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小草莓,鍾遠花費一點時間回想了一番。大概還在病中,腦袋暈乎乎的,想了半天他什麼也沒想起來,便直接放棄了。

  正在這時,手機一震,有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鍾遠盯著屏幕上小草莓三個字一秒,不感興趣地掛掉了。

  有這時間,還不如想他家眠眠。

  他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無意識透出睏倦與疲憊,偏偏翻來覆去睡不著。病房內的燈關了,走廊冰冷的白熾光透了進來,仿佛為室內的景罩上一層朦朧的紗。鍾遠安靜想著溫眠,眉眼仿佛沾染了夜色中的溫柔。

  他與溫眠朝夕相處的時間雖然只有一個多月,但他卻花了一輩子的時間來懷念她。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都牢記在心,此刻他一閉眼,便能想起與溫眠的初見。

  那是在初中,在一個下著小雨,泛著寒意的早春時節。

  鍾遠與鍾知婧鬧翻,選擇住校,開始獨立生活。獨立的第一步便是賺取生活費,他那時人少臉嫩,也沒什麼路子與經驗,只能從最簡單的發傳單開始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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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一份簡單的工作,做起來卻格外受氣。他被分派於市中心的一處商圈負責,跟的負責人是個捧高踩低的人,見鍾遠瘦小又靦腆的樣子,神色間自然而然流露出鄙夷之色。

  春寒料峭,又下著小雨,清冷氣息更添幾分。

  負責人見著雨小了,便將鍾遠趕了出去,在無處遮擋的廣場開始發傳單。

  下午時分,路過廣場的人並不多,而這些人里大多嫌天氣冷,並不樂意接過鍾遠遞來的傳單,脾氣好的直接當做沒看見,脾氣差的還能罵鍾遠幾句。

  那是他初出茅廬,一下嘗遍人情冷暖。

  最失意的時候,溫眠出現了。

  她撐著一把天藍色的傘,傘上寫著xx銀行的標語。她腳步匆忙,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盒,也沒注意腳下的小水窪,就這樣匆匆經過這個廣場。鍾遠也沒報什麼希望,順手遞了一張傳單過去,沒想到女生卻停了下來。

  女生兩手都有東西,就算她有心接過傳單也沒有多餘的手了。鍾遠反應過來,慢吞吞又把傳單收回來,誰想另一頭被女生快速拉住。

  她將雨傘靠在肩上,笑眯眯地接過這份傳單。鍾遠和她對視幾秒,到最後只記得她帶著笑意的眼睛。

  女生接過傳單很快離開,那把藍色的傘從他面前掠過,走向遠方。清冷的廣場上,鍾遠忍不住朝那側看去,發現女生又停了下來,把其他人丟在地上的傳單撿了起來。

  她做得自然,沒想到鍾遠會注意到,然後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素昧平生,萍水相逢,轉眼就該忘卻,鍾遠卻下意識記住著那雙帶笑的眼睛,直到又一個下午,他們再次相遇。

  與第一次相遇不同,這是個炎熱的下午,空氣悶熱,鍾遠穿著厚重的玩偶服,傳單發了不少,汗也流了不少。後來他累得不行,便選了一處樹蔭下的座位,摘下頭套,粗重地喘著氣。

  沒坐一會兒,身邊坐了一個女生,身上有著若有似無的香氣。她似乎在哭,低頭用手抹著眼睛,雖然極力壓抑,但仍有細微的哽咽聲傳了過來。鍾遠那時心軟,下意識朝旁邊看去,下一秒心裡像是過電一般激起層層酥麻的感覺。

  他幾乎一眼認出了這個女生。

  那雙他想了好久的,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憂傷的哭著。他不知她姓名,不知她來歷,也不懂她的難過,他們只是陌生人,他能給的也只是一個輕微的安慰。

  鍾遠做出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重新戴好頭套,而後伸出大大的玩偶手掌,笨拙戳了戳那個女生。

  女生一愣,帶著水光的眼睛好奇看了過來。

  鍾遠有些緊張,覺得自己像是魔怔了一般,笨拙而滑稽地逗她開心。那天下午路過的行人都能看到,一隻棕色的玩偶小熊站在一個女生面前,做著憨憨的動作,只是為了逗面前的女生開心。而女生也沒有辜負這個來自陌生人的善意,眉眼一彎,露出清淡的笑意,仿佛春風拂過池水,盪起一片片漣漪。

  ……

  在鍾遠的記憶中,有關於溫眠的回憶,全都是他一個人的獨白。

  直到他二十九歲這年,這段漫長的回憶中才出現了聲音與色彩。

  ***

  昨晚夢到了與溫眠有關的往事,今早起床的鐘遠心情愉悅,對著華天成也柔和許多。華天成過來與鍾遠吃了頓早飯,之後還要工作和照顧鍾知婧,便很快離開。病房裡只剩鍾遠,腦海里迴蕩著醫生昨天的話,他還未退燒,今天還需要繼續輸液。

  看了看時間,鍾遠沉穩多年的心態也升起幾分變化,神情中露出一絲急切。

  昨晚夢見愛人,今天他忍不住想要見見。

  他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幾秒後他下床換好衣服,離開了病房。

  坐車去四中的路上,他不時望向窗外的風景,急切得像個少年。

  抵達四中時第一節課還沒開始,鍾遠先去了溫眠的教室,在走廊上看了一會兒,沒有看見溫眠的影子。之後他便打算回到自己的班級,見見多年的好友。

  同一時間,溫眠在鍾遠教室外面晃了晃,也沒看到人,而後沮喪地離開。

  「你怎麼來了?」顧懷走進班級,驟然看到請假的人出現,有些驚訝地走了過去。

  「來看看。」鍾遠應了一聲,不動聲色看著顧懷。

  顧懷愣了一下,覺得此刻的鐘遠有些奇怪,卻說不出那怪異的點在哪裡。他又看了一眼鍾遠,他已經收回目光,神色淡淡靠著牆坐著。

  於是他又把那點怪異忽略了。

  「你怎麼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消息?」顧懷自然地與他聊天。

  鍾遠還沉浸在與年輕友人聊天的新鮮中,愣了一下才回:「……忘了。」

  顧懷哽噎:「你也不用這麼理直氣壯吧。」

  「我生病了,沒看手機。」鍾遠又說了一句,算是解釋。上課鈴很快響起,顧懷只能壓下想聊天的心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一節課不是主科,班上倒了一大片,老師恍若未見,表情鎮定地繼續講著課。鍾遠坐在後排,感受了一下高中課堂的氛圍,沒一會兒便覺得無聊,乾脆自己翻著課本。

  下課鈴響,鍾遠一把合上書,不緊不慢站起來朝教室外走去。顧懷看見他的樣子,心中一動,下意識跟了上去。

  「你去哪裡?」顧懷追上他。

  鍾遠似笑非笑:「管那麼多?」

  顧懷:「……」

  總之他還是厚著臉皮跟著鍾遠下樓,而後徑直朝對面的教學樓走去。

  這下顧懷什麼都明白了。

  他就說哪有人生病著還想來上課,不過是因為學校里有想見的人罷了。

  這次鍾遠運氣不錯,在樓下就遇到了匆匆跑出來的溫眠。

  兩人一個照面,都愣在原地。

  鍾遠凝視著溫眠,目光帶著許多複雜的情緒,又仿佛透過那些漫長的歲月,最終直達她的青春。這一瞬間,他仿佛被定在原地,不敢動,不敢說話,就怕眼前是場夢,稍有動作便會驚擾自己的愛人。

  溫眠卻直接沖了過來,不客氣問:「你病好了嗎?」

  鍾遠下意識回答:「沒有。」

  溫眠語氣稍急:「那你怎麼不再醫院休養,幹嘛到處亂跑?」

  她語氣中的熟稔與嬌嗔太過自然,讓鍾遠持續懵逼,仿佛誤入一個錯的世界。

  溫眠話音剛落,一旁的顧懷最快直接道:「來看你。」

  「……」

  溫眠肉眼可見地害羞了一下,鍾遠好不容易緩過來,見著她臉上的表情,再次陷入怔忪與懷疑中。他一句話未說,溫眠倒是跟顧懷聊了幾句,鍾遠第二次回過神來,就見溫眠眉毛微揚,定定看著他:「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消息?」

  「……」鍾遠再次懵逼。

  打電話?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覺得生病時的腦子有點不夠用,每一句話他都聽了,但是每一句都聽不懂。

  好在溫眠也沒打算跟他這個病人計較,三人在這路上聊了好一會兒,最後溫眠和顧懷達成協議,一致把鍾遠送出校門,看著他乖乖打車回醫院。

  鍾遠仿佛踩著雲,漂浮地回到了醫院。很快被醫生抓著去打針,冰涼的液體順著針管流進血液里,連帶著整隻手的溫度都冰冷下來。

  不過是一場高燒,他腦中的溫度卻怎麼都降不下來。

  迷糊中鍾遠感受到手機在震動,他拿起來一看,見著小草莓三字下意識掛掉。下一秒小草莓又出現在手機屏幕上,鍾遠在這輕微的震動聲中突然升起一點荒謬的設想,而後他緩慢點了接通。

  熟悉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你不是說好要接我的電話嗎?!」

  「……」世界玄幻,他鍾遠竟然還有掛溫眠電話這一天。

  真是她啊?!鍾遠伸手撥弄自己的短髮,心中激盪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早上就跟活在夢裡一般。

  他夢遊般回答完溫眠的問題,聽到她那頭響起的鈴聲,便結束了這通電話。

  他放下手機,規矩躺在床上,開始發呆。、

  小草莓是溫眠?每天跟他打電話、發消息的人是溫眠?是他日思夜想一輩子的溫眠嗎?

  三連問讓鍾遠終於從虛無縹緲中清醒過來,又忍不住問自己,他這輩子膽子這麼大的嗎?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鍾遠敲敲自己的腦袋,這麼都想不出來。

  來查房的護士一見到病人拼命捶著自己的腦袋,趕緊出聲阻止:「哎,別捶腦袋。頭疼是嗎?」

  鍾遠點頭:「有點,還暈,感覺跟失憶了一樣。」

  護士:「……」沉默兩秒,護士換上了哄小孩的耐心語氣安慰:「不慌啊,躺下來休息,等退燒了就好了。」

  「……」這次換鍾遠無奈了,乾脆閉嘴不說話了。

  護士很快離開,鍾遠躺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中做了一個夢。

  他仿佛觸及到那些遺忘的記憶。

  少年鍾遠,四中校霸,威名遠揚。

  少女溫眠,走投無路,上門求助。

  橫批:正好錯過

  陰差陽錯,英雄救美,英姿震四方。

  理所當然,美人感激,欲以身相許。

  橫批:天作之合

  呸!

  少年直接把人拒絕了!

  鍾遠硬生生被氣醒了!他看著自己不停地把溫眠推開,心痛得不行,恨不得上前暴揍他一頓,之後再代替他,給溫眠一個擁抱。

  溫眠追他,這可是他上輩子沒有的待遇。

  上輩子有多辛酸,這輩子就有多傻逼。

  鍾遠心中還沉浸在夢中的情緒,余光中突然出現一道身影,是夢中牽引他心弦的那道身影,正站在他的床邊喝水。鍾遠以為自己還在夢中,迷迷糊糊拉住那道身影,輕聲呢喃:「老婆……」

  「噗……」溫眠正喝水,突然受到驚嚇噴了鍾遠一臉水。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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