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理寺結案的當天晚上,京城裡便下起了濛濛細雨,淅淅瀝瀝了整宿,院裡的棣棠花瓣被簇簇的打落,鋪滿了一地漂亮的金黃色。

  臨近晨間,天微亮時滴滴落落的聲響才將停下。

  一場雨過後,鳥雀的鳴叫聲仿佛更加的悅耳,空氣裡帶著清新濕潤的感覺,也難得添了幾分涼意。

  驀地,院子裡踩進幾道細微輕巧的腳步聲,妙竹領著身後端盆送水的丫鬟,避過飄落滿地的棣棠花瓣,走至廊下,輕聲問:「小姐還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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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舟低聲回答:「還未起來,怎麼說經過昨日的事情,小姐也是累到了。」

  今早醒來的時辰便比往常晚了些許。

  妙竹:「可小姐今日不是還要進宮面見陛下嗎?要不要……」

  妙舟:「再等些時候。」

  少頃,聽見屋裡傳來輕微的動靜,妙舟與妙竹在外面道了聲小姐,聽見回應後才打開門進去,身後的丫鬟們井然有序的擺放著水盆豆粉青鹽等。

  「有點冷。」褚尋真蜷縮在溫暖的水青綢被裡,掛著剛醒來的鼻音道。

  妙竹笑道:「小姐,昨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呢。」

  褚尋真疑惑的嗯了聲,裹著被子坐起,看向窗外,臉上難得的愣神:「昨晚,什麼都沒有聽見。」

  「看來小姐是睡得太熟了呢。」妙舟笑著將疊好的衣服放在床邊的梨花矮凳上,道:「這是夫人特意為小姐做的白玉蘭散花雲緞裙,奴婢幫小姐換上可好?」

  褚尋真點點頭,掀開被褥從床上走下。

  ……………………

  剛至巳時,宮裡便來人接褚尋真進宮面聖,沒進宣政殿,而是被太監宮女等領去了可賞四季之景的金華台。

  若論宮中精美的四景之變,金華□□領風騷。

  還未走近,便聽見盛佑帝難得爽朗的笑聲傳來:「一別經年,您老還是這麼不給朕留面子啊。」

  又一道中氣十足的蒼老聲音響起:「陛下的面子又不是老夫給的,是自己長在臉上的。」

  褚尋真一聽這話便忍不住抿起嘴角,眉眼間帶出來些許的笑意,能夠這般不客氣的說話,就只有虞子了。

  宮人將褚尋真領進金華台後,便自行退下了。

  虞子的身後還站著兩人,其中一人褚尋真認識,是虞子的孫子虞稟稚,也是虞子的親傳弟子,隨虞子去過塞北,近幾年也一直隨虞子在外雲遊。

  虞稟稚的身旁站著位較矮較瘦弱的少年,瞧著有些冷淡的模樣,但面若好女,姿容矜貴,見褚尋真走近,一雙棕眸好奇的瞥過來。

  盛佑帝招手笑道:「褚先生,來,坐這裡。」

  褚尋真見了禮,走過去又對虞子道:「虞師,稟稚師兄,許久不見。」

  她抬起頭看向虞子的身後,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位眼生的少年。

  虞子在研究機械上的造詣頗深,當年在塞北對褚尋真也多有啟發,只可惜褚尋真不走機械的路子,便只結下半個的師徒稱呼,是亦師亦友的忘年之交。

  虞子看向褚尋真,臉上亦有久別重逢的笑意:「這是老夫一年前新收的小弟子,陸繪思。」

  「繪思,她便是為師一直和你提起的褚師姐。」

  「見過師姐。」陸繪思道,少年的聲音清潤悅耳。

  褚尋真也點頭道:「陸師弟好。」

  虞子聞言,驀然大笑起來,就連盛佑帝的臉上也有了笑意。

  褚尋真一臉的莫名不解。

  虞稟稚搖頭,忍俊不禁道:「看來陸師妹的男裝打扮就連你也瞧不出來。」

  陸、師、妹?!

  褚尋真驚訝的抬起頭,瞧向陸繪思,恰巧對上她略帶笑意的棕眸。

  翩翩少年的小公子模樣……真的一點也瞧不出來是個姑娘家。

  虞子道:「繪思在機械上很有天賦,一年前老夫路過淅河洲時,碰巧有緣與她遇上,便收為了弟子。」

  淅河洲,姓陸?

  瞧見褚尋真略有所思的神情,盛佑帝道:「褚先生的這位陸師妹可是安和王陸行的女兒。」

  安和王陸行,是孝慷帝在位時封的異姓王,封地便在淅河洲。

  「陸行倒也捨得讓女兒隨您老出來雲遊。」盛佑帝搖頭笑道。

  陸繪思道:「家中的姐姐妹妹頗多,少我一個不少,且跟隨在師父的身邊,父王也是放心的。」

  安和王最出名的地方便是妻妾成群,兒女眾多。

  少了陸繪思一個可有可無的女兒,確實不會在乎,而陸繪思能夠拜虞子為師,並且能夠隨虞子出來雲遊,離開安和王府,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盛佑帝與虞子褚尋真等人相談到午時,便留他們在宮中用了飯,飯後繼續相談,將近申時才出了皇宮。

  虞子道:「要不要隨老夫去健器營里看看?」

  褚尋真自是欣然同意。

  路上,陸繪思與她一同坐在馬車裡,拿出一個黃花木刻雲紋的四方木盒來,打開木盒,裡面是大大小小的木製零件。

  陸繪思心敏手巧,看都不看木盒裡散落的零件,隨意拿出後便在手中迅速的組裝起來。

  初看還沒什麼,漸漸的便瞧出些門道來。

  褚尋真:「這是洞屋車?」

  問話間的空隙,陸繪思已經將木質的小車組裝完成,點頭道:「師姐猜的沒錯,確實是洞屋車。」

  洞屋車,一種用於攻城的戰車,以木柱支撐兩周,宛如洞口,上面會裹上結實的牛皮,拴上錐木於側旁,其上可以抗矢石,下面可以挖掘破城。

  褚尋真看向木盒裡的零件,道:「這些都是你自己製作的,是嗎?」

  自己製作才會極其熟悉,果然,話音剛落時,便見陸繪思點點頭,順便將洞屋車推到褚尋真的面前。

  少女的棕眸彎起:「我只會做這些東西,送予師姐當見面禮,還望師姐不要嫌棄。」

  褚尋真笑道:「怎麼會,製作的很是精巧。」

  馬車裡談論一路,褚尋真發現陸繪思雖然瞧著有些冷淡,但實際上心思簡單,尤其痴迷手上的木工,待到達健器營時才依依不捨的放下,將木盒又塞進馬車底座里。

  健器營無關人等不可擅入,但虞子有盛佑帝御賜的物件,可帶褚尋真等人進去。

  李雙佺出來迎接,並作陪在側。

  「不知您老過來,有失遠迎。」李雙佺面容略微激動道。

  虞子擺擺手說:「老夫也是一時興起,想來看看從前製作出的東西,可還留著?」

  李雙佺點頭道:「當然還留著您老的東西,虞子,這邊請……」

  說罷,前面給幾人帶路,引到一間由侍衛看守的屋子前,「就在裡面。」

  進去後,裡面是一架巨型的床|弩,遠比褚尋真在塞北瞧見的要大上很多,也顯得笨重了很多。

  虞子道,這是他製作出來的第一架床|弩,留在了健器營裡面。

  用手懷念的摸了摸,虞子感嘆道:「數年過去,它也老舊了許多。」

  這架床|弩也不知道被實驗了多少回,上面存在著不少滄桑的痕跡,弓|弦已經鬆動,下方連用的絞械也不見了蹤影。

  「人老了就是會懷念些以前的東西,還要麻煩你們特意陪老夫過來。」

  褚尋真道:「可以瞻仰一下虞師以前的大作,已是不虛此行了。」

  陸繪思陪著虞子走在前面,虞稟稚面有變化的落後幾步,少頃,褚尋真與他並列走在一起。

  虞稟稚低聲道:「這次回來京城後,祖父……怕是不會再離開了。」

  褚尋真抬起頭看去,眼眸微閃,心裡已經隱約有所猜測……

  果然,便聽虞稟稚繼續低聲說:「祖父他……有感自己大限將至,瑞親王派人來接祖父時,我們其實已經在往京城的方向趕回,而此次回來,便是為了要與祖母合葬在一起。」

  褚尋真是知道的,虞子的妻子早逝,他一直將牌位帶在身邊,與妻子同游山川大河。

  乍然聽到這種消息,褚尋真的神情也微微起了變化,目光落在前面傴僂背手踱步的老者身上,心中不由得泛起苦澀酸意,「虞師……並不像是要…………」

  「祖父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態,能夠活到這般的歲數,他說,已經算是老天爺格外恩賜的了。」虞稟稚眼中澀然道。

  褚尋真不禁沉默起來,生老病死……是誰都不能阻止的事情。

  看過以前的物件後,幾人出去時,卻恰巧碰見了瑞親王。

  「王爺怎麼會在健器營里?」虞子道。

  戚司安對虞子行了一禮,道:「來健器營里取走差人製作的東西,您老要看一下嗎?」

  他看向褚尋真道:「說起來,這件東西也與褚先生有些關係。」

  褚尋真面上閃過不解。

  虞子背手笑道:「哦?老夫倒是想看一看了。」

  …………

  面前的東西類似望遠鏡,卻要比望遠鏡大上許多,由木架支撐起來,正好到人眼睛的高度。

  褚尋真一眼瞧見時,便驚訝的看向戚司安。

  李雙佺道:「此物是王爺親自畫圖,讓我們製作出來的東西。」

  虞子觀察,點頭思索:「此物倒像是望遠鏡,卻比望遠鏡要寬大體長很多,且不好攜帶。」

  「王爺是想將此物用作於哪方面?」

  戚司安道:「欽天監,雲台之上。」

  雲台之高,恍若手可摘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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