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葉淼乍聽之下,以為自己理解錯了,愣愣地反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我要你吻我。」在空中擴散,因而顯得過於虛幻飄渺的聲音驟然聚攏成了一道。陰影遮籠過頭,葉淼水光流轉的瞳仁中,近在咫尺地映照出了怪物化為實體的高大身軀。

  黯淡的光暈下,除了和人類男子形似的身軀外,葉淼依稀見到了祂頭上類似於山羊的彎曲長角,以及張狂地展開的巨大雙翼。猶如橫亘在前的漆黑山脈,擋住了所有的光,比站立起來的巨型獅虎還要魁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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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葉淼挺直了腰,也才到祂的肩膀那麼高。在壓迫感下,葉淼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然而對方顯然不允許她退縮,下一瞬就摟住了她的腰,欺近了她眼前,吐著微涼的氣息:「我要你許諾,今後每一次見到我,都要吻我。」

  葉淼不可置信,微微哆嗦了一下。

  她未曾領教過魔鬼的本性,總是想得太簡單。實際上,祂們貪婪小氣又斤斤計較,灑下魚餌就不能接受沒有回報。

  一個吻遠遠不能滿足祂。祂要的是她無數次主動上來親吻祂。

  雖然看不清怪物的臉,可葉淼知道,那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眸,正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

  冥冥中,頭頂石天花那糾纏在一起,擰成團狀的**的毒蛇石雕,似乎也在黑霧中化成了實體,預備在她點頭的那一刻,將她拖拽入地獄。

  這個難堪的要求讓葉淼陷入了兩難。隔著衣服,後腰忽然被怪物的指甲輕輕一刮,她回過神來,側開頭,呼吸有點不暢:「這個,不可以……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徵求你的意見。」怪物的聲音陡然變冷,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頭扳正了:「或者你可以選擇將『自由』歸還,從此以後留在這裡陪我。」

  處於青春少艾的年紀,說葉淼沒有幻想過第一次和喜歡的人親吻的場景,那肯定是假的。

  可她絕沒想到過,自己居然會在這種鬼地方,被迫將初吻獻給一個連樣子都看不清的可怕怪物。

  別說是「喜歡」的情感要求了,連「人」的邊兒都沒沾上。

  說不定祂連嘴唇都沒有,葉淼心想。

  然而,躺在砧板上的肉,豈有說「不」的權利。與永遠不能見到太陽的懲罰相比,一個吻簡直是無足輕重。

  如果怪物想要,那就給祂吧。

  就當是被一隻動物……就當是被一條狗舔了下吧。

  葉淼無可奈何,態度默默軟化,自暴自棄地合上眼。眼皮卻一直止不住地顫抖,忍耐著等待祂的嘴唇落下。

  黑暗中感覺到怪物的鼻息越來越近。

  祂的身上並沒有野獸腥膻的體味,或者是長時間不洗澡的味道,反而有一陣她說不上來是什麼的冷冽味道,有點兒類似於迷迭香。

  比起亞比勒的那些將果蜜擦在頭髮上、幾天不洗澡的貴族們,這隻怪物給人的感覺要乾淨清爽得多。這大概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怪物側著臉,就在雙唇即將貼上她時,忽然停住了,拉開了些許距離,端詳了她半晌,冷哼道:「你似乎很怕我?」

  葉淼咬住牙關,不吭聲。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心理,既是因為她不想當著祂的面示弱,也是一種微妙的對抗意識——不想理會這只可惡的怪物。要是按捺不住回答了,那祂就得逞了。

  殊不知,她仿佛委屈至極的通紅眼角,以及僵硬的身軀,早已讓她心裡的想法無所遁形。

  「你怕我。」這一次是陳述的語氣了,怪物似乎並不生氣,觀察著她的神情,冷不丁道:「如果我幻化成你認識的人呢?」

  葉淼一怔,感覺黑乎乎的眼皮外有光線出現,疑惑地睜開了眼。

  走廊牆壁積灰的燭台上,「撲」地亮起了幽藍色的火——裡面早就沒有燈油了,想也知道,這憑空出現的火,肯定是怪物的手筆。

  像黑色的蛭蟲一樣爬滿怪物身上的陰影緩緩褪去,顯露出了一張人類的面孔。

  捲曲的黑髮下是一張漂亮蒼白的面孔。猩紅的眼眸幽幽發亮,邪惡的尖牙在唇縫裡若隱若現。祂輕輕抬起下巴,有些傲慢的姿態,神態淬滿了外露的邪惡,猶如一朵逸散著糜爛香氣的花。

  「……」葉淼差點兒沒站穩。

  怪物幻化出了貝利爾的模樣。

  目光下落,可見怪物的黑袍微微敞開,露出了從心口至脖頸大片平滑蒼白的肌膚。

  這是一副完完全全的人類身體。她曾經在黑暗中觸摸到的粗糙皮膚、隱約看見的長角和骨翼都隱匿了。

  其實仔細看,祂與真正的貝利爾還是有一點兒不同的——這隻怪物幻化出來的贗品,看起來年齡大約在二十歲左右。而且,和祂的本體相比,身高一點兒也沒有縮水,高大頎長,根本不是正牌貝利爾那副單薄清瘦的少年身材。

  葉淼腦子裡亂嗡嗡的。

  在瑞帕斯大陸上,她只知道精靈族有改變自己外表的能力,比如改變發色和一些簡單的外貌特徵——那是因為他們的血統是最接近於神的存在,才有如此特權。卻從沒聽過魔物會擁有化形能力,除了沒有實體的魅魔——眼前的東西顯然不是。

  這還不是簡單地改變鼻子高低、眼睛大小,是照著一個人類的模樣來變化,完美地變成了成年版的他。

  這種能力,真的太詭異了……

  「你沒有發抖了。」怪物輕輕陳述,垂下了那張顛倒眾生的臉龐,凝視著她:「現在過來,吻我。」

  不可否認,怪物變成了人的模樣後,葉淼的牴觸和恐懼的心理減少了很多。

  長痛不如短痛,葉淼湊上前去,仰起頭,踮起了腳尖。怪物正好低下了頭,她就那樣小心翼翼地碰了祂的嘴唇一下,輕得像小奶貓在沾水。

  淺嘗輒止的一吻,根本不足以討好身前的東西。

  怪物雙手扣住了她的肩,在葉淼吃驚的神色中,側首含住了她想逃離的唇,伴隨著輕咬的動作,舌頭慢慢地鑽了進來,極具技巧地挑逗她。

  凡是敷衍了事的吻,祂都會連本帶利地討回。

  敏感的口腔黏膜被侵犯,葉淼倒吸了一口氣,抖如篩糠,竭力仰頭,往後閃躲。怪物卻一點兒也不客氣,順勢壓了下去。

  柔韌的腰幾乎被是被反折著扣在了祂的懷裡,有種近乎於旖旎的畸形感。葉淼不禁露出了痛苦與輕微受虐的表情,殊不知,這樣的反應,反倒如彈落在油麵的星火,興奮轟然燒開。

  這侵略性極強的吻法和高超的吻技,讓葉淼根本沒法催眠自己「當成是被狗舔了一下」。不知過了多久,怪物終於滿意了,才鬆開了昏昏沉沉的她。

  如出現時那樣,身影隱沒在了黑暗之中,再一抬手,就摸不到祂了。

  葉淼倒退了兩步,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眼角發紅,眼眶裡蒙了一層水珠,完全是一副又怒又羞,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如果每一次都這樣親,她豈不是虧大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使勁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蹲回了地上,拾起了剛才在推搡中從自己懷裡掉到地面的東西——一本故事書。

  親吻是怪物臨時加上的酬勞,她最初答應的是來陪祂說話。兩人又沒有共同話題,也不了解彼此,她擔心會因找不到話題而冷場,鬧得怪物不高興,然後自己遭殃,特意帶了一本講述瑞帕斯風土人情的故事書過來,想著要是沒話說,就念給祂聽。

  若這隻怪物一直被關在這個地方,一定會對外面的世界好奇的吧。

  可現在,祂已經消失了,難不成她要對著空氣說話嗎?

  葉淼彈走了書封面的灰塵,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唯一好的是,那隻怪物離開時,沒有把牆上的火也熄滅,起碼這四周看起來還算明亮。

  忽然,從光照不到的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葉淼驚訝地抬頭,猝不及防地對上了闊別已久的貝利爾的雙眸。

  葉淼:「……」

  「真的是你,我感覺到迷宮的出口打開了,我就猜是你進來了。」貝利爾似乎是跑著過來的,他緩下了步速,走到了葉淼身前半跪下來,像是鬆了口氣,又十分開心,輕柔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葉淼:「……」

  不久前,才與頂著貝利爾這張臉的怪物深吻過,現在冷不丁看到了本尊,葉淼注意力不由自主就被他一張一合的唇吸引了,有種羞恥又心虛的怪異感覺,簡直想縮成一團。

  貝利爾目光一頓,忽然眼尖道:「咦,你的臉怎麼了?」

  葉淼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眼光,摸向了自己的下巴:「什麼怎麼了?」

  「錯了錯了。」貝利爾搖搖頭,無比自然地伸出了一手。微蜷的四指搭在了她的側頰,拇指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靠近下巴的皮膚,懶懶道:「是這裡。紅了。你自己沒發現的嗎?」

  八成是剛才被那隻怪物的手捏紅的。

  雖說貝利爾完全不知情,可被他當面指出這塊痕跡,就像在不斷地提醒她剛才發生的事……幸好光線不是很足,看不見她漲紅的臉。

  葉淼只好解釋說:「我剛才沒看路,不小心撞到牆了。沒什麼事。」

  「真的沒事嗎?」貝利爾坐在她身邊,支著腮,側頭瞥她,似是忍俊不禁,殷紅的薄唇微微咧開:「你真可愛,這也會撞到牆。」

  剛才沒注意到,那隻怪物化出的贗品的虎牙,比貝利爾的要尖銳多了,簡直就是獠牙,虧她的嘴唇沒有被劃破。

  唉,怎麼又往回想了……

  估計也覺得自己找的藉口有點兒爛,葉淼只好改了話題:「貝利爾,你知道……那隻怪物有化形成人的能力不?」

  「我不清楚。不過祂的力量很強,如果有,也不奇怪。」貝利爾一頓,狀若不經意地道:「怎麼了?祂剛才在你面前化形了嗎?」

  葉淼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貝利爾觀察她的表情,敏銳地道:「那隻怪物欺負你了嗎?」

  欺負是有欺負,不過歸根結底,那也是她自找的。

  況且,她又能怎麼和貝利爾解釋?「我和祂共同認識的人只有你,為了讓我更自然地和他接吻,祂變成了你的樣子來親我」這種話,根本是有口難言。

  葉淼鬱悶地說:「祂沒有欺負我。」

  就是感覺有點變態,她接了一句腹誹。

  為了不讓貝利爾想太多,葉淼又故作豁達地補充道:「不用擔心。反正祂做什麼,我都當成是被狗咬了,所以也沒什麼。」

  貝利爾罕見地靜默了兩秒,指了指她懷裡的書,又一次轉移了話題:「那是什麼?」

  葉淼笑了笑,借著火光展示給他看:「是故事書。」

  貝利爾似乎是第一次碰到書的樣子,身體前傾,有些好奇地伸出了一隻手指,輕輕地摸了摸書的封面。

  望著他專注的神情,不知為何,葉淼的心忽然軟了軟,油然生出了一絲說不清的同情。

  她從小以書為伴。可在瑞帕斯大陸,奴隸階層不但沒有正式名字,連讀書寫字的權利,也是從小就被剝奪了的。書對他們來說是不可能接觸到的東西,所以,她絲毫不奇怪貝利爾的反應會是這樣的。

  貝利爾收回手:「你怎麼會帶書進來?」

  「我原本是為了跟那隻怪物找點兒話題,才把書帶進來的。」葉淼頓了頓:「可祂現在不見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貝利爾卻說:「很好辦。這裡所有空間都處於那隻怪物的控制之下,發生什麼事,祂都會瞭然於胸。你在這裡讀書,祂會聽見。」

  那隻怪物能聽見他們說的話嗎?

  ……好在她剛才沒把「變態」說出口來,讓祂聽見就糟糕了。

  葉淼猶豫了一下,展開了書的第一頁,道:「就這樣對著空氣念嗎?」

  「什麼叫對著空氣念。」貝利爾托腮看她,聲音微微拉長,似是有些不滿:「我也是你的聽眾呀。」

  作者有話要說:【腦洞小劇場】

  貝利爾:你怎麼了?

  三水子:沒什麼……(剛剛才和頂著你的臉的變態怪物打過啵兒,現在看到本人,啊啊啊太羞恥了/(//T//o/T/)//)

  (貝利爾:計劃通。√)

  ——

  還不到三水子懷疑的時候。

  其實就算三水子懷疑,貝利爾也完全不慌。他還挺喜歡三水子各種想他,或者是暗戳戳觀察他,心情為他升降起落什麼的……╮(╯▽╰)╭

  ——

  謝謝九天姬羅、甯淵、薛令姑娘們的地雷(づ ̄3 ̄)づ,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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