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本該適合更好的。」

  夜色下,鍾遠冷靜的聲音仿佛從遠處傳來般,夾雜著冬日的寒冷。

  

  溫眠不懼寒冷。反而拉住他的袖子:「你就是最好的。」

  鍾遠並未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一時間有些茫然。

  原先的話雖說有幾分賭氣的意味,但確實也是他自己心裡所想,他真心覺得溫眠適合更好的人,而不是他這樣的,滿身負擔。

  但溫眠眼中的信任與堅定,讓他下意識產生疑惑:「最好的什麼?」

  他不假思索地問了出來。

  這次溫眠卻沒有直白地回答了,她嘟了嘟嘴,似嗔似怪地看了鍾遠一眼,語氣嬌軟:「你不知道我的意思嗎?一個女生天天追著你跑。」她頓了頓,理直氣壯說道,「還能有什麼意思啊!」

  鍾遠再次感受到熟悉的無措感。

  在這之前,他隱隱約約察覺到一些,只是到底從前並未注意到這些,加上本身心思並不光明正大,一直不敢細思。卻沒想到今晚溫眠會直接說出來。

  明明身形瘦小,勇氣卻驚人。

  想著想著思緒便有些偏,鍾遠回過神來,發現溫眠睜著大眼睛,微抬著頭,正等著他的回答呢。

  鍾遠注意到她的睫毛,濃密細卷,隨著眨眼的動作上下撲扇,扇著扇著,仿佛在他心裡掀起了一場巨大的風暴。

  溫眠伸手在鍾遠面前晃了晃:「回神啦!」

  鍾遠才發現自己看溫眠看得入神,還沒難為情,溫眠大大方方問道:「發呆是默認的意思嗎?」

  「不是。」鍾遠道。

  溫眠:「那說話就是答應的意思嗎?」

  鍾遠:「……」難以招架,他甚至差點說了是。

  他費了好大的勁克制住自己想要點頭的想法,又吞吐了半天,才從口中蹦出兩個字:「抱歉。」

  「我也覺得太急了。」溫眠贊同地點點頭,不似鍾遠想像中露出難過的神情。她甚至還有點開心:「我們認識時間太短了,我還沒使出追人的手段呢。你再等等,再給點時間。」

  鍾遠不免多看了溫眠幾眼。他喜歡溫眠靠近他,卻又不想耽誤她。鍾遠思來想去,最後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溫眠有些驚訝,但還是點頭答應。

  兩人一起走向路邊,招手攔下的士,一前一後坐了進去。

  司機在前面問:「去哪裡啊?」

  鍾遠不慌不忙說道:「A市精神病醫院。」

  車上其餘兩人皆是一愣,司機很快反應過來,直接朝著目的地開去。倒是溫眠,目光擔憂地看向鍾遠:「你是不是生病了?」她想也不想地說出一個詞:「抑鬱症?是不是抑鬱症?沒關係的,它並沒有……」

  「不是我,是我媽媽。」鍾遠打斷她,「你還要去嗎?」

  "去。"溫眠不假思索說道。

  車內安靜下來。

  鍾遠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溫眠坐在另一側,大腦高速運轉,將之前所得到的信息努力拼湊成一個事實。

  孟奶奶是他的奶奶,卻又不是他的親奶奶,兩人相處間有些尷尬,似乎過於生疏過於親密都不對,且都默契地不談從前。他們一定有過爭吵,說不定原先是和睦的一家人,媽媽突發精神病將鍾遠不是親生的事情說出來,被戴了綠帽子的爸爸受不了便憤然離婚,最後只剩下鍾遠與媽媽相依為命。

  也不知道事實是不是如此。

  只是溫眠看向鍾遠的眼神多了些心疼。

  醫院並不遠,他們很快到達。他們倆站在醫院門口停了一會兒,鍾遠對她說:「現在你還可以離開。」

  溫眠看著他猶豫的樣子,嘆了口氣,拉著他進了醫院。

  這不是溫眠第一次來到精神病醫院,一進去便感受到醫院內部壓抑的氣氛,這些都源於記憶中。

  上輩子,溫眠曾來過醫院治療抑鬱症,那時大概還帶著點矯情意味,總覺得天塌了一般。等到她跟幾個精神病患者同處一室做檢測時,她被患者無意識牢牢盯著,那一刻她心裡升起毛骨悚然之感,仿佛與死神擦肩而過——幾分鐘前她看見其中一位患者發作,意欲殘害他人。

  從精神病醫院,溫眠再也不覺得自己是弱者了。之後經歷大風大浪,只要想起那個下午的檢查,她便覺得似乎什麼都能再熬一熬。

  事後證明,那些往事不過如此。

  從回憶中回來,溫眠還拉著鍾遠的手,她頓了頓:「從哪裡走?」

  鍾遠沒多解釋,直接帶著人走。溫眠拉著他的袖子,他也沒甩開,不動聲色表明著自己的縱容。醫院很大,溫眠亦步亦趨跟著,看著他熟悉的神色,仿若在家一般,又看著他禮貌與認識的護士打招呼,經過申請,最後才來到一間病房前。

  他們只是站在門口,自外往內看去。

  單人病房,空間似乎不大,屋內有昏黃的光,透過玻璃能看到病床上躺著人,像是睡著了。鍾遠似乎很久沒看到這樣安靜的畫面了,愣神看了好久。

  溫眠安靜陪在他的身邊。

  「抱歉。」鍾遠回過神,才想起溫眠還在他的身邊。

  溫眠搖搖頭,湊到他耳邊,耳語般:「那是你媽媽嗎?」

  「嗯。」

  他們又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一起朝外面走去。外面有凜冽的風,吹過來,人也清醒了。

  溫眠停住腳步,認真看向鍾遠:「我不害怕的,鍾遠。這也不是你阻止別人靠近你的原因。」她伸手,不再拉著他的袖子,而是握住他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不要一直一個人了好不好。」

  「不,你不了解。」鍾遠仿佛在回憶般,「她今天只是睡著了,你知道精神病患者發病起來有多恐怖嗎,他們不但傷害自己,甚至也會傷害你,我媽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他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我認命。但是你不一樣,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離我遠遠的,而不是靠近我。」

  「這條路上沒必要再多一個人。」

  「你不許認命。」溫眠認真地看著鍾遠,「你不是這樣的人。你的一輩子長著呢,你以後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就算每個厲害的人都要經歷黑暗,那也不要怕,我不是來了嗎?」她一字一句道,「不要因為身處黑暗而絕望,我會把你拉出來的。」

  「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溫眠握住他的手,想要讓這個孤獨而又消極的少年多感受點溫暖,最後她慢慢靠近他,伸手抱住他。

  這是一個很緩慢的過程,她慢慢靠近,他似雕塑般站立,有風從遠處來,帶著冬日的寒氣,可當她慢慢抱住他的時候,他下意識眨了眨眼睛,臉上有了細微情緒變化,像是活過來一般。

  這個晚上並沒有結束,溫眠抱著鍾遠,滿心難過的時候,她聽到頭頂傳來一道聲音:「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溫眠:「……?」

  那、那就去唄。

  他們如同之前走到路邊打車,之後便安靜地各自坐著。

  雙方心底的情緒也與之前不同。

  十幾分鐘過去,他們到達目的地。

  溫眠打量著四周環境,勉強從記憶中找出這麼個地方。

  A市的城中村,糟糕的環境,破舊的房屋,髒亂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味道。但凡有點能力的人,都不願來到這個地方。不知是哪裡漏了水,面前的路髒亂不堪,隨處可見亂丟的垃圾。

  溫眠正要往前走,鍾遠卻拉住了她。

  「上來。」他微彎著腰,對她說道。

  溫眠微怔,半晌沒動靜。鍾遠便又催了一聲:「快點。」

  溫眠這才趴到他的背上。

  鍾遠直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走進去。他對周圍的一切很熟悉,也習慣這樣髒亂的一切,背著溫眠走過去的時候眉頭都未皺起。他從未帶人來過這裡,如今揭開一切,不過是想讓溫眠離開他而已。

  光是想想,他的心底便沉重起來。

  整個人仿佛分成一半,一個狠著心拼命要讓人遠離,一個皺著眉拼命想要讓人留下。懷著這樣複雜的心情,鍾遠把人背回家了。

  溫眠一路都沒說話,直到鍾遠放下她,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突然笑了一下。

  鍾遠疑惑抬頭:「笑什麼?」

  見識過這一切,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溫眠的想法與他一點都不一樣,她眼中仿佛突然有了打趣的神情,泛著光般促狹盯著他:「你說,你背著女生回家的事情明天會不會傳開了。」

  她煞有其事道:「別人就知道你有主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對你負責吧。」

  「……」

  鍾遠沉默看了溫眠好久,這個門開了好久才打開,他似乎招架不住,語氣軟了一些:「先進去。」

  溫眠乖乖聽話,先走了進去。

  一室一廳,面積比溫眠的小天地大多了。屋內東西齊全,單身痕跡明顯。到底是鍾遠一個人住著,整潔程度只能說還行。

  鍾遠也察覺到家裡似乎不太整潔,有些不自在,但此刻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他幾乎自暴自棄地攤攤手:「這是我平常住的地方。」

  「一個人住,看出來了。」

  鍾遠還要再說:「外面的環境你也看到了……」

  溫眠聽這話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趕緊打斷:「我不嫌棄,也不介意,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跟你更進一步了?」

  「……」鍾遠呆住。

  溫眠暗自猜測他的心思,慢慢湊過去,趁他攤手呆住的時候,上前摟住他的腰。

  鍾遠立馬回過神,下意識掙扎,溫眠卻抱得很緊,悶悶的聲音傳來:「你為什麼總覺得我在光明之中呢,明明我和你一樣在黑暗中啊……」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

  立個flag,每天兩更。我要在我最愛他們,最有熱情的時候寫完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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