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之前在餐廳的時候,時綠已經記住了海的大致方位。

  海邊夜風很大,空中潔白的雪花都被吹得傾斜。

  風雪中,時綠幾乎睜不開眼。只能憑藉記憶中的方向,一步一個腳印,朝著海邊走去。

  浪潮拍打沙石的聲音近在耳邊,繞過最後一棟建築物,她看到了大海。

  跟站在建築物高層看海的感覺不同,這時候真真切切地站在海邊,海風呼嘯,雪花冰涼,夜色中的浪潮像是黑色的怪物,正涌動著往岸上爬。

  夜裡的海神秘而危險,如同蟄伏的野獸。

  時綠站的地方裏海岸線很近,風裹挾著浪潮越來越近,她的鞋很快被打濕,冰涼的海水掠過腳背又退去,帶來一陣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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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一望無際的,墨一般的海面。

  細碎的雪落入海里,很快消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風太大了,雪又太小,跟她想像中的,安靜的海平面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的場景,差別很大。

  不過,這樣的海上雪景是她第一次見到,勉強也算是彌補了遺憾。

  時綠站在原地發了很久的呆,良久之後,她拿出手機,開始編輯備忘錄。

  寒風中,她的頭髮被吹亂,擋在眼前,手指被凍得通紅,幾乎要被凍僵。

  她艱難地打出一行又一行的字,最後都刪掉,只留下一句。

  【許宿野,這些年,真的很對不起。

  忘了我吧,去找一個值得你付出的人。】

  海水已經漫過了時綠的腳踝,她的雙腳被泡得幾乎失去知覺。

  艱難地拖動雙腳,走到更高的岸邊,她把手機放下,在旁邊圍了石頭,防止手機被風吹落進海里。

  之後,時綠迎著海風,一點點走進鹹濕冰冷的海水中。

  可能是天氣太冷,讓她出現了幻覺。

  時綠看到前方的海水裡,出現了許宿野的身影。

  他臉色蒼白,正在不停地往下墜,就像很多年前他那次落水一樣。

  時綠頓時變得慌亂,她不顧一切地加快腳步跑進水裡,身邊的水位越來越高。在水的壓力下,連邁開步子都逐漸變得艱難無比。

  時綠從沒想過要傷害許宿野。

  可她生來就有人格缺陷,缺乏同理心,沒辦法好好愛一個人。

  許宿野偏偏又愛得偏執,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

  時綠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從許宿野的十三歲到二十六歲,她折磨了他整整十三年。

  現在,她想放過他。

  如果他們之間只能有一個人好好活著,時綠希望那個人是許宿野。

  恍惚間,時綠好像聽到許宿野在喊她。一聲又一聲。獵獵風聲里,他的聲音嘶啞又絕望。

  應該是幻覺吧。

  他明明沉在水裡,他還等著她去救他。

  冰冷的海水已經快要漫過胸口,時綠還要往前走,手腕忽然被人從身後拉住。

  「時綠!」許宿野死死拽住她的手腕,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幻覺里的許宿野消失,時綠被拉回真正的現實。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轉回頭,看向他,「你怎麼會在這兒?」

  許宿野眼眶很紅,黑髮和蒼白的臉孔都被水打濕。

  可能是濺起的海水,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淚。

  許宿野握住她的雙肩,嗓音壓抑著痛苦,「時綠,活著對你來說,真的這麼痛苦嗎?」

  時綠早已淚流滿面。這是許宿野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哭得安靜,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無聲地流出眼淚。

  她的眼神很悲傷。

  許宿野心裡像是被狠狠一刺,鮮血立刻就冒出來。

  「你說話啊。」許宿野抱住她,替她擋住海上的風雪。

  時綠輕聲開口:「對不起。」

  許宿野喉結滾動,氣息因為心中的疼痛而輕微抽搐,「我不想聽你說對不起。如果活著真的讓你這麼痛苦,那我陪你一起去死。」

  時綠反應激烈,對他這句話很排斥,「你不要說這種話。」

  她用手背抹了下淚水,語氣抽噎,「不是活著讓我痛苦,是跟你在一起讓我覺得痛苦。」

  在她說完這句話以後,許宿野眼中立刻浮現出悲傷。

  時綠狠下心繼續說:「你還不明白嗎?我們繼續糾纏下去,只能互相折磨,誰也別想好過。」

  「許宿野,不要把人生浪費在我這種不值得的人身上。」

  許宿野望著她,低聲道:「值不值得我說了才算。」

  就算是互相折磨,他也情願跟她糾纏一生。

  頓了頓,許宿野問:「那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不然她不會說出互相折磨這樣的話。

  時綠吸了吸鼻子,「是。」

  「和你沒關係,是我自己想不開。」許宿野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拭去她臉上的淚。

  「怎麼會跟我無關?」時綠揮開他的手,態度忽然變得激動,「我們兩個根本就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哪裡都不合適。如果去年我們沒有複合,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也不會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如果大一寒假我沒去找你,我們本來都能過上安穩的生活。如果十三年前,我們根本沒有認識……」

  時綠眼中的淚水越蓄越多,像是永遠也流不盡,不停順著臉頰滾落,最後隱沒進漆黑的水裡。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因為淚水貼在臉上,眼睛鼻尖都是紅的,看上去狼狽極了。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說到後面已經泣不成聲。

  「你後悔了嗎?」許宿野皺起眉。

  時綠搖頭又點頭,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想儘早斬斷他們的關係。

  她哭得滿臉是淚,近乎祈求地說:「許宿野,你放手吧。」

  許宿野抓住她的手,倔強地想聽一個答案,「時綠,你是不是後悔了?」

  時綠抿緊唇,「是,我後悔了。」

  許宿野頓時失語,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漆黑的瞳仁微顫。

  海水越漲越高,已經快要沒過時綠的胸口。

  她不怕死,但她不想許宿野出事。

  於是她用力推他的胸膛,想讓他回去。

  過了會兒,許宿野終於再度開口:「其實我也後悔。」

  時綠推他的動作頓住,怔愣看向他。

  許宿野握住她的手,脊骨微彎。一字一句,他說得很慢,聲音顫得厲害,「我後悔大一那年,沒有追著你出國。後悔五年前,同意你提的分手。我也後悔,去年因為懦弱,不敢輕易跟你複合。」

  「但是時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愛上你。這十三年裡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沒有後悔過。」

  「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們走不下去了,只有分開一種結局,那我陪你一起死。」

  時綠怔在原地。回過神後,眼淚流得更凶。

  她毫不懷疑許宿野的話。

  就在不久前,他還因為不想離婚,害得自己差點死掉。

  如果她繼續堅持,最後的結果只會是,他們兩個誰也活不下去。

  是她一開始想的太簡單了。

  許宿野這麼偏執,如果她真的選擇用死亡來了結這一切,他會選擇獨自一人活下去嗎?

  不止不會,他甚至會用比她更決絕的方式結束生命。

  似乎從一開始就陷入了死局。

  他們在一起也會痛苦,分開也會痛苦。

  如同中了最狠毒的詛咒,誰都沒辦法解脫。

  時綠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語:「你為什麼要愛上我這麼糟糕的人?我自私又冷血,從來不在乎你的感受,也永遠學不會愛你。」

  許宿野輕輕將她抱進懷裡,「我不介意。」

  於許宿野而言,愛時綠已經成了他人格里不可分割的本能。

  所以明知前路遍布荊棘,會刺得渾身是傷,他也依然會義無反顧地愛她。

  時綠低聲啜泣,「可池越之前跟我說,人在成年後,反而會變得不長記性,挨了疼也不知道躲。但就算再怎麼能忍疼,也總有清醒的那天。如果將來,這一天真的來臨了,怎麼辦?」

  如果將來,他終於清醒,開始後悔跟她在一起,那怎麼辦?

  「我一直都很清醒。」許宿野說話的時候,胸腔隨之震顫。

  「那你為什麼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險?」故意讓自己出車禍這種事,怎麼看都不像是清醒的人能做出來的。

  「因為相比較身體上的痛苦,失去你的痛苦更讓我難以忍受。」

  對於許宿野來說,不能跟時綠在一起,才是最難以承受的苦痛。

  他不是自找苦吃,只是擺在他面前的,從來都只有痛苦和更痛苦這兩個選項。

  既然如此,他只能繼續選擇跟時綠在一起,至少摻著蜜糖,他不會那麼疼。

  許宿野輕嘆一聲,「所以時綠,別再離開我。」

  時綠無言,陷入沉默。

  靠在許宿野胸前,感受他心臟溫熱有力的跳動,她內心的不安漸漸平復下來。

  她終於想明白一件事。

  許宿野為了不失去她,可以拿命去賭。

  她為了不再繼續折磨他,也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們兩個都不是正常人,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類比。

  就算這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的愛情,就算這會給他們帶來痛苦而非愉悅,那也是他們之間的,獨一無二的感情。

  有誰規定,愛情帶來的,必須都是正面積極的東西呢?

  其實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想到答案了不是嗎?

  或許分開後,他們都會變成更好的樣子。

  哪裡都好,只是沒有對方。那就是哪裡都不好。

  就算在一起再怎麼痛苦,他們都註定是分不開的。

  好似互相攀附生長的藤蔓,即使被對方的鉤刺刺得遍體鱗傷,也依然要用盡全身力氣,死死纏住彼此。因為沒了任何一方,另一方都會迅速枯萎,失去生命。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下,身邊的海水依然在上漲。

  泡在水裡那麼久,身體都快被凍得失去知覺。

  時綠怕許宿野出事,說道:「我們回去吧。」

  「你先答應,無論以後發生什麼,都不會跟我分開。」

  時綠抬起頭,認真地看向他,「你想好了嗎?我不會給你反悔的機會。」

  冷靜下來,時綠也在反思自己。

  他們之間的事,不應該總是由她單方面來做出選擇。

  過去的很多年,他們無數次分分合合,每次都是因她開始,因她結束。

  許宿野永遠處於被動的一方。毫無過錯的他總是被拋棄,又再次被她拉回身邊繼續折磨。

  她一直都太霸道了,忘記了許宿野也應該有選擇的權利。

  現在,她給他最終的選擇機會。即便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她還是想聽他親口選一遍。

  選了以後,他們就只管向前,誰也不准後悔。

  「從愛上你的那一刻起,我的答案就沒有變過,」許宿野停頓了一下,「如果哪天我做得不夠好,你大可以像之前那樣殺了我。」

  「之前?什麼時候?」時綠茫然不解。

  許宿野低聲解釋,「初中畢業那年的暑假,你來我家找我。後來有一次,你告訴我,你背的書包里裝著刀子,繩子,和打火機。」

  聽他這麼一說,時綠腦海中才漸漸有了印象。

  好像她確實這麼說過,喝醉了之後說的。

  可她那時候說的是謊話啊。他居然真的相信了,還記了這麼久。

  而且,既然對她有了這樣的誤解,他怎麼還敢繼續跟她待在一起。

  他是單純的不怕死,還是——為了她可以奉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真夠傻的。

  「沒有刀子和繩子,也沒有打火機,」收回思緒,時綠看向他,淚痕未乾,眼神濕潤潤的很溫柔,「書包里裝的,是向日葵。」

  她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暑假即將結束那天,有著聒噪蟬鳴的午後。

  他們約好暑假去鄰居爺爺家裡摘向日葵的,但是他最後失約了。

  所以,她只好帶著向日葵去找他。

  許宿野心中頓時泛起一陣酸澀。

  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燙的胸腔,和逐漸失控的心跳。

  或許時綠永遠都無法像他這樣,全身心地,毫無保留地去愛一個人。

  可她已經,把她僅有的,全部的愛都給他了。

  時綠可以殺自己千次萬次,但她一次也不會將刀尖對準許宿野。

  許宿野拉著時綠,淌過冰冷的海水,慢慢回到岸上。

  在他們身後,朝陽緩緩升起。

  剛才還是漆黑如墨的天空,沒幾分鐘就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海天一線連接的地方,視野所及之處,盡數被微明的曦光填滿。

  黎明轉瞬即逝。

  天空也由青白,變成了更加熱烈的暖色系。

  朝霞映得整片天空都是鮮艷的紅橙色,太陽從水面上冒出個圓圓的尖,映在水裡的部分隨著浪潮流動,像是柔軟的溏心蛋。

  「我們可能都要感冒了,」時綠回頭看向燦爛的朝陽,眼眸溫和,唇角微彎,「可是日出真的很美。」

  許宿野抱住渾身濕透的時綠,單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啟唇,然後他低頭重重吻上去。

  他含著她的唇珠輕輕吸吮,又逐漸探入深處,舌尖時不時掃過她的上顎。

  他們沐浴在初升的朝陽下接吻,用最大的力氣抱住彼此,交換著呼吸和心跳。

  他們吻了很久。直到時綠有些透不過氣,許宿野才終於鬆開她。

  她舌根發麻,微微眯起眼睛,有些困頓。

  「走吧。」許宿野在時綠面前蹲下-身子。

  時綠沒怎麼猶豫,爬上他的背。

  許宿野穩穩地背著時綠往前走。

  人世冰冷黑暗,有他帶她向前,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趴在許宿野背上,走出去幾步,時綠回頭看了一眼。

  後來看到的那一幕,她在心裡記了很久很久。

  太陽已經升起了一半,剛好掛在海邊一座嶙峋的海蝕柱後面。

  灰黑色海蝕柱中間空了一小塊,遠遠看去,是個不規則的心形,橙紅絢爛的朝陽從後面透出來。

  像是一顆世界上最赤誠,最純粹,也最滾燙的心。

  她見過的。

  作者有話要說:細節明天再修,先睡了,晚安

  初中畢業的暑假,在15章

  向日葵在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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