填滿的,不僅僅是人類的屍體,還有厲鬼與怪物,甚至毫無理由的,就被分屍丟入其中。

  更何況……它現在還得到了一個幾乎無法完成的任務。

  厲鬼十分清楚,嵇玄是自己活命的唯一選項,而且……

  「想好了嗎?」男人的聲音十分平靜,喜怒莫測。

  厲鬼深深地低伏下身:「我聽從您的吩咐。」

  ……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不覺得將母親從彼岸釋放出來之後,它們這些弱小的厲鬼是否還會有生存的空間。

  「很好。」嵇玄說。

  他垂下眼,道:「告訴我,所有與血祭池有關的信息。」

  「是。」對方將身子垂的更低,恭敬地回答道。

  ·

  很快,這處荒原中又只剩下了嵇玄和影鬼。

  影鬼沒忍住,問道:「王……二十萬靈魂,您準備怎麼做呢?」

  嵇玄淡淡地瞥了它一眼,答非所問地說道:「血祭需要的靈魂,其實是將大門打開所需要的能量,厲鬼的,人類的,都無所謂。」

  影鬼恍然大悟:「所以您準備用厲鬼的……」

  「不。」嵇玄道。

  影鬼:「……誒?」

  男人抬起手,指甲輕輕地在手腕處一划,皮膚綻開,蒼白的手臂上浮凸起青色的經絡,幾滴粘稠的鮮血緩緩地從傷口中滲出,一滴一滴地落入面前憑空出現的玻璃瓶中,血滴敲擊瓶底,發出清脆而均勻的聲響。

  影鬼震驚地瞪大雙眼,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它能夠嗅到……前方傳來的,那濃郁到幾乎能夠令所有的厲鬼發狂的濃鬱氣味,來自於靈魂深處能量的芬芳,鉤動著它本能的食慾和渴求。

  很快,小瓶被裝滿,然後被牢牢地塞住。

  那股氣息終於消失不見。

  影鬼驚疑不定地看向嵇玄:「王,這,這是……」

  「等同於二十萬靈魂的能量。」嵇玄抬起手,指腹輕輕地傷口處一抹,那深可及骨的傷痕瞬間消失不見。

  他眼眸低垂,一張本就沒有血色的面容變得慘白三分。

  嵇玄微微勾起唇:「這個應該足夠了。」

  母親必須要將大門打開。

  他和葉迦都是血祭的一部分,他們既是必不可少的材料,更是可以用於燃燒的原料。

  那麼現在,血祭池內就少了二十萬靈魂的空缺。

  倘若引子再少一個……

  在這種情況下強行打開大門,只會出現一種情況。

  反噬。

  母親被規則排斥,重新回到彼岸之中。

  嵇玄抬起眼,看向影鬼:「你可以去找葉迦了。」

  「我……說什麼啊?」影鬼有些茫然地撓撓頭。

  嵇玄:「告訴他,靈魂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剩下需要做的,只剩下最後一步——

  如何瞞過葉迦,取得對方的鮮血。

  但是……

  嵇玄抬頭看向影鬼消失的方向。

  他承認自己的懦弱。

  ·

  嵇玄將頭埋在對方的懷抱處,貪婪地嗅著青年身上冰冷清冽的香味,手臂收緊,好像是永遠也抱不夠似的。

  青年的肢體和他同樣冰冷,但卻仿佛一個溫暖的泥沼,拉扯著他向深處墜落,明知繼續下去只能萬劫不復,但是他卻仍舊不可控地沉溺其中。

  多麼親密。

  就像是一個他從未擁有過的美夢,虛假到令他感到不真實。

  頭頂傳來青年有些無可奈何的聲音:「就一會兒。」

  不想放手。

  不想放手。

  嵇玄聽到自己的腦海中有聲音隆隆作響。

  他鬆開了手,抬起頭,勾起唇角:「這次有獎勵嗎?」

  印在額頭上的吻輕柔而迅速,就像是一個軟而易碎的肥皂泡,在他的胸腔深處「砰」的一聲破開,托舉著他向上漂浮,但是,冰冷而黑暗的念頭纏繞上他的腳踝,將他拉扯著向深淵墜去。

  血。

  無論用什麼方法,欺瞞也好,謊言也罷,他必須得到葉迦的血。

  門口。

  嵇玄舔舐著對方的唇,鋒利的牙齒劃破對方的唇面,舌尖小心翼翼地將血捲入口中。

  他平靜而鎮定地實施著計劃。

  可是,再等等……再等等吧。

  嵇玄清楚自己懦弱的來源。

  他害怕……在看到對方的瞬間,他就無法抑制住自己熾烈的渴望和依戀,以及那縱使墜入地獄也要在一起的偏執。

  「等一切結束之後。」

  嵇玄聽到對方這麼說。

  沒錯,等一切結束之後。

  「那就說定了。」

  嵇玄深深地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似乎要將對方的身影牢牢地烙在自己的腦海之中。

  他從來沒有想到……率先打破「永遠在一切」誓言的人,居然會是自己。

  嵇玄短促地笑了一聲:

  「等一切結束之後。」

  ·

  縱偶師的表情格外複雜:「……你確定嗎?」

  嵇玄:「當然。」

  縱偶師定定地審視了一眼面前的男人,有些困惑地搖搖頭:「這不像你啊,嵇玄。」

  厲鬼是自私自利,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無所不用其極的生物,越強悍的厲鬼執念就越重,而對方居然會為了其他人做出這樣的決定……這實在是難以理解。

  嵇玄抬起手,修長蒼白的掌心中漂浮著一滴鮮血,平靜地說道:

  「對你來說,母親不離開現實世界,你就得永遠藏在這兒,不是嗎?」

  縱偶師最後看了他兩眼,終於,他回答道:

  「好吧。」

  他從嵇玄的手中接過鮮血:「給我一點時間。」

  說完,縱偶師的身形重新隱沒進了鬼蜮之中。

  嵇玄長久地站在荒原之中,猩紅如凝血般的眼眸定定地落在遠方,眼底里,偏執的欲望和理智廝殺著,鋒利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之中,但是那所帶來的痛覺卻格外的微乎其微,令他幾乎無法感受到絲毫的鎮定。

  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嘶吼著。

  欲望在低語。

  整個世界顛覆又如何呢?只要他們永遠在一起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你真的捨得嗎?

  情願嗎?

  嵇玄的瞳孔收緊,變成窄窄的一條縫隙,猶如蛇類的豎瞳,閃爍著非人的殘酷和嗜血的瘋狂。

  他的眼前閃過青年的面容。

  夜色中,青年扭頭看向自己,沉星般的眼底倒映著頭頂的夜空與燈火。

  嵇玄閉上雙眼。

  是的。

  情願。

  正在這時,影鬼回來了,還帶來了一份大禮——仍在吱唔掙扎,瘋狂顫抖的人類。

  嵇玄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曾經作為人類的過往,對他而言已經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浮塵,他已經幾乎無法回想起那麼久之前的事情了,不過,既然葉迦給他送來,也算是個禮物。

  嵇玄正準備揚手讓影鬼將他帶走,分給其他厲鬼折磨取樂之時,遠處,一隻血紅色的飛蛾撲閃著翅膀向他飛來。

  他一愣。

  嵇玄抬起手,蛾子落在他冰冷修長的指尖,頭頂的觸鬚顫顫巍巍,似乎在低語著什麼。

  情報網傳來的消息。

  超自然管理局出現異動,似乎開始召集人手了……而且,ace也在。

  嵇玄怔了怔。

  哥哥要動手了麼?

  可是,對方沒有向自己透露絲毫的信息……怎麼回事?

  男人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腳下,面容慘白扭曲的男人身上,一雙血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殘暴可怖的神情,但是聲音卻仍舊平淡。

  他對影鬼說:「不用送過去了。」

  嵇玄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微微俯下身,在對方驚恐緊縮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縮小的面容,唇角勾起,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

  「讓我們好好聊聊。」

  血色的荒原中迴蕩著可怖的嘶吼聲,那慘叫聲格外可怕,就像是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般,帶著驚人的恐懼和絕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

  慘叫聲停止了。

  嵇玄一點點地擦拭著自己染滿鮮血的指尖,幽暗的眼瞳半斂著,眼底的情緒晦暗莫測,整個人籠罩著一層喜怒難辨的危險氣息。

  總局長雖然一直都沒有從前任局長那裡問出筆記本的下落,但是,他這麼多年來其實也依舊在延續著相關的研究,雖然仍舊不夠深入,但是卻也摸到了一下門邊。

  再根據嵇玄現在知道的信息對比……

  他其實已經能夠大致猜到對方的意圖了。

  疼痛啃噬著嵇玄身體內的每一絲筋骨血肉,心臟被狠狠地敲擊開一道縫隙,就像是再度被對方的鐮刀穿胸而過……

  就像是在黑暗的校舍中,被對方溫暖的掌心灼傷。

  影鬼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王,您準備接下來怎麼做?」

  嵇玄:「不用阻攔。」

  他扭頭看向影鬼:「調開那些潛伏在血祭池附近的厲鬼,一旦遇到伏擊,無需交戰,立刻向母親報告。」

  「是。」影鬼也不敢多問,深深一低頭,消失了。

  嵇玄低下頭,攤開手掌。

  淺發淺眼的人偶出現在他的掌心內,歪著頭注視著他,小小的手臂中抱著鐮刀。

  「哥哥,原來你也騙了我。」

  他垂下頭,珍而重之地在人偶的發頂上落下一吻,唇微微勾起:「你愛我。」

  ·

  嵇玄垂下一雙猩紅的眼眸,視線在那些掙扎著,憤怒著,嘶吼著的人類上掃過,然後輕描淡寫地收回。

  面前血祭的池子泛起可怖的微光,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空中展開一個巨大空洞的圓,粘稠的惡意傾瀉而下。

  嵇玄伸手拉住身旁傳來葉迦氣息的人偶,眼眸漫不經心地眯起,不著痕跡地露出一個微笑。

  哥哥,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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