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幸中的大幸,達姆和蘇佩里這一伙人似乎沒有立即處決她的意思。見到她醒了,頭腦和對答清晰伶俐,一看就已經從眩暈的後遺症里走了出來。唯恐她會逃跑或是對外界發信,蘇佩里親自拿了一捆繩子,將她捆在了柱子前。

  在那繩子在她雙手上繞圈圈時,葉淼想起了以前聽來的自救方法,面上不動聲色,實際悄悄繃緊了手臂的肌肉。肌肉繃緊時,整條手臂會比正常狀態更粗。等蘇佩里離開後放鬆手臂,幸運的話,可以有一點活動的空隙。

  可很快葉淼就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盤落空了。蘇佩里一點情面也不留,下了十成十的死力去綁她,粗糲的繩索勒進了肉里,緊得皮膚發紅,隱隱作痛。葉淼的手臂纖瘦線條流暢,沒有發達的肌肉,可以用詭計偷來的空間本就有限,這下就更沒有施展空間了。

  將人綁好後,蘇佩里和達姆一前一後離開了。

  等室內重新安靜下來後,葉淼開始嘗試著放鬆肌肉將手抽走,未果後又試著往兩個方向撐鬆綁繩,還是失敗。摩擦太過,與繩子接觸的皮膚跟火燒一樣滾燙。葉淼只得放棄,心裡湧上一陣後悔。

  唉,早知道剛才就裝作弱不禁風神志不清的樣子來麻痹他們的警覺心了。

  不過,就算繼續裝暈,她也不知道怎麼逃出去——蘇佩里膽子再大人再傻,也不可能把自己常住的家搞成吸血鬼復活的大本營——他家不比平常人,常有獵人出入,被撞破的可能性太高了。

  所以,這裡應該是他鮮為人知的私人莊園——連最親近的僕從也無法得知的、位處偏僻之地的家。既然跑不了了,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把所有疑惑都問個清楚。她寧可忍受身體上的不適,也不要好奇得抓心撓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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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葉淼慢慢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姿勢的難受程度。一直維持著雙手後扯的姿勢,肩膀都快沒有了知覺。從臀部到小腿一帶已經麻了,動一動就如同萬蟻噬骨。

  夜半時分,繚繞在那棺材周圍的銀紫色的魔法陣的光冷不丁地一熄,垂著頭的葉淼驟然驚醒。

  室內唯一的光源消失了,陷入了一片靜謐的恐怖之中。光的殘象還留存在葉淼的視網膜上,讓她視野中一片昏花。

  「咣」一聲,兩扇門被推開了。蘇佩里狗腿地把牆上的照明燈都點亮,迎接著他的主人走進來。看見棺材周圍的魔法陣已經消失,達姆面露激動喜色:「終於等到這個時刻了,兄長復活的大日子——終於到來了。」

  蘇佩里忙道:「恭喜主人。」

  那半開的棺材板仿佛受到了不知名的外力震動,砰地一聲,猛地彈開,狠狠砸到了牆壁上。一個人形的東西從棺材中坐了起來!

  屏氣凝神的葉淼看清他的模樣,頭皮瞬間發麻了。

  那是一個除了形態是人類,其餘地方和人沒有一點相近的東西。他沒有頭髮和眼皮,漆黑褶皺的皮膚下猶如有蟲子在爬動。一咧開嘴,便湧出了一灘渾濁的血沫。

  完全打破了吸血鬼優雅冷酷的形象,只能稱作是一條血淋淋的人形物體而已。

  要命了,這到底是什麼妖怪……已經是這副鬼樣子了,吃人的心臟真的有用嗎?

  達姆卻好似已經習慣了哥哥的樣子,臉上帶著異樣的神采。旁邊的蘇佩里的眼中閃爍過敬畏和恐懼:「達姆主人,我們……」

  達姆回過神來,卻沒有看葉淼,指了指那個昏迷在地上染了疫病的平民女孩:「就從她開始吧。」

  蘇佩里諂媚道:「是,主人。」

  葉淼無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佩里將手插在了那女孩的咯吱窩下,將人往棺材的方向拖去。

  就在他還差一點到達棺材之際,半空中響起了一聲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響亮槍聲。玻璃炸裂,坐在棺材中的達姆的兄長長長地哀嚎一聲。短暫的半秒內,這具苟延殘喘的軀殼就在所有人面前轟然爆炸,飄飛成了一堆粉末。

  達姆狂怒大吼:「不——」

  竟是一顆銀子彈從高空處射來,穿透了那傢伙心臟,一擊了結了他。

  難道說是克里斯蒂安家的人終於找到她了嗎?!

  絕處逢生,葉淼大喜過望,忙抬頭循著聲源去看,望見玻璃窗外有幾條人影飛了進來,他們的身上沒有帶任何掛鉤和繩索,輕盈地從高度超過二十米的位置落了下來,如同有風在托著他們的身體,漆黑的衣角獵獵舞動,讓人想到了夜行的蝙蝠。

  吸血鬼獵人再怎麼厲害,也是肉|體凡軀。在沒有安全措施的前提下,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還能毫髮無損的,絕無可能是人類。

  果然,隨著彼此靠近,葉淼總算看清了他們的樣子——蒼青發白的皮膚,肅穆的神情……他們是吸血鬼!

  另一邊廂,緊閉的大門也被撞開了,湧入了一行同樣裝束的吸血鬼。格爾特的臉也在其中一閃而過。

  一個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跑在最前頭,正是許久不見的貝利爾。

  仿佛看到了得救的信號,葉淼的心弦驟然鬆弛了下來——終於,得救了。

  也許她也沒意識到,從一開始,她打心底里期盼會出現的就不是克里斯蒂安家的人,而是眼前的血族。

  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焦急、充斥著戾氣的模樣。衝進大廳後,貝利爾環顧了一周,一雙犀利的紅眸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她,一個箭步來到她跟前。

  葉淼咽了口唾沫,看到他屈膝蹲了下來,望著她腫起了一個包的頭,眼神閃過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心疼,似乎想伸手去摸一摸:「你的頭……」

  「不是那些吸血鬼打的,是那個躺著的女孩,她被吸血鬼抓傷了,在神志不清時撞的我。現在已經不暈了。」葉淼晃晃頭示意自己沒事,卻不小心扯到了,眼角一抽:「嘶……話說,是不是很醜啊?」

  「別亂晃。」貝利爾連忙制止了她,怕會摸痛她,最終還是收回手,低聲道:「一點也不醜,回家冰敷一下就好了。」

  葉淼懨懨地點點頭,仿佛一個小孩看到為自己撐腰的人來了,順了口氣,開始告狀:「把我五花大綁的就是蘇佩里和那個壞吸血鬼。我現在手好疼,腿也麻了,哪哪都不舒服……對了,他們還想挖我的心臟,你一定不要放過他們。」

  「我知道。已經沒事了,再也不會讓你遇到這樣的事了。」知道她被綁得難受,貝利爾俯身輕輕地抱了抱她就離開了,柔聲安慰道:「你忍一忍,我現在就給你鬆綁。」

  在兩人身後,場面已經被貝利爾一方控制住了。本來這兒就是一處秘密莊園,沒有獵人駐守,人類一方,只有蘇佩里和他的一個忠心的手下。達姆的身邊雖然有吸血鬼隨從,但人數不多,否則也不用棲身在一個獵人的私宅里恢復元氣了。

  在闖進來之前,貝利爾一方已經將他們收拾得七七八八的了。

  繩索打了死結,連一根頭髮絲也插不進去,貝利爾埋頭,動作非常小心翼翼。葉淼看著他纖長的睫毛垂下來,心裡一動,問道:「對了,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是怎麼找到來的?是洛特告訴你我被人綁走的嗎?」

  「這裡是托倫斯塔西北向的山林中央。本來我也毫無頭緒,是那些小傢伙告訴了我你的蹤跡。」貝利爾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她的第三個問題。

  小傢伙?

  葉淼納悶一秒,一下豁然開朗——他說的是小蝙蝠!

  沒錯,山林里必定少不了貓頭鷹、蝙蝠等夜行生物。靜謐的林野中跑過一輛馬車,絕對瞞不住它們。貝利爾又可以和它們溝通,所以才能還原出她被帶走的路線。

  難怪都說密黨內部的消息靈通。打探消息完全可以用小蝙蝠代勞,防不勝防,想不靈通都難。這次真是多虧它們了。

  「那個叫達姆的吸血鬼,還有棺材裡的吸血鬼,都是什麼來頭?」

  貝利爾解釋道:「那是Setites族裡臭名昭著的一對兄弟,養了一批吃肉不吐骨頭的手下。弟弟叫達姆,哥哥叫薩利,因為弟弟更有名,所以一般稱他們為達姆兄弟。不少駭人聽聞的血案背後都有他們推波助瀾。比如去年在F國燒殺擄掠,造成了數十萬平民死亡的倒王派,頭子便是聽令於達姆兄弟的人類。」

  貝利爾說了幾樁發生在歐洲的很有名的毒品、暴|亂、恐怖事件的名稱。葉淼全部都聽說過,只是完全沒料到這些人類的紛爭,背後都與Setites族牽涉得那麼深。

  喬治管家說過,Setites族是極其危險和邪惡的族類,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製造混亂,復辟黑暗。他們利用人類的弱點操控人類,一邊吸納信徒,一邊將各地的渾水攪得更渾濁——讓戰爭地區暴|亂頻發,讓毒品交易日益泛濫,直至腐蝕一座城市,乃至一個國家。

  太多醉心於功名利祿的人類就像提線木偶一樣被Setites族玩弄在股掌之中,為了獲得眼前的利益,甘願成為後者的棋子——比如蘇佩里。

  「那麼,達姆的哥哥為什麼會是那副鬼樣子?」

  「一年前,達姆兄弟在亞洲製造了一起恐怖襲擊,引起了當地Tremere族元老的注意。在一場對決後,達姆兄弟元氣大傷,部下和信徒也死傷無數,但那一次,Tremere族沒能斬草除根,讓他們跑掉了。隨後,達姆兄弟銷聲匿跡了很長時間。直到最近半年,我們陸續在托倫斯塔旁邊的幾座城市發現他們活動的痕跡。」貝利爾瞥了一眼那個棺材:「現在看來,薩利當時應該為達姆擋住了大部分的魔法攻擊,在瀕死之際被弟弟救走了,一起流竄到了托倫斯塔,躲起來恢復元氣,同時以權勢賄賂和勾結當地的獵人與血族。那一次,三個發狂的狼人也與他們有關。」

  繩索總算都解開了,葉淼想爬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缺血的四肢卻一陣陣抽搐發軟,麻得她臉都歪了,差點兒摔個四腳朝天。

  好在,貝利爾眼疾手快地把她撈住了,抄起她的膝彎,將人抱了起來,低頭笑著正想對她說什麼。

  就在這時,貝利爾仿佛一怔,感覺到了什麼,抱著她猛然一側身。

  幾乎同時,她的耳邊突兀地炸開了一聲槍聲。

  回聲久久不停,她的思緒空白了那麼兩秒,還沒分辨出槍聲來自何處,便感覺到貝利爾的身體猛地一晃,悶哼了一聲,瞳中浮現出了不可置信之色,痛苦地跪在了地上。

  至此,槍聲的餘波終於遲了半拍,在葉淼的腦髓中炸開了。

  原來,在吸血鬼們湧入時就暈倒了的蘇佩里被綁緊後扔到了角落裡,一直閉著眼睛。誰也沒把這個人類放在眼裡,自然猜不到他早就醒了,袖口裡還藏了一塊小刀片,讓他鋸開了繩索,奪過了銀槍——與吸血鬼勾結的罪名足以讓他前途盡毀,被驅逐出家族。反觀被他視作空降對手的私生女的運氣卻好得可怕,竟然這樣也有吸血鬼來營救……

  嫉恨與不甘交雜的情緒沖昏了蘇佩里的頭腦,故而他咬牙切齒地朝葉淼的方向扣下了扳機。孰料根本沒有打中她,子彈旋轉著射入了抱著她的吸血鬼的身體中。

  下一秒,他就被飛撲而上的吸血鬼死死地壓住了。

  在槍響的同時,角落裡的格爾特也臉色一變,衝過來接住了貝利爾搖搖欲墜的身體,將他放在了地上,並回頭喝令其他吸血鬼退出去。

  力氣一下子從葉淼的雙腿中被抽走,她滑跪在地,猛地撲到了貝利爾的身邊,看著他緊皺的眉頭,顫聲道:「貝利爾……」

  她比誰都清楚吸血鬼被銀子彈擊中心臟的下場,再強大的吸血鬼也不例外,很快,他的身體就會化成灰燼了……怎麼可以這樣,她還沒問他到底是怎麼看待她的,也還有好多話沒跟他說啊。

  蘇佩里那顆子彈是沖她來的,那麼說,是她害了貝利爾……

  無措和悔恨化作淚水湧出,葉淼伏在了貝利爾的身上,肩膀聳動,哭了起來。

  貝利爾抬手,任由她哭了一會兒,還不見停,才虛弱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別擔心我,我是不會死的。」

  雖然他很喜歡她為他七上八下、被他牽動情緒的樣子,可一旦動了真格地傷心,還是會捨不得。

  葉淼狠狠地吸了吸鼻涕,哭著怒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開玩笑,哪有吸血鬼不怕銀子彈的啊!你……」

  「……咦?」她忽然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兩分鐘,貝利爾還好端端地躺在了地上,心臟還在冒血,卻絲毫沒有灰飛煙滅的跡象——按照常理,被銀子彈擊中心臟後,是連十秒鐘也挺不過的。

  貝利爾他怎麼還在?

  而且,明明主人快死了,格爾特似乎也不是很著急傷心,依然一臉面癱。

  疑惑和希冀讓葉淼止住了眼淚,她慢慢坐了起來,鼻音沙啞地問:「貝利爾,你……不是吸血鬼?不對,你明明吸過我的血,獠牙又不能作假……啊,難道說,半人半吸血鬼的日行者不怕銀子彈?」

  「純血統的吸血鬼都怕銀子彈,遑論是力量更弱一籌的半人半吸血鬼。」貝利爾側了側頭,聲音帶了一絲無可奈何,扯了扯嘴角:「我的確不是純血統的吸血鬼。但是,我從來沒說過,我的父親是人類、我身體裡流著的另一半血液屬於人類啊。」

  葉淼:「……」

  她徹底懵了。

  回憶一下,好像真的是這樣——一直以來,貝利爾只承認過自己的父親不是吸血鬼,卻沒有點明過父親的身份。關於他身世的內容,十有**都是她自己想像的。

  可是,如果和貝利爾的母親結合的不是人類,還能是什麼?狼人嗎?

  格爾特看了一眼貝利爾,才沉聲道:「殿下的另一半血統,屬於神。」

  葉淼倒吸口氣。

  神,凌駕於一切妖魔鬼怪之上的存在,永恆不老,不死不滅,不懼陽光。自然,也不會被人間的凡物真正地殺死。

  貝利爾不是人和吸血鬼的後代。他是神的孩子。

  縱然只有一半的血統,神性也早已寫進了貝利爾的命運之中。

  心臟被搗碎,頭顱被斬下,也只能重傷他,無法殺死他。

  原以為最大的秘密已經揭露,孰料下一刻,貝利爾忽然皺眉,咳了幾聲。緊接著,一道暗光亮起,就在她眼皮底下,他頎長的身軀驟然一變,四肢退縮,生生變成了一個少年的模樣。

  這麼一折騰,重傷的他似乎已經耗盡了力氣,徹底昏迷。當那比成年版本的他更秀美柔弱一些的精緻側臉映入了葉淼眼中時,她仿佛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被狠狠地拍了好幾下,震得她雙耳嗡鳴不止。

  「……洛特?」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璇姑娘的地雷呀(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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