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章(上)


  第九十六章

  葉迦猛地收住步伐。

  不對勁。

  前方的黑暗中,惡意的氣息在以一種迅猛的速度飛快減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葉迦咬咬牙,抬眸向頭頂掃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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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這樣可能會驚動M市內的厲鬼,但是……

  不能等了。

  掌心中巨大的鐮刀在黑暗中閃動著冰冷的弧光,落下的瞬間,面前的厚實的牆壁驟然被割裂,轟然倒塌,煙塵裹挾著金屬般的腥味涌動。

  不遠處,是極深極深的坑洞。

  葉迦在坑洞前停下腳步,低頭望去。

  那是黑漆漆的,好似永遠也看不到底的深坑,裡面傳來惡意滲透土壤時傳出來的粘稠氣味,但是葉迦卻十分清楚,下面什麼都沒有。

  葉迦愣怔地注視著下方黑暗幽深的一片虛無,坑洞也回望著他,猶如一隻孤獨的眼眶,靜靜地凝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怎麼會?

  不開啟血祭,母親是不可能將惡意引走的。

  難道是他的計劃被發現了?

  不可能。

  葉迦在心裡率先否定了這個想法。

  倘若自己真的被發現了,那現在這裡就不該是空無一人才對。

  但是,母親不可能在缺了他在場的情況下開啟血祭,他是必要的引子之一……

  下一秒,葉迦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瞳孔驟然緊縮。

  就像是用冰錐死死地戳進了脊椎骨骼之間的縫隙,刻骨的寒意炸開,令他幾乎險些哆嗦起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冰冷的指腹觸及到自己的唇面。

  昨天被咬傷的部位在已然修復完好的皮膚下隱隱作痛。

  先前被忽視的線索在葉迦的腦海中驟然連成一線,將散落的碎片串了起來。

  葉迦猛地扭頭,視線死死地向著黑暗中釘去,仿佛鋒利的刀刃,穿透所有實體和非實體的空間。

  腦海中迅速得出結論。

  時間……

  趕不及了。

  ·

  血池咕嚕嚕地翻滾蒸騰,地面在搖撼下劇烈地震動著,頭頂的雲層猶如崩騰咆哮著的巨浪,捲起漆黑和猩紅色的浪花。

  空氣中陰氣與惡意的濃度粘稠到幾乎令人無法呼吸的程度。

  所有在場的人類都面色慘白地瞪大雙眼,定定地望著眼前超乎想像的一幕,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

  如此……可怕。

  經歷過遊戲的BLAST和陳清野幾人雖然好些,但是臉色也毫不例外地同樣難看,在戰鬥中培養出來的危機感在腦後重重地敲擊著,瘋狂地尖叫拉扯,但是腳下卻仿佛生了根似的,死死地扎在地面之下,幾乎無法挪動半步。

  正在這時,陳清野突然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什麼東西拉扯了一下。

  衛月初衝著他眨眨眼。

  「!」陳清野猛然瞪大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

  這怎麼會?

  而且,對方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衛月初趕忙按住對方,「噓」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對陳清野說:

  「快,血祭馬上就要開始了,所有的人類都必須從這附近離開,不然都會被卷進去。」

  這就是她這次的任務。

  倘若讓嵇玄手下的其他厲鬼來做,恐怕很難得到管理局的信任,所以,只能是他們熟悉的人來做這樣的工作。

  被嵇玄派來的,剛才還和他們纏鬥的不可開交的影鬼扭回頭,偷偷沖他們做了個手勢。

  ——就是現在。

  BLAST和陳清野咬咬牙,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翻騰著的血池,帶著背後其他管理局的成員,跟著衛月初向著背後開始撤離——少女的動作輕盈無聲,似乎對附近十分熟悉,一看就知道早已進行過周密的計劃,用最為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偷偷地向著遠離血祭的方向離開。

  地面的震顫更加劇烈。

  乾涸的土地裂開縫隙,猩紅粘稠的液體隨之流淌滲入,惡意凝結而成的黑霧在空氣中浮動。

  下方是彼岸與現實世界的分界。

  嵇玄低下頭,注視著那層薄膜,母親猩紅的肢體在薄膜之下張牙舞爪,肉塊蠕動著,等待著衝破屏障的一瞬間。

  身體中的力量被拉拽著,正在源源不斷地流逝,從腳面開始失去氣力,寒意猶如蛇一般蜿蜒而上。

  他不著痕跡地微微勾起唇,猩紅的眼底閃爍著幽暗的冷光。

  快了。

  母親人類的軀體懸浮在半空中,眼眸微垂,蒼白的皮膚下有血管在蠕動起伏,表情沉靜,她緩緩地抬起手,腳下的血池隨著她的動作迅速地蒸發。

  突然,她的眼珠猛地緊縮,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母親扭頭,死死地看向嵇玄,剛才還平靜嫻雅的面容驟然變得猙獰起來:「你——」

  嵇玄心下一震。

  下一秒,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喉嚨就被地下驟然破開的觸手死死地掐住。

  站在他身旁的葉迦猶如斷線的風箏似的被扯起,青年修長的身形驟然破裂,變成了巴掌大的人偶,然後被扯成碎片。

  「你怎麼敢!!」母親的表情格外可怖,一張臉扭曲著,猩紅的液體從她的皮膚下滲出。

  那條觸手持續深長,將嵇玄高高地掛在空中,然後用力地攪緊。

  他幾乎能夠聽到自己的骨頭被擰斷,又重新癒合的咯咯聲。

  在劇痛中,嵇玄死死地咬緊牙關,他的身軀上仍舊殘留著剛才血祭帶來的無力感,幾乎無法做出任何反擊的動作。

  為什麼?

  明明血祭還沒有完成,為什麼母親會發現他動的手腳?

  「你真的很大膽。」母親的聲音嘶啞如同惡鬼:「那麼,相比你已經做好接受代價的準備了——」

  無數的粘稠涌動的肢體從地面之下湧出。

  黑暗與猩紅交織之間,利刃破空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突然響起——

  猶如一道冰冷的月光,輕飄飄地划過,仿佛一個輕柔的吻從空中落下,但卻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下一秒,血漿飛濺,纏繞在嵇玄脖頸上的肢體猛然斷裂,直直地飛了出去。

  嵇玄的身體向下墜去。

  青年的身形破開黑霧與煙塵,裹挾著一身血氣,修長蒼白的手摟住對方的腰,將他從血池上方帶開。

  二人在不遠處落地。

  嵇玄一臉愣怔。

  他扭過頭:「你……」

  滯澀沙啞的聲音被卡在了喉嚨中,視線落在了對方胸前被鮮血打濕的衣襟上。

  濡濕的鮮血一層層地從內向外浸透,衣襟被割裂,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

  嵇玄能夠感受到,從兩人緊密貼合的部位,傳來溫熱的觸感。

  對方身上的氣味……是屬於人類的。

  ——他現在清楚,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了。

  ·

  漆黑的坑洞前,青年靜靜地站立。

  腳下的深淵中仍舊傳來惡意殘留的氣味。

  即使現在立刻動身,趕往血祭之處,時間也仍舊不夠。

  唯一能夠阻止血祭的……只有讓母親主動停下。

  葉迦抬起手,手掌落於胸膛之上。

  ——「這顆肉瘤必須在最後取出,因為在取出的瞬間,母親就會被驚動。」

  她就會立刻明白,自己的另外一個嫡系,真正的位置究竟在哪。

  葉迦的指間,利刃閃動著寒冷的微光。

  尖銳的鋒端刺破皮膚,劃開血肉,粘稠猩紅的鮮血從傷口中湧出,轉瞬間就將衣襟濡濕。

  青年的面容冰冷而蒼白,眼眸微垂著,長長的眼睫下,眼珠逐漸褪去猩紅的顏色,淺如琥珀般的瞳仁在黑暗中閃爍。

  他的氣息顫抖,但是手指卻鎮定平穩。

  沒關係。

  只是……挖出來而已。

  ·

  嵇玄感到自己的喉嚨驟然縮緊。

  好疼。

  就像是被利刃捅入胸膛中胡亂地攪動,硬生生將他的五臟六腑扯出絞碎。

  這種疼痛,比起剛才經受的還要恐怖千倍萬倍,令他渾身的神經都在戰慄著,不亞於一次活生生的凌遲。

  好疼。

  他抬起手,手指肉眼可見地顫抖著,停留在空中。

  嵇玄咬緊牙關,指尖害怕的不敢前進分毫。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如此……恐慌。

  「疼……嗎?」男人的聲音嘶啞,聲帶仿佛被用鈍刀子割過一般,每個音節都帶著血淋淋的痛意,就連喘息時都能感受到驟然瀰漫開來的血腥味。

  葉迦扭頭,瞥了對方一眼。

  他的面容慘白,沒有半點血色,比起人類來說更像是厲鬼,額頭上冷汗涔涔,唇上還帶著尚未乾涸的血跡。

  下一秒,青年抬腳,一腳踹到了嵇玄的肚子上。

  對方毫無防備地被踹的飛出去,栽倒在半米之外的地上。

  嵇玄呆愣地抬起頭。

  葉迦聲音森冷:

  「你騙我?」

  他的指關節咯咯作響,似乎裹挾著烈焰般的怒氣。

  ——說什麼等一切結束之後,實際上都是謊言。

  好個花言巧語的騙子。

  嵇玄:「……」

  他突地笑了下,但是語氣卻溫柔的仿佛要落下淚來:

  「哥哥還不是一樣?」

  說好了要永遠不分開,實際上卻自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都是騙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遠處,母親發出憤怒的咆哮和嘶吼,已經被蒸發大半的血池平靜下來,惡意滲透地面,流淌下去,彼岸和這邊的縫隙已經被合上——血祭在進行到一半就被強制停止,但是已經損失的能量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彌補回來了,如果不是及時停下,不然在剛才那種情況下,她一定會被反噬拉扯回彼岸。

  現在,她雖然還留在現實世界,可力量卻也折損大半。

  母親的長長的黑髮垂下浸透著血氣,一雙猩紅的眼球暴突出來,死死地看向不遠處的兩人,扭曲龐大的身形在人類的皮囊之下掙扎著,將她的身體撐的幾乎變形:

  「你們竟敢違抗自己的母親——」

  葉迦微微眯起雙眼。

  他的掌心中,巨大的彎月形鐮刀浮現出來:「等我之後再和你算帳。」

  葉迦扭頭看了眼嵇玄,向對方探出一隻手去:

  「來。」

  嵇玄一怔,緩緩地抬手,攥上對方的手掌。

  人類指尖的溫度幾乎將他燙傷,從皮膚直直地燒到靈魂深處。

  久違地,他回想起了自己還沒有成為厲鬼之前的時候。

  漆黑的暗夜,指尖染血,腳下踩著厲鬼的頭顱,他孤獨地站在冰冷的祠堂中,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溫暖。

  所有被他抓住的東西,都被硬生生地從手掌中扯走,剝奪,離他而去。

  嵇玄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

  對方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裡,牢牢地回握,將他拽起。

  鮮血在彼此的掌紋中交融,似乎在低語著某種自古以來就被人類熟知的語言:

  永遠在一起。

  ——

  這一次,他不會被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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