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常遇直接將魏東帶到了他的工作室。
仔細詢問了他的狀況後,常遇心驚的發現,他的情況變得有些嚴重了。
「棘手嗎?」魏東問的平靜:「如果實在不行,我再進去治療一段時間。」
常遇忙道:「還不到那程度。」想了會,他又說:「不過魏哥,你目前這情況,的確也是有些危險的。就像是彈簧,上面的壓力已經被你壓制到極致,可下面彈簧的反彈力卻在不斷蓄積。一旦哪天這種積蓄的力量超過你的承受力,你所壓制的所有負面情緒就會悉數席捲而來,那時候才是最危險的。」
魏東沒有回應。
常遇忍不住看他。見他交錯著手一言不發的坐在沙發對面,微俯著身,垂著目,沉寂的猶如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常遇試著建議道:「魏哥,我覺得你的情況還是得讓嫂子知道。」近兩次發病,引子都是劉雲卿。前一次是劉雲卿失蹤的那階段,那時候他見魏哥的模樣都覺得心驚膽顫,都怕他最後會瘋。好在最後人找到了,魏哥的情緒竟也奇蹟般的迅速穩定下來。
這一次發病,依然也是因為她。既然如此,那由她來配合他的治療方案,是再好不過了。
「不,不需要。」魏東斬釘截鐵的拒絕。
他需要的是她真實的對待。而不是為了幫他治療,而變得小心翼翼的待他,或者虛情假意的對他。要是那樣,可能他會瘋的更快些。
常遇見他堅持,就不再多說。
在做完心理疏導後,魏東沒有開車回家,這一夜就直接在常遇的工作室里歇息了。
因為藥里有助眠成分,他怕自己睡過頭,就囑咐常遇五點前一定要叫醒他。
常遇知道他這是擔心劉雲卿天亮後會想法設法的買機票去申城,就忙點頭保證,五點前一定叫醒他。
劉雲卿是凌晨兩點的時候到達的申城。
之後就直接去了申城第一人民醫院,找到了章毅所在的重症監護室。
此時監護室外的長椅上只有章毅媽媽一個人在。
遭受重大打擊的她這幾日心力交瘁,可饒是撐不住了她也不願意回去,只想片刻不離的在病房外守著,希望能離她兒子再近些。
這會她有些累了,正躺在長椅上昏昏沉沉的閉了會眼,突然聽見有急促小跑過來的聲音,然後似乎在她跟前停了下來。
她勉強睜了眼。然後就見到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站在玻璃門前,雙手扒著玻璃正貼著臉很焦急的直往裡看。
章媽媽手扶著椅面忙坐起來,探著身子看向來人的方向,強打精神問:「請問你是……」
劉雲卿聽到有人問她話,忙轉頭看了過來,見到問話的是個面容憔悴的女人,就答道:「阿姨您好,我叫劉雲卿,是過來找章毅的。」說著指著裡面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的人,顫聲問:「裡面是章毅嗎?」
章媽媽一下子全清醒了。
「是,是他。」提到兒子,她又開始流淚。抬手擦過後,她忍不住又去打量面前那漂亮的不像話的女孩,心裡難免揣測起她與章毅的關係。
「你是章毅的……女朋友嗎?」
劉雲卿搖頭:「我是章毅的好朋友。」
章媽媽是不太信的。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沒道理她兒子不喜歡。
想到這她又有些傷感,現在她兒子成了這個樣子,就算喜歡又能怎麼樣?肯定是沒緣分的。
「我是章毅的媽媽。」掩落傷感,章媽媽握上了劉雲卿的手,含淚央求道:「你是章毅的……朋友,那能不能幫幫阿姨勸勸他,好好配合醫生治療?」
劉雲卿用力點頭,說道她一定會的。
穿上清潔隔離衣,戴上口罩,劉雲卿進了重症監護室。
此時章毅正緊閉了眼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下方也有個管子。整個人的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帶著種毫無生機的死寂,讓人看了心驚。
劉雲卿在他床前怔了好一會。她甚至都有些不敢認,面前這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被各種管子儀器連接的,仿佛失了生機的人,就是從前那個帶她去賽車,去喝酒,去蹦迪的章毅。
昏沉中的章毅這時候好似感知到了什麼,緊閉的眉目動了動,而後拼勁全力睜開膠著的雙眼。
朦朧的視線里,他的病床前站著一個模糊的人。
人尚未看得清楚,他的心底隱藏的那些情感已經排山倒海而來。他知道,是她,一定是她。
「雲卿……」他乾涸的唇動了動,吐出的字並不是那麼清楚,帶著病弱的干啞,如刮痧一般的質感。
見他醒了,劉雲卿忙上前一步,澀澀道:「是我,是我呢章毅。我過來看你了。」
章毅牽動了下唇角,似乎是想給她個笑,可最後牽動出的卻是抹苦意。
「本來,不想讓你來的。」
面前的人由模糊到清晰,他終於能清晰的看到她。
對上那雙熟悉的關切的瑩潤眸子,他到底還是顫了眼,連他也分不清是因為極致的思念,還是因為他此刻呈現在她面前的破敗模樣而導致的羞恥與無力。
或者,兩者皆有。
他本不想讓她見到他不堪的模樣,可到底沒坳過心底深處強烈的思念。他想最後見她一面,一面就好。
「雲卿,摘下口罩,讓我看看你。」
「可是……」劉雲卿記得護士囑咐,不可以摘的,因為那樣對他不好。
「沒事的。」他乾涸的唇動了下:「一眼,就好。」
劉雲卿就往後站的遠些,把口罩摘了下來。
章毅貪婪的看著那令他魂牽夢繞的臉龐,似乎要將她永遠記在心裡。
僅一會,劉雲卿就忙戴上口罩,這才再次靠近了他。
「章毅,你放心,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對著信誓旦旦的她,他揚了唇笑了下,似乎是信了。
其實,這樣的話他聽過很多遍了,每個來看望他的人都會說。可他身體的真實情況是什麼,饒是沒人敢跟他明說,他也猜得出來。如今他胸部以下完全沒了反應,就算再傻,他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這輩子,徹底完了。
「雲卿,你婚紗照拍了嗎?」
劉雲卿點點頭:「拍了。前天剛拍好的。」
「能給我看看嗎?」
劉雲卿就掏出手機,翻來給他看。
照片裡的人穿著一身森系夢幻拖尾婚紗,對著鏡頭笑的甜美純真,像個不諳世事的公主,又像個從天而降的仙女。章毅捨不得眨眼的看著,只覺得眼裡有些酸澀在流動。
「雲卿,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在三天後。」
他乾澀的說了聲真好,才從照片上移開目光,看向劉雲卿:「雲卿,一定要過的好好的……你也告訴他,如果他敢對你不好,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他的。」
劉雲卿怔怔的看著他。她覺得,此刻他的目光里似乎有種沉重的東西,鋪天蓋地朝她壓來,壓在她心底沉甸甸的。
「章毅,你相信我,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章毅這次沒有回應她,只是艱澀的問:「如果有下輩子,雲卿,你能先遇到我嗎?」
這一刻,劉雲卿總算知道為什麼當時接到他的電話時,她會那般不安了。
他的話里話外透著股頹喪,那是種好像沒了希望,完全喪失了生志的絕望。
章毅他好像活不下去了。他沒了希望,沒了生志,他開始期待下一輩子了!這是她此刻最清楚直觀的感知。
「章毅,你不信我嗎?」劉雲卿急得也不知該怎麼跟他說,忍不住一把握住他勁瘦蒼白的手,想要把堅定跟力量傳給他:「你信我,你一定會好的,會重新站起來的!不過可能得一年,或者兩年,等新聞媒體都不再關注你了,我就能……總之,你一定會好的。」
章毅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不免貪戀她的溫度。然而他也知道,這溫度也就只是曇花一現,終究不是屬於他的。
「你走吧雲卿。」他開口說:「以後,不用再來了。」
劉雲卿沒有聽他的話。因為她發現他還是不信。
「你走。」章毅狠心又說了一遍。
她搖了搖頭。他現在這個樣子,她哪放心離開。
「雲卿。」他的聲音帶著絲祈求:「我累了,要休息了,你離開好嗎?」
劉雲卿這才放開他的手。她遲疑的往外走,邊走邊忍不住回頭看他。
他也在看她。深陷的眼窩裡似有晶瑩在閃爍,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似不舍,似告別。
這一瞬,她從他的目光里看到了許多往事。
初遇時,她送外賣到他別墅,然後被他激怒,將他一拳擊倒在地;之後,他們之間的聯繫就開始頻繁起來。她給他送過吃的,給他做過飯,還滿屋子的跟他一起追過雞,他帶她喝酒帶她玩,教她學機車,還帶她去賽車場上賽過車。他們吵過架又和好,有過矛盾誤會,也陰差陽錯的當過一陣男女朋友。
過往的一幕一幕飛快從眼前划過。
最終卻定格在此刻他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含淚看著她的蒼白模樣。
在即將走到玻璃門前的那瞬,她突然折身回來。
「我說過的,你一定會好的。」劉雲卿不想再顧忌什麼,當即掀開他病服衣擺,將手往裡面探去,直接摸上了他的脊骨。
「我聽人說了,你是這壞了。」對上章毅震驚的雙眼,她認真道:「你別怕章毅,我會治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