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在小教堂借宿一夜,第二天起行時,天清氣朗,霽色漫空。初夏的風挾著濕潤的青草氣息飄來,潤澤萬物,讓人心情舒暢。

  葉淼早餐只吃了半個燕麥包,瑪格察覺到她胃口不好,眼睛下方還浮出了淡淡的青色血管,瞭然道:「殿下,您昨晚是不是沒休息好?」

  莎娜心直口快道:「那不是肯定的嘛。這兒的木板床硬邦邦的,地板上又潮濕,晚上還一直下雨,屋頂噼里啪啦的,吵得要命。公主殿下又怎麼可能睡得好?」

  葉淼提了提嘴角,沒解釋什麼,復又望向了窗外。

  她昨晚輾轉反側到半夜,一方面是在艱難地消化老神父說的故事,推敲每一個細節。另一方面,也是由於萌生自心中的猜疑因子,在不斷地發酵,讓她夜不能眠。

  在她迄今為止的認知中,怪物就是十五年前出生的小王子。貝利爾是和她一樣,誤闖入了陷阱,被怪物用契約束縛在身邊的人類。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貝利爾的外貌,發色,瞳色,年齡,為什麼會如此貼近老神父所描述的先王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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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確,黑色的頭髮並不是「魔鬼之子」所獨有的標誌,它還是流著東方血統的人類的特徵。可是,葉淼記得她母后說過,自己已經沒多少族人了。貝利爾的父母一方恰好是東方人,還剛好與怪物有著同樣的紅眼睛……若這是巧合,那麼,實在是詭異得蹊蹺。

  而且,怪物似乎從來沒有和貝利爾同場出現過。

  葉淼深深吸了口氣,眼睛發直地盯著鞋尖。

  她和貝利爾認識的時間不長,可也有好幾個月了。她不想質疑他,也認為自己的懷疑有點輕率,可是,疑心就好比微弱的火種,若不在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及時撲滅,很快,它就會形成燎原之勢,再也無法控制了。

  為了以後能坦然地和貝利爾相處,回去後,她一定要找個機會驗證一下。

  車隊回到了弗蘭伊頓,也才到中午時分。

  一進入王宮,葉淼就敏感地嗅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緊張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以往這個時候,王宮都安靜得很,今天卻一反常態,不斷有大臣進宮,步履匆匆踏向議政大殿,顯然是被女王傳召進來的。

  說起來,女王前天也是走得很急,難道這兩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葉淼將這一幕收歸眼底,沒有在人多口雜的走廊亂問什麼,不動聲色地回了房。

  莎娜機靈地出去轉了一圈,很快就打聽到了事情。

  這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內,弗蘭伊頓的確不大太平。

  要知道,亞比勒的歷代王儲在繼位之前,長達四五年的政務鍛鍊是必要的過程。他們要在這期間培養心腹,通過表現來贏取臣民的支持。

  而在九頭蛇襲擊事件後,大王子雖然還坐在儲君之位上,可還是被打進了「冷宮」,暫停了政務工作,對外的形象被大打折扣。

  不巧的是,他還有個出色的弟弟——二王子在少年時已身兼數職,還將各種繁雜的事物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有珠玉在前,想要出彩本就不易,現在的處境就更加艱難。

  再說,女王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早已讓貴族階層暗中滋生出了流言,稱那名姬妾的供詞,極有可能是女王屈打成招而來的,為的就是袒護失德的大王子。

  謠言如風,止也止不住。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立派大臣,見狀,也開始對大王子有了負面的看法。

  故而,大王子這次復職後,可謂是舉步維艱。

  就在這個關頭,駐守在邊境的軍隊又傳回了緊急軍情,稱亞比勒的屬國——瓦里塞丁出現了異動。

  瓦里塞丁地處瑞帕斯大陸的中部樞紐地帶,多年來,一直紛爭不斷。

  兩百年前,精靈族拋棄這片大陸,人類王國互相傾軋,第一縷硝煙就是從瓦里塞丁的北方荒原燃燒起來的。連年的戰火侵襲,使得那片荒原成為了一片無人踏足、貧瘠危險的瘡痍之地。所以,雖說瓦里塞丁的領土面積不小,可九成的城市和人口,都集聚在靠近亞比勒的那一小塊領土上,呈長條形分布。

  早在二十年前,瓦里塞丁就成為了亞比勒的屬國,每年準時來進貢朝納。

  大概是覺得瓦里塞丁那點弱得可憐的兵力構不成威脅,亞比勒並未強制收繳他們的兵權,也沒有要求對方送人質過來。畢竟,對方有什麼不老實的話,亞比勒可以很輕鬆地進行鎮壓,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這麼多年來,雙方一直相安無事。怎料,就在半個月前,瓦里塞丁突然將亞比勒派遣去視察的大臣逐出了王都。同時,小股軍隊開始騷擾亞比勒的邊境。

  前線的將軍當即派出了一位部下,率領士兵去擊退叛軍。誰知道,他們一進入瓦里塞丁的國境,就好像泥牛入海,失去了回音。叛軍的異動卻沒有停下。

  雖有些疑惑,可將軍只當是路上耽擱了,又派出了新一隊士兵。

  然而,這一次,他們的結局也同樣是杳無音訊,徹底消失在了濃霧中。

  終於意識到了不妥的將軍,這才把軍情傳回弗蘭伊頓。

  接到軍報時,大王子認為情況有異,需要立刻重視起來。某些本就對他不滿的臣子,則陰陽怪氣地感嘆大王子太年輕,沉不住氣,這時候應該多觀察一段時間才對。女王接到了抄送的軍報後,親自趕了回來,並喚來諸多大臣進行商議。

  聽完莎娜的話,葉淼驚訝道:「你說瓦里塞丁?」

  她在書上讀過這個王國的歷史,據說,它的總人口加起來只有弗蘭伊頓這一座城市的三倍。除去婦女、兒童與病殘的男人後,能參軍的人數應該不多。

  而且,瓦里塞丁的環境,在過去兩百年裡被戰爭破壞殆盡,如今還未恢復,礦產也很匱乏,應當沒法偷偷打造武器,很難備戰。若是大規模從鄰國購買,又一定會被亞比勒發現。

  無論怎麼看,雙方的實力都太懸殊了,簡直是以卵擊石。瓦里塞丁為什麼會突然進犯亞比勒?難道它以為自己有把握打勝仗?

  這也太奇怪了。

  而且,讓葉淼感到擔心的是,瓦里塞丁的土地形狀很狹長,有一小段與卡丹接壤。縱然不覺得對方能翻出什麼浪花來,她仍在牽掛自己國家的安危。

  如果可以回去看看就好了。

  莎娜神秘兮兮地說:「聽說大王子剛才向女王自薦成為督軍,前往前線指揮,女王已經准許了,讓他明日就出發。」

  葉淼吁了口氣,點頭道:「這倒是一個將功補過的好機會。」

  亞比勒常年對外征戰,王族上戰場是家常便飯。這次的敵人實力弱,並不難對付,只要大王子抓住這個機會,好好表現自己,積攢起大臣對他的信任就指日可待了。女王應該也是有意挽回他的口碑,才會那麼痛快地派他去前線立功吧。

  天黑以後,葉淼熟門熟路地來到了先王的禁地之中。

  出人意料的是,這一次怪物竟然不在。穿過迷霧,她看到貝利爾正躺在了一張軟墊上睡覺,懷中還抱著一本書。

  雖然讀不懂故事,但他很珍惜她用過的東西,連睡覺也要抱著。

  縱然在懷疑他,可葉淼看到這一幕,心裡還是軟了一下。

  才一走近,貝利爾的睫毛就顫了顫,醒了過來。看到是她,他又驚又喜:「你來了!」

  「嗯,我這半個月被女王帶去了夏宮,今天才回來。」葉淼在他身邊坐下:「那隻怪物呢?」

  「不知道,出去找吃的了吧。」貝利爾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凌亂的捲髮隨著他的動作在半空中一彈:「你想見祂嗎?祂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了。」

  不在就好。

  可想到眼前這個人,也有可能是怪物假扮的……葉淼心裡就是一緊,悄然拽緊了裙裳:「不是不是。我是為了見你而來的。」

  「……」貝利爾沒說話,若有所思地偏過頭看她,冷不丁道:「你有心事嗎?」

  葉淼微驚,差點咬到了舌頭:「什麼?」

  貝利爾聳肩:「你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怎麼了嗎?」

  這似乎是一個自然地切入話題的機會,葉淼順著他的話頭,說起了瓦里塞丁的異動,以及她對卡丹的擔憂。

  貝利爾聽完後,認真地看著她,安慰道:「不用太擔心,首當其衝的是亞比勒,不是卡丹。你要相信你的國家應付得來。」

  「嗯,嗯……那個,貝利爾。」葉淼一咬牙,吸氣,如同在心中演練的那無數次,大膽地牽住了貝利爾骨節修長的手。

  在他驚訝的目光下,她忍著臊意,主動依偎進了少年的懷裡,嘀咕了一句連她自己也感到臉紅的話:「我……還是有點害怕。你能不能抱著我?」

  貝利爾的紅眸微微一暗,伸手抱住了她,應道:「嗯。」

  葉淼的耳朵貼緊在他的胸腔上,屏住呼吸辨認,直到清晰聽見裡頭傳來的一聲聲規律的心跳,凍結了一天的血管,突然在這一刻解了凍。

  貝利爾有心跳聲,他是人,還好,還好……

  彼時的葉淼,尚且以為自己將疑心偷藏得天衣無縫。並不知道,這些天來,一直與她待在一起的狡猾的魔鬼,早已洞悉了她的心思。在她試探前,便已營造好了虛假的美夢,只等她踏入。

  目的已經達成,葉淼既鬆了口氣,又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羞慚,紅著臉,有些侷促地動了動:「貝利爾,我已經好了,你可以鬆開我了。」

  過河拆橋。

  貝利爾舌尖抵了抵尖牙,兩人才分開一小段,他冷不丁又收緊了雙臂,又一次將她摟到懷中,低下頭來,在她頭上印下了一個淺淺的吻。

  葉淼呆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

  「安慰之吻。」貝利爾微笑道:「現在心情有沒有變好?」

  「有。可是……」葉淼有點兒心虛地環顧了一周。

  雖說,怪物沒有說她不能被其他人吻,可直覺地,她覺得不能讓怪物知道剛才的事。

  「這麼緊張。」貝利爾被她逗笑了,肩膀微顫,沖她調皮地眨了眨眼:「剛才的吻,就當做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了。反正怪物不在這裡的時候,又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說,我不說,祂永遠都不會知道。」

  葉淼心神稍定,又趁此機會,問道:「貝利爾,你想離開這裡嗎?」

  「我當然想。」貝利爾鬆開了她,肩倚肩,坐在她旁邊,懶洋洋道:「可怪物自己都不能離開這裡,你覺得祂會放我走嗎?」

  葉淼心裡一動,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竟從唇間躍出:「如果怪物自己也自由了呢?」

  「你想釋放怪物?」貝利爾定定地看著她,不解道:「你不是很討厭祂嗎?」

  葉淼低頭:「只是一個想法,不一定能實現。」

  從在小教堂輾轉反側的夜晚開始,這個念頭就開始浮現在她的腦海。

  如果先王夫婦生下怪物是一個被人設計的陰謀,那麼,這個始作俑者才是造成這齣悲劇的真正罪人。

  那隻怪物卻因為不能選擇的出身,生前死後都被關押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這樣,似乎太不公平了。

  貝利爾反問:「你不擔心放了怪物出去,祂會做壞事嗎?」

  「當然擔心了。」葉淼理直氣壯道:「所以我是有條件的。祂要是想得到自由,必須答應我,不能做傷天害理害人的事,也不能再圈養人類。那隻怪物不是很喜歡定契約嗎?那祂也應該會遵守吧。最重要的是,如果不這樣做,我們永遠也擺脫不了祂。以後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淪落為我們這樣的命運。」

  貝利爾點頭:「你說得對。」

  葉淼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強調道:「你要保密,不許把我的話告訴那隻怪物。」

  反正她也只能量力而行,能不能成事,還是未知數。

  貝利爾柔聲道:「我當然不會告訴祂。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大王子便率領了小股精銳士兵,趕往邊境,去鎮壓瓦里塞丁的叛軍。

  王儲的到來,大大地鼓舞了士兵們的士氣。不得不說,大王子在戰事方面頗有天賦。半個月後就有捷報傳回——在大王子的指揮下,前來偷襲的小股瓦里塞丁人,被打了個落花流水。

  戰勝的消息傳開後,大王子的聲譽有了顯著的回升,女王顯然十分滿意,連前段時間被大王子所累、笑容都有些勉強的宰相,也重新高高抬起了頭顱。

  然而,人們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一個噩耗迎頭打斷。

  依照戰況和對瓦里塞丁的軍隊了解,叛軍的精銳部隊理應已被全殲,剩餘的幾股殘軍,也快被亞比勒趕盡殺絕。乘著敵寡我眾的勢頭,大王子乘勝追擊,沒想到竟在戈壁灘遭到了埋伏。

  叛軍的數量還比原本多出了好幾倍!

  亞比勒的精銳部隊因此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大王子在近身戰鬥中受了重傷,只能先退下前線。

  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新出現的叛軍,戰鬥時動作快如鬼魅,而且不懼怕長矛和弓箭,就算身中數箭,也能揮舞武器繼續戰鬥,強悍得根本不像人類。

  身體好轉的二王子在這個關頭主動站了出來,暫替督軍一職。有了教訓在前頭,他在用兵時謹慎了許多,並在第一次偷襲時成功抓住了一個叛軍士兵。

  結果一挑開他的頭盔,並沒有看到人類的頭顱,只有一股濃郁的黑霧沖天而起。

  眾人這才驚駭萬分地發現,支撐著那重渝百斤的冷鐵鎧甲,竟是一副白森森的人類骸骨!

  在那上面,還能看到許多交叉縱橫、深入骨頭的猙獰刀痕——那是戰死過的士兵的骨頭上才會留下的痕跡。

  黑霧一散盡,骨架就碎了一地。連被虜來的馬匹,亦在瞬間化成了一地馬骨。

  這一個多月來,與他們大動干戈的,竟都是被瘴氣裹挾的屍骨。難怪它們被萬箭穿心也絲毫不受影響,因為它們根本沒有痛覺。

  兩百年前,人類不屑一顧地丟掉了精靈族留下的「秩序」,選擇了征戰與鬥爭。在今天,終於付出了遲來的代價——在生靈塗炭的瘡痍之地,瘴氣孕育出了可怕的怪物,讓無數掩埋在土層中的屍骨破土而出,在短暫時間內,就蠶食了瓦里塞丁,猶如可怕的瘟疫,開始向四周的國家蔓延。

  今天,只不過是一個開端。

  作者有話要說:修好。

  謝謝居居老師的睫毛、九久酒(x3)兩位姑娘的地雷~~~麼麼噠!(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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