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力道毫不收斂,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氣推出那一下。

  林初毫無防備,肩膀被推得帶過去,整個身子往旁邊倒,趔趄幾步,她一腳絆到椅子,直接摔在地上。

  「咚——」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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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初悶哼,膝蓋砸到地上,鑽心得痛。還沒從這痛勁中回過神,手驟然一燙,她視線恍惚頭腦混沌,自我保護意識讓她迅速抬手。

  沒一處是不疼的。

  「臭小子,你在做什麼?!」

  滿腔怒意的吼聲。老闆一個箭步衝過來,將男生推到邊上去。

  打包盒裂了,面在碗裡苟且,湯四處流淌。剛出鍋的熱湯,就那麼曲曲折折地流到林初手上。

  手側一片通紅。

  林初渾身疲憊,在最初的幾十秒,她自暴自棄地坐在地上,捂住燙傷的手。膝蓋還在疼。

  幾十秒後,她反應過來,撐著椅子站起身,踉踉蹌蹌跑進廚房用冷水沖手。

  男生也沒想到出去的力道會這麼大,愣愣地站在原地。

  老闆跟進廚房,一邊安撫林初一邊罵自己的兒子。

  男生緩過神,火氣被那一句句貶低自己的話挑撥起來。

  「你說我?爸!你上次又不是沒看見她跟那個陳執手拉手走在一起!」

  男生衝進廚房,留幾桌客人豎耳張望。

  「你為什麼還要賣給她面?!她買兩份肯定就是給那個陳執帶的!他當初找人打我的事你忘了嗎?!」

  水嘩啦啦的落下,灌入下水道。

  聲音再響,也遮不住男生的聲音。

  老闆氣得臉通紅,「這就是你對女生動粗的理由嗎?!你這樣動手傷人跟你斥責的陳執有什麼差別?!」

  男生冷笑,「她是女生嗎?她那麼不要臉天天大半夜往混混家跑!我說上次怎麼看她那麼眼熟,你知不知道我們年級都傳遍了,說她跟外面的混混亂搞!」

  他一字一句都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往外噴,脖子和臉通紅,「她自己當初被暴力,現在跟施暴者在一起!陳執那種給了錢就幫忙打人的畜生,就該去坐牢!」

  「你把面賣給她那就是賣給陳執!買個那個要打我的人!你還是我爸嗎?!」

  男生呼吸急促,氣得不輕的模樣,他指著林初,手指都在用力緊緊繃著。

  「像你這種出賣自己的女生,下賤!你對得起你自己嗎?!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人,爛人不分男女!」

  水不停地流,冷感划過燙傷的皮膚,短暫的舒適。

  陳執那種給了錢就幫忙打人的畜生,就該去坐牢……

  林初胳膊失力,直直落下砸在洗手池上。

  「你先給我上樓去!」老闆夾住男生的胳膊,把他拎上了樓。

  林初站在原地,腦海里還是剛剛那句話。

  收錢辦事……

  打手……嗎?

  有些東西一下清晰了。

  難怪那天晚上她問他,知道打手嗎,他居然是那個反應。

  林初笑了聲,胸腔顫動一片苦澀。

  她居然問他知道打手嗎……

  可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林初抱著一絲希望。

  她僵硬著動作關閉水龍頭,等老闆下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不知道是快是慢。他下來了,出現在廚房裡。

  林初盯著地板,艱難問:「他剛剛說……有人花錢找陳執打他,是真的嗎?」

  老闆關上廚房的門,沒回答她的問題,著急說:「你繼續沖水,手都紅一片了!」

  林初搖搖頭,動了動乾裂的唇,「不疼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陳執真的收錢打人了嗎?」

  老闆原本以為她知道,看到她急切的眼神,他皺眉長長嘆了口氣,「當初我是聽我兒子講陳執要打他,那段時間我便接送他上下學,大概半個月……期間我在校門口的確遇見過陳執和一群男生蹲在馬路對面。但是最後沒打成功,從那以後我兒子一直記恨著陳執……他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誰知道現在會鬧成這樣……」

  林初神經恍惚,太陽穴一下一下被針扎著的痛。

  「他記恨……」她盯著老闆,「我能問問,你明知道我跟他在一起,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是打手?」

  老闆微頓,「你,我……這個事情是因為……就是,就是陳執他爸爸是警察,以前他們一家三口住這邊,他爸爸是不得了的人,大善人!」

  「我看你跟陳執以前的女友不一樣,我也是上次你們倆手拉手路過才知道你原來一直是給他帶的面。我算了下時間,你們在一起快兩個月了,我以為你知道你不在意……」

  「陳執那孩子小時候可討人喜歡了,哪哪都好,我以為你會讓他改變重新變好……」

  「是麼?」林初倚著洗手台,眼睛失去焦距。

  「陳執那孩子本性不壞,他可憐得很,那么小就一個人出來住,就喜歡吃番茄青菜面,最簡單的熱騰騰的面……」

  老闆擰眉,聲音愈發低沉,「說起來,我還欠他爸爸半條命……不說這些了,小姑娘,剛剛我兒子的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裡,你千萬不要聽旁人的胡言亂語,你繼續用冷水沖手,我,我再給你做兩碗面。」

  林初嘲弄地笑了聲,肌肉拉扯得太陽穴疼。

  「面?你知不知道,你做面賣給陳執會讓你兒子多寒心?」

  他兒子痛斥她和陳執的表情歷歷在目,她曾經也那樣痛斥過李思巧她們。

  當初陳執的確是要找人打他兒子,雖然沒成功,但擔心被打的提心弔膽,她懂。

  她不可能讓李思巧她們吃她家的餛飩。就像他兒子不可能讓陳執吃他家的面一樣。

  她怎麼還吃得下去他家的面?

  如果她知道林曲一直賣餛飩給李思巧她們吃,她恨不得砸了餛飩店……

  林初拖著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老闆因她剛剛那句話僵硬地站在原地。

  凌亂的頭髮,通紅的眼睛,蒼白的臉色,乾裂的唇。

  林初亂糟糟地走出廚房。

  一道門之外,幾桌客人聽到動靜紛紛看來。

  打量的目光,驚訝的目光,同情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長劍,一個眨眼就是一劍,筆直插向林初。

  林初走出店門時,渾身已插滿利劍。

  她在原地站了會,最後不知道是什麼驅使了她。

  右拐走一百米,遇到一個路口再右拐三百米,林初抵達景桐小區的側門,那個大大的轉門。

  林初走出轉門隔間,看到白日燈的光打進花壇,突然就不想走了。

  「小姑娘,你走不走了?」

  「就是啊,你不走別賭那裡呀,別人都走不了了。」

  林初動動腳後跟,退了半步。

  前進容易後退難。

  林初閉眼,推著欄杆,繼續往前走。

  鑰匙插進鑰匙孔,順時針旋轉,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空蕩的樓道迴響。

  門輕鬆打開,林初換鞋,無聲走進去。

  陳執躺在沙發上。

  她抬頭的時候,他正好睜開眼,兩人視線對上,陳執一下坐起來。

  「出什麼事了?」他黑眸微凝,上下打量她,目光掃過她燙傷的手和校服褲上的灰塵。

  林初步伐在他出聲的一刻止住。她再也走不動,就站在那,視線模糊,漂浮不定。

  陳執走過去拉起她的手,「摔倒了?」

  林初垂著眼皮,很慢地點了下頭,聲音嘶啞遲鈍,「面……沒了。」

  「沒了就沒了。」

  他拉著她在沙發坐下,拉開抽屜從袋子裡拿出一支燙傷藥。

  陳執放輕力道幫她處理手上的燙傷。

  視線幾次掃過她的臉,眉頭都忍不住皺的更緊。

  這個樣子肯定不是因為面翻了。而且依她的性格,就算面翻了,她手受傷了,她仍會回去重買。

  黃色的燙傷藥。

  一層一層塗在手上。

  燈光下,泛著油光,瘮人地布在一個個水泡上。

  像極了那天那晚上的燙傷。

  為什麼那天會出門呢?

  到底為什麼呢?她可以忍痛的,家裡還是有燙傷藥的,為什麼大晚上就是去了那家二十四小時藥店呢?

  怎麼就遇到了他們……

  為什麼那天要跑下公交?

  因為他們拿她打賭啊,他們盯上了她,為了那個賭他們會一直糾纏她,那些混混的樂趣就是這樣,所以她要下車去幫他包紮,她要先下手為強啊……

  只是這樣嗎?

  窗外傳來一陣風,夾著濕與冷。

  林初顫了顫身子。

  陳執沉眸,「疼?」

  林初閉眼,「冷。」

  陳執抿住唇,碰了碰她的額頭確認她沒有發燒。

  已經夏天了。

  他想到那天晚上,幫她解決了李思巧她們的那天晚上。

  她流著淚,說冷……

  林初的回憶也被拉去了那一晚。

  那個巷子裡,她貼著牆站著,李思巧她們躺在地上被一群女生打。

  那時巷子裡的空氣濕而冰,比李思巧她們曾經帶給她的更甚……

  因為那冰里融著巷子的黑,融著他們所有人的惡,也融著她隔岸觀火的喜與悲。

  「但凡是想好的,怎麼會選擇跟混混交往保護自己?」

  「他再怎麼好都是混混,他所處的環境就是骯髒不堪的!」

  「她自己當初被暴力,現在卻跟施暴者在一起!」

  「可悲,最後成了跟李思巧一樣的人。」

  林初猛地抽回手,不看他一眼,朝門口奔去。

  燙傷藥被撞到地上。

  「嘭」地一聲劇響。

  門關上,顫動空氣。

  林初頭也不回地往外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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