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喪失神智的時間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一陣陣起此彼伏的抽痛直直地刺入她的腦髓,將昏昏沉沉的葉淼喚醒。她嘶啞地□□了一聲,感覺太陽穴那片脆弱的薄骨處在了要裂不裂的邊緣,樹根枝末狀的神經在一陣陣痙攣地抽搐著。

  不用伸手去摸,她就能猜到自己的頭上一定腫了一個滑稽的大包。注意力都被這兒給吸引住了,在昏迷前被敲打過的後頸的酸脹感反而可以忽略不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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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淼齜了齜牙,輕微地倒抽一口氣,抽搐著面肌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昏暗的房間內——不對,說是房間也不太恰當。此處穹頂高闊,寬厚高大而華麗的木門緊緊閉合著。四周空氣十分陰涼瘮人,月光透過高處的模糊白色紗窗灑進來,將牆壁上鑲嵌的銅獸映得黑黝黝的。巨大的排氣扇在緩慢地轉動,忽明忽暗,一晃一晃的光掠過她顫抖的眼睫,隱約聽見外面傳來貓頭鷹的叫聲,還有蝙蝠撲動蝠翼的聲音。

  記得她扣動扳機打死那隻u族吸血鬼時,太陽還沒下山,只不過是雨下得太大,天光灰暗而已。現在窗外已經聽不見雨聲了,也完全沉入了濃濃的夜色中。距離她暈倒,至少已經過去一兩個小時了。

  摸一摸身上,銀手|槍和銀子彈果真都不見了。

  在最後那一刻,她看到的那雙朝她走來的腿,到底是誰的?

  不安在骨子裡潛伏鑽動,葉淼本能預感到自己的處境不太妙——如果那個人是聽見聲音後趕來救她的獵人,那麼,她應該會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醒來,而不是醒在這個黑漆漆的鬼地方。

  結果對方不但忽視了她頭上的腫包,還隨便將她扔在硬邦邦冷冰冰大理石的地板上……怎麼看都不像是懷著善意的樣子。

  躺了那麼長時間至少有個好處,就是頭部被撞後的那陣極其難受的嘔吐感已經過去了。葉淼動了動,深呼吸兩下,慢慢坐了起來,環顧四周。

  此地的家具都幾乎被搬空了,但看這個地方的格局,講究的裝潢,懸空在頭頂的熄滅的吊燈,可以推斷出,這兒不是什麼倉庫或者別的亂七八糟的地方,而是一個私人宅邸中的小型宴會廳,只不過是被空置下來了而已。

  馬上,她的目光一凝,被前方高台上的一具巨大的棺材吸引住了。

  那是一口沉重古樸、通體漆黑的棺材,油亮油亮的木頭,鐫刻著繁複的花紋。棺材蓋根本沒有關上,開了一半,也不知道裡頭躺的是什麼東西。在它四周的空氣中,浮現著無數根流光溢彩的紫色光弦,如同半透明的發光的蜘蛛絲漂浮在空中,既妖嬈,又詭異。

  這是魔法陣麼?

  而且,正常來說,應該沒人會把棺材這麼晦氣的東西放到自己家裡吧。反正她唯一能想到會這麼做的,就是吸血鬼了。

  葉淼頭皮發麻,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起身去一探究竟——雖說好奇裡面躺著的是什麼人,可目前情況不明,還是別靠過去為好。鬼知道觸動了那些光弦會有什麼後果。

  而在另一個方向,距離她十米左右的地上,就躺著那個差點兒被u族吸血鬼殺掉的女孩。她的四肢還被繩子捆著,一動不動的,看樣子還沒醒來。

  綁著也好,最起碼不用擔心這傢伙醒來後再發病,又全力沖她的腦殼撞來。誰的頭骨都不是鐵打的,再來一次她就真的不行了。

  葉淼一嘆。

  被吸血鬼的病菌感染以後,四處攻擊人的病症是可以通過服藥來治癒的。所以,這女孩還有得救。不過,雖說她沒有後悔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對方的命,但心裡難免也生出一絲埋怨和無奈。

  真是被她害死了,怎麼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偏在那個要命的時候發作。這下可好了,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成了誰家砧板上的肉。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那兩扇緊閉的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從暗到明,從遠到近,來者瘦削陰鬱的一張臉緩慢地暴露在葉淼的視野中。她徹底呆住了,第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是無盡的詫異——這個人,居然是她父親安德魯的侄兒蘇佩里!

  視線往下一掃,果然,在雨中向她走來的那雙靴子就穿在他腳上。那麼說,把她帶來這兒的肯定也是蘇佩里了。

  葉淼震驚地脫口道:「蘇佩里,你怎麼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你沒把我送回家?」

  蘇佩里走近了她,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覺得我打暈了你,大費周折把你帶來這裡,就是為了轉頭把你送回你那個愚蠢的父親身邊嗎?」語氣中充滿了得逞後的愉悅感。

  葉淼心裡七上八下的,瞪著他:「你……你什麼意思?是想綁架我,藉此威脅我的父親和你談判,給你放權嗎?」

  「哼,你到現在還認為我必須先通過安德魯的那一關,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嗎?」

  葉淼皺眉。這傢伙變相地承認了他綁架她是為了強行奪權,可又矛盾地否認了是要藉此威脅她的父親。那麼,他到底為什麼要綁她來這裡?

  不等她問出心中疑惑,蘇佩里已冷笑了一聲:「你也怪不了我,要埋怨就埋怨自己出現的時間點不對吧。本來安德魯的兒子死了,我便是被推舉為下一任老爺的最佳人選,誰知道你這個私生女會突然冒出來。好在老天有眼,你在回程的半路被吸血鬼劫走了。你都不知道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有多高興。」

  「誰曾想才過了一個月,你又出現了。哼,不得不說,在吸血鬼手裡待了一個月都沒死,你的運氣真的很好,或者說,我應該誇你手段好?但很不幸,那就是你生命中最後一次走好運了。說實話,你要是沒有回來,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要怪就怪你自己出現得不合時宜吧。」

  葉淼神經緊繃,撕扯著隱隱作痛的頭殼,飛快地分析著蘇佩里話語裡的意思,和他的每一個微表情。莫非這傢伙想殺她,然後毀屍滅跡?

  如果蘇佩里有放她活著離開的意思,就絕不會不做一點掩飾就出現在她面前,還跟她說那麼多秘密。除非他已經篤定了她不會泄密——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會泄露任何秘密。

  就在這個時候,從靠近門邊的陰影處傳出了一個冷淡的聲音:「你和她說那麼多幹什麼?」

  這個聲音仿佛鑽牆而過,憑空出現的,讓人毛骨悚然。葉淼一震,這才無比驚愕地在牆邊看見了一抹模糊的人形影子。

  偌大一個宴會廳,除了她、倒在地上的女孩和蘇佩里,居然還有一個活生生的傢伙。她自詡還算敏感,卻半點都沒發現這個第四者的存在,這是多麼可怕的掩藏氣息的能力。

  那聲音響起時,蘇佩里囂張跋扈的表情驟然一收,好似虛張聲勢的烈焰被澆滅成了白煙,聲音一轉,幾乎能以諂媚來形容:「達姆主人,您來了。」

  什麼,主人?

  葉淼感到了一絲不可思議。蘇佩里好歹是克里斯蒂安家族的直系血脈,以他為首的派別在獵人屆也占了一席之地,來者到底什麼身份,能被狂妄的蘇佩里心甘情願地認作主人?

  腳步聲慢慢靠近,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浮現出了一張慘白且顴骨高凸的男性面容,他的樣貌並不醜陋,卻帶了一種剛從墳墓里爬出的殭屍一樣的氣質。

  迎面而來的空氣仿佛也降了幾度,再聯繫他帶給人的恐懼感,再眼拙也看得出來,眼前的根本不是人類。

  這個吸血鬼,很可怕——在無聲的戰慄中,這樣的念頭在葉淼的思緒中閃現過。

  而且,他那種幾乎要盯到她肉里的眼光,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也體會過……

  對了,那日從托倫斯塔城中心開完會回家時,她曾經感覺到有一陣強烈的被覬覦感從蘇佩里的馬車裡迸射而出。難道當時坐在馬車裡的,就是這個叫做達姆的吸血鬼?

  葉淼眸子微顫,半晌,難以置信地轉向蘇佩里,艱澀道:「你是獵人,居然認吸血鬼為主人?」

  為了利益甘願成為吸血鬼的僕人不是稀奇的事,之前在貝利爾身邊時她也見過不少的例子了。

  若說世界上只有一類人是最不可能屈從於吸血鬼的,那一定是與血族對立的吸血鬼獵人。時至今天,他們的職責重點已不是獵殺,而是監督血族。沒錯,普通獵人中也許會存在一些心性不堅定的人,但一個家族的中堅和上層力量卻是萬萬不能向血族卑躬屈膝的,否則整個家族便會變相落入吸血鬼的操控之中,喪失了原有的公正性。

  著名的獵人家族裡的小頭兒居然直接投敵,變成了吸血鬼的爪牙……何止是「拎不清」就能形容的,簡直是從根兒上就歪掉了。

  蘇佩里竟然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哈哈大笑起來:「不錯!達姆主人的力量無窮無盡。有了主人在背後相助,我成為克里斯蒂安家族的老爺也指日可待了。」

  不是吧,難道蘇佩里是想將她當成禮物,獻給自己的主人「享用」?

  葉淼心裡也有點兒慌,勉強鎮定下來,開口道:「你想得太簡單了吧。除非你將與我同行的獵人都殺了,哦,還有喬治管家,他也知道我的行蹤,否則早晚會有人懷疑到你身上。」

  「所以我說你不走運,換了是平時,我還真不能肯定他們不會懷疑我。不過,今晚,那座教堂里正躺著一具吸光了血的屍體,你還自己送到我面前來了。在你失蹤的地方殘留著銀子彈的彈殼,地上有搏鬥過和拖動的痕跡。即使安德魯請來日行者相助,最終也只會往u族劫走了人質的方向查。你覺得他們相信『大小姐不敵u族圍攻,被吸血鬼拖走』的可能性大,還是懷疑到我頭上的可能性大?」

  「你們在托倫斯塔搗亂,就不怕暴露後被親王制裁你們嗎?」葉淼深吸口氣,捏緊了拳頭,看向了達姆:「你想吸我的血?」

  達姆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容:「吸血?當然不止。銘記今天晚上吧,你的心臟將會被獻給我的兄長,供他恢復身體所用。」

  他的眼光看向了那口棺材,想必是裡面還躺了一個不能動的吸血鬼。

  葉淼一個激靈,驀地抬頭:「在托倫斯塔那幾起挖心案,也和你們有關?」

  「不錯,血液是血族的力量來源,吞食人類的心臟更會讓力量躍進。你的血,是我聞過的最香的血。」達姆瞟了一眼旁邊的蘇佩里,語氣中染上了一絲不滿:「本來一切都在掌控中,誰知我的奴僕自作聰明,竟然讓你們察覺到了屍體心臟的秘密……」

  「主人,請寬恕我。」蘇佩里似是對達姆又敬又畏,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是我一時糊塗,沒有聽從您的命令掩埋那些屍體,而是將他們帶回了托倫斯塔。我只是覺得,這樣可以讓城裡的人們都覺得安德魯是個無能的老爺,統帥著獵人家族,卻讓吸血鬼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到人類……本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是這個女人非要檢查屍體的心口,就這樣壞了主人您的好事!」

  葉淼目瞪口呆,終於明白為什麼每一次出現那種屍體都是蘇佩里第一個趕到現場去處理的了。因為那根本就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地方。他不過是在賊喊捉賊,假裝偶然發現屍體而已。

  洛特戳破了他的秘密,功勞都算在了她頭上。明面上,讓蘇佩里丟了不小的人,暗地裡,也讓他無法在達姆面前交代,怪不得他會懷恨在心。

  洛特……說起洛特,按照時間推算,他肯定已經到了貝利爾的古堡了。若是貝利爾不在家,洛特則應該還在古堡里等著。若是貝利爾看到信後,立即就動身來托倫斯塔,有沒有可能發現她被人抓住?

  葉淼的眼底染上了一絲絕望。

  不可能吧。洛特是中午時離開的,事先並不知道她會跟著獵人們去那座教堂視察。即使貝利爾和他一起來到了城中,按照常理,洛特也不敢直接帶著貝利爾回家,而會一個人回家裡找她復命。

  回到家,在發現她失蹤後,洛特應該會立即返回找貝利爾幫忙。一來一往,也已經繞了一圈很遠的路了。

  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刻,時間卻一再被拖延浪費。貝利爾再神通廣大,也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更不會猜到她就在此處。等他們排除一切干擾信息,找到來這裡的時候,恐怕她的心臟早已被挖走,身體都涼透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璇、Sunny89(x2)、楓葉、soryu姑娘們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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