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縱使唐離不出手是有站得住的原因,柳織織仍感覺他們夫妻倆似乎是欠了童落的,為了能讓自己在凡間多陪陪童落,柳織織使了渾身解數去討好他,去哄他,才成功將他打發走。
她觸了觸自己那紅.腫的唇,嘆著氣開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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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凌晨,客棧大堂有燭光。
她瞧了瞧空蕩蕩,還沒有人的大堂,轉身過去輕輕推開隔壁的門。
房內雖未點燈,因著外面的雪厚,哪怕隔著已關的窗牖,那映射進的光亮,也足夠柳織織看清屋內的情形。
她去到床邊,看到床頭几上那碗未喝的藥。
床上的童落一動不動。
柳織織稍頓,便端起那碗藥出去。
直到天亮時,她端了碗最適合小月子時喝的養身粥進來。
她知道童落是醒著,便道:「餓了吧?起來把這碗粥喝了?這是我去都城找的方子,味道好,也很補身。」
童落始終面向著里側,未動未出聲。
柳織織又道:「這粥是我親自熬的,熬了許久,你不賞賞臉?」
童落仍未給反應。
柳織織心下有點急,童落剛小產,流了那麼多血,不吃不喝又怎麼行?
難不成要一直絕食?
思起童落所受的打擊,與現在的情況,怕是真有可能。
柳織織將粥放下,坐到床邊稍稍猶豫後,便抬手輕拍了下童落的背:「童落,起來喝粥好不好?」
還是得不到回應,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總不可能逼對方喝。
她想了想,便道:「喜歡看雪嗎?外面有好大的雪。」
如何也不能讓童落起反應,柳織織根本不知道怎麼辦。
她只能坐在旁邊嘆氣。
直到粥涼了,她不得不把粥端走。
她再進來時,手裡又端了碗花樣不同,香氣更濃郁的粥。
為了激起童落的食慾,這粥費了她不少功夫,然而一番相勸,她甚至故意把香味扇到童落的鼻息間,童落卻連眼皮子都不曾動一下。
這日,她沒能成功讓童落吃一口東西,喝一口水。
次日亦是如此。
大雪下了整整兩日,才漸漸小下來,惜風樓據點中的白潛玉抱劍倚在屋門口,看著雪,走神的他不知在想些什麼。
塞辛樂步過來,便見到屋內桌上沒動過的膳食。
她掩下眸中異色,說道:「你怎又不吃東西?」
這兩日,他什麼都沒吃。
白潛玉未回應,也沒看塞辛樂一眼。
塞辛樂便喚他:「潛玉?」
白潛玉終於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又來做什麼?」
她的聲音中隱隱含著不耐煩。
塞辛樂是個心思細膩之人,自然聽出他語中那怕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意味,她素淨的臉上透出白意。
她咬了咬下唇,說道:「我擔心你。」
白潛玉道:「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話語間,他轉身欲進屋,卻被塞辛樂從後摟住,
他的身形微僵。
塞辛樂的語中含著委屈:「你不覺得你對我越來越冷漠了嗎?」
他一直在忽視她,連話都懶得與她說。
聽到她的話,白潛玉未語。
冷漠嗎?
他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塞辛樂又道:「潛玉,我是你的未婚妻。」
白潛玉聞言,眸色微動。
兩人沉默了會,白潛玉出聲:「你先放開我。」
塞辛樂反而緊了緊,擺明不想放。
白潛玉只能強行推開她,轉身後退,離她遠了些距離。
塞辛樂的眼睛睜大:「你……」
白潛玉瞧著她那眼含薄淚,小臉越發白,看起來極為可憐的樣子,心中不免又生起愧疚。
他薄唇微張,欲言又止。
塞辛樂含著控訴之意喚他:「潛玉……」
白潛玉又默了會,便終於道:「辛樂,我們還是算了吧!」
不是詢問,而是決定。
塞辛樂呆住:「什麼叫算了?你不要我了?」
話已出口,白潛玉承認:「對不起。」
塞辛樂眼裡的淚滑落:「為什麼?是因為童落?」
聽到童落兩個字,白潛玉的眼裡明顯划過異樣。
他一時未語。
塞辛樂又問他:「你終究還是因為她不要我了?那我怎麼辦?」
白潛玉道:「我對她有責任。」
塞辛樂的聲音拉大了些:「難道你對我就沒責任?我們自小就有婚約,你也說過要娶我的。」
白潛玉道:「我對她有更大的責任,我和她已有夫妻之實。」
因為他的疏忽,童落甚至小產。
塞辛樂震驚:「夫妻之實?我不在的這四年,你和她……」
白潛玉仍是道:「對不起。」
塞辛樂面露氣憤:「白潛玉,你……」
她看著他臉上的固執,便知道事情沒有迴旋的餘地,他一直都是如此,一旦做了決定,便難以拉回。
就像當年……
她拭了拭淚,問道:「是因為責任,還是因為你喜歡她?」
喜歡?
白潛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辛樂這次回來,他雖高興,但高興過後,卻生不出半點以前的感覺,甚至覺得陌生。
而對童落的感覺,他很亂。
或者說,這麼多年來,一直很亂。
而如今更亂。
塞辛樂注意到白潛玉眼中,那縷她覺得很熟悉的困惑,便苦澀地笑了。這次回來,她早就察覺到會有這麼一日,只是她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他和童落有夫妻之實。
她以為,可以有僥倖。
她努力止住哭:「好,都依你。」
她一介弱女子,在外經歷的磨難何其多?
沒有人比她更懂得進退,否則當年不會依著武昭王的吩咐,潛在白潛玉他們身邊,行著欺騙之事。
而如今,她很清楚,自己若不退,怕是更沒好果子吃。
白潛玉見她答應,便道了聲:「謝謝。」
塞辛樂雖答應了他,但那副強忍委屈的樣子,卻是顯得越發讓人覺得於心不忍,白潛玉的愧疚更深。
而這就是塞辛樂想要的效果。
她趁機道:「可是,我已經二十四了,你不娶我,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我不會逼你,可是我怎麼辦?」
說著,她便流出更多的淚。
白潛玉道:「我會護你一生無病無災,衣食無憂,應有盡有,也會拼盡手上的勢力,給你尋一段好姻緣。」
塞辛樂應下:「好,記得你答應我的。」
她由一無所有,到得到這些,也是不錯的。
雖然,她更想做他的妻子。
她的知理,也算是讓白潛玉的心中落下一塊大石頭,他道:「你明白我,絕不會有妄言。」
塞辛樂將淚拭乾淨,她道:「我當然明白你。」
白潛玉聽出她話中有話,便看著她。
塞辛樂酸澀地說道:「其實你喜歡童落吧?在很早的時候。」
白潛玉面露不解。
塞辛樂道:「雖然少時我們走散後,你帶著童落在身邊,是因為她長得像我,可我們再相逢時,已是十多年後,四年前我就看出來,對你來說,童落比我重要得多,你和她的十多年相依為命,不是和我的那點少時情分可以取代的,我甚至發現,你有時會看著我走神。」
走神?
白潛玉思起四年前,他會莫名從辛樂身上看到童落的影子。
只是他沒有多想過。
在他看來,童落一直是妹妹。
塞辛樂繼續道:「那時我就覺得,你並不喜歡我,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為責任,以及你的固執,你固執地認為自己只把童落當妹妹,固執地覺得我才是你最該喜歡的人。」
她心思細膩敏.感,沒有人比她更懂他。
她明白他如牛一般的固執,所以明白自己現在不放手不行,當年她還有把他抓在手裡的餘地,因為那時他的固執,對她是有利的,可現在又是經歷了這四年的種種,她已沒了希望。
聽到塞辛樂的這些話,白潛玉面有愣意。
他垂眸回想著過去的種種。
塞辛樂又道:「雖然如此,可當年我還是捨不得放開你。如今我與你說這些,只是想點醒你,若真那麼愛她,就別再自欺欺人下去。我也不是好心,其實我嫉妒得很,但我想讓你把我對你說的話告訴童落,我希望她知道,我確實已經放開你,以後不要再針對我。」
從小到大的顛簸與磨難,令她不敢做無謂的奢望。
既然不能嫁給白潛玉,那她就希望自己能有最富足,最安穩的生活,而童落,確實是個可怕的人。
話語間,她的眼裡又泛出淚。
她確實在真的難過,也有點小心機。
白潛玉見她又哭,思緒被拉回,他道:「我不會讓她傷害你。」
「那祝你們百年好合。」
哽咽著扔下這句話,塞辛樂轉身便走。
她信他。
白潛玉看著塞辛樂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再見不到她,才轉身由桌旁坐下,思考著她說的每句話。
他這一坐,思緒又拉不回來。
他愛童落?
這幾年,他倒是很清楚自己對她的恨。
如今恨沒了……
清風客棧中,柳織織挫敗地又端了碗已經涼下來的粥由童落的房間走出,她低頭瞧了瞧碗裡的粥,只能嘆氣。
把粥交給小二,她獨自逛出了客棧。
冰天雪地里,客棧外頭不見什麼人。
柳織織左右瞧了瞧,隨便挑了方向繼續閒逛著,未想走著走著,竟看到薛雁南立在對面不遠處,正看著她。
她頓足,頗覺詫異。
薛雁南邁步朝她走來,手裡提著被歸還的玄破靈劍。
他始終看著她,直到離近。
柳織織對他的感覺不咸不淡,她平靜地問:「你來做什麼?」
他道:「我一直在找你。」
找她?
柳織織不解,他們不是已經了斷?
當時她可是跟著唐離當他的面上了天界,他有什麼好找的?
還能找上天?
柳織織瞧了瞧他,側頭見到一塊好地方,便步了過去搗鼓雪,打算與看到的那些人一樣,堆堆雪人玩。
她隨意地說道:「有事說事吧!」
她這不上心的態度,免不得讓薛雁南覺得失落。
他問她:「你是不是有心了?」
柳織織聞言,便抬眸瞧著他:「你不是看見了?」
唐離給她心時,他也在。
看見了?
薛雁南思索著,面上露出些困惑。
柳織織問他:「你怎麼了?」
薛雁南想不出所以然,便道:「我好像忘記了些事。」
「忘記了些什麼?」
「忘記了……」
薛雁南想了想,才繼續道:「清河仙島的記憶,我有空白。」
空白?
柳織織稍思,便問:「什麼空白?」
薛雁南道:「我只記得你有了心,卻莫名不記得你的心從哪裡來的,我記得你跟唐離走了,卻不記得你們去了何處。」
柳織織聞言,便琢磨起來。
薛雁南莫不是忘記了與唐離身份有關的信息?
她的心,是唐離用神力當場給她的。
她和唐離,是去了天界。
這都關乎於唐離作為神的身份。
她再若有所思地瞧了瞧薛雁南,所以不會是唐離洗掉了薛雁南腦中,與天道之主有關的記憶吧?
柳織織問他:「那你記得無盡嗎?」
「什麼無盡?」
「……」
柳織織確定了,肯定是唐離幹的事。
大概是與天道之主有關的信息不應該讓凡間的人知道,也或者是唐離的身份不應該讓外人知道。
柳織織道:「沒什麼。」
既然是唐離幹的事,她自然得配合著。
薛雁南問她:「你知道我忘記了什麼?」
柳織織繼續搗鼓著雪:「你具體忘記了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不重要,你不用較真於這些事。」
薛雁南道:「所以你確實有心?」
其他的事情,他並無興趣,不會較真。
只有此事,他想知道。
柳織織應了聲:「嗯。」
得到確定,薛雁南便越發緊盯著她。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柳織織意識他灼灼的目光,便又抬眸:「不過就算有心,我對你也無意,你連之前我對你的拒絕也忘記了?」
他現在抱著什麼心思,她不難猜到。
薛雁南聞言,不由握緊劍。
他沒忘。
但因為記憶有些亂,他還是忍不住再抱希望。
可她一句毫不留餘地的話,將他燃起的希望又澆滅得徹徹底底,他整個喉嚨,以及整個胸口都是又堵又疼。
他的聲音變啞:「你喜歡唐離?」
柳織織稍頓,說道:「無論我喜歡不喜歡他,都不會喜歡你。」
薛雁南又問:「因為我對你做的那些過分的事?」
可明明唐離也曾對她過分。
柳織織想了想,便道:「我說不上來,感情的事情沒有道理可言,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對你就是沒感覺。」
她就是只對唐離動心。
喜歡一個人,不喜歡一個人,都沒什麼道理可言。
她也不會在感情上違背心意。
她的每句話,每個字,都像是針扎在薛雁南的心口,令他捕捉不到任何可以再生起希望的突破口。
他深刻地認識到什麼叫做絕情。
她對他的拒絕,總是那麼乾脆。
所以她是喜歡唐離的吧?
以她的性子,若不喜歡,又怎會願意跟唐離走?
柳織織再看了看薛雁南那大受打擊的模樣,仍琢磨著怎麼堆自己的雪人,一時間,兩人沒有再說話。
她想堆個像唐離的雪人。
薛雁南就立在她旁邊,臉色微白。
旁邊杵了這麼大個人一直看著自己,柳織織多少有些不自在,便嘆道:「你若是不走,就蹲下幫忙。」
幫忙?
薛雁南瞧向她搗鼓雪的動作,便當真蹲下。
他有模有樣地學著她。
若能如此陪著她,他甘之如飴。
只是他終究沒做過這種事,堂堂金吾將軍,赫赫有名,殺伐冷漠的戰神在這裡堆雪人,不免顯得突兀。
而且,他的情緒始終是頹的。
柳織織稍稍抿嘴,隨他消化情傷。
兩人很少說話。
周遭的雪厚,又有薛雁南的幫忙,柳織織的雪人很快被堆得足夠高,她便仔仔細細地開始雕琢雪人。
薛雁南立在旁邊,沒插手。
但漸漸地,他能瞧出她在照著唐離雕琢。
他看不下去,便垂眸。
他默默地陪著她,直到吳意大步過來。
此時那空曠白茫茫的天界,唐離正負手立在映世鏡前,定定地看著鏡中,緊盯著柳織織和薛雁南相陪的一幕幕。
他抿緊薄唇,俊臉上神情莫測。
吳意與薛雁南說了些什麼,薛雁南才終與柳織織暫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