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林初對於剛剛在酒吧見到的一幕仍然心有餘悸。
就在她眼前,李思巧突然變成那樣。
那個在學校驕縱蠻橫的女生,褪去了校服,步入社會,走上了這一條路。
那是個還很年輕的生命。
而那個,是個真實的小生命。
林初手腳發寒,抬手扯住陳執的T恤。她控制不住力道,將衣服扯得有些變形。
「我也不想來這裡。」她呼吸微微地顫抖,「但是你在這裡。」
陳執太陽穴抽搐了幾下,臉色難看。
林初睜著濕潤的眼睛看他,看進他眼裡,「你為什麼不讓我來這裡?」
他眉眼黑沉。
她仍抓著他的衣服。
「因為你也知道這裡不好。」
她又問:「為什麼突然不學習了,天天來這裡?」
他不說話。
林初不在意他的沉默,深吸一口氣,緩聲問:「是因為我要去暄城沒跟你說嗎?還是因為……」
陳執鬆開她的肩膀,阻止她繼續說下去,「這些不重要,你可以回去了。」
他抬手要攔出租,林初扯過他的胳膊,雙手緊緊拉著。
「重要。「她語氣篤定。
林初沒有放開他的胳膊,認真說:「我們今天把那些事說清楚。」
陳執盯著她仍有些泛白的小臉,淡漠開口,「我沒興趣。」
林初不理會,兀自說:「你一直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為了得到保護,我們都知道,從最開始就知道。」
「所以,你生氣是不是以為,我除了想得到保護,還想報復你?因為你為了一個賭去跟女生在一起,這種行為是欺騙女生的感情。你以為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欺騙你感情,再甩了你?」
林初說著,兀自搖頭,「不是的。」
「我那個時候很膽小,根本不敢想到那個層次,根本不敢報復你,只想著怎麼才不會惹到你……」
「所以,我不是在欺騙你感情,畢業後幫你補習也不是為了欺騙你的感情,不告訴你我要去暄城讀書也不是為了等開學再甩你,不是……」
陳執冷聲打斷,「我知道。」
他一手揣在褲子口袋,一手被她拉著。
他抬手想甩開她,「鬆手。」
林初正要說的話被他這句堵回去,嘴唇被抿得發白。
她搖頭,握得更緊,說:「不鬆手。」
「我很在意我們之間的關係,所以,不能就這麼不清不楚地結束。而且現在這不算結束。」
陳執眼底掠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異樣。
林初握著他胳膊的手下滑,滑到他的手腕,「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那就是因為我去暄城上學的事?」
她打量他的神情,想看看他什麼反應,但是他表情很冷淡,對她的話不作出任何反應。
林初仰起腦袋,長睫如翅膀輕輕扇動。
「這個我現在可以解釋。」
「被校園暴力後我就不喜歡霖城了,一直想離開,甚至再也不想回來,去暄城是因為南北差異大,暄城跟這裡很不一樣,我不想去個像霖城的城市,想去新的地方生活。」
「而且暄城大學很好,可以跟霖城大學比,這兩個學校都是我高一的目標,不打算留在霖城,我就想去暄城大學,所以才報了那裡。」
「沒有告訴你,是那個時候不知道怎麼告訴你,不知道怎麼開口,我不敢做一些承諾,我……」
「你知道你當初的那些話代表了什麼嗎?」他突然說,神情和語氣一樣森寒。
林初愣神,「……什麼?」
他哂笑,卻沒再說話,強硬地將她的手掰開。
她努力回憶,記憶像畫冊翻開,一張張,一天天……忽然,她從記憶力捕捉到什麼。
是那天……
他的媽媽帶著他同母異父的弟弟第一次來找他,她跟陳執走到健身器材處,聽到有老人對他們說三道四。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他身上有那麼重的戾氣……不在乎死活,什麼都做得出來的戾氣。
所以那天兩人回去,坐在院子裡,林初想讓他珍惜生命,於是將她被校園暴力,並且找不到幫助的事說出來,她第一次說那些,說自己的感受。
她被校園暴力的恐懼,沒有人幫助她的無助,以及無論多麼絕望她最後都決定好好活下去的決心,這整個心理路程,她都告訴他了,希望他能愛惜自己的生命,好好活下去。
林初抬起眼,水眸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些話代表了什麼……
他是個沒有希望的人,所以活下去需要希望,她那些話給了他希望。
所以,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嗎?
林初茫然地顫著睫毛。
她不知道。
她那時候說那些只是希望他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活著,因為這世上很多人想活下去,但他們病了,無法繼續活著……就像她媽媽,所以她說出來,希望他珍惜自己的命。
卻沒想到她的那些話早已托起了他。
石桌下是鱷魚池,她給了他希望,他們能一起從石頭上走過。
她成了他的希望。
……當他以那種方式得知她要去暄城,要獨自一人離開時,會是怎麼樣的心情……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林初低聲說。
不知道她那些話改變了他,給他帶來了希望。
陳執眉宇間凝結著陰鬱。
林初又說:「但現在知道了。」
他背後是長長的街道,街道兩邊是璀璨的像橘子的路燈,它們在他身後,將他點亮。
她的心臟跳動著,風在耳邊吹,她耳鳴了一會,開口時能清晰聽到自己的聲音。
「陳執,我們一起好好活下去吧。我是有未來的,你也是有未來的,我們絕對不要輸在十七歲。」
「你可以好好復讀,然後去暄城找我嗎?」
「我在暄城等你。」
我在暄城等你。
多麼令人動心的一句話。
溫柔的聲音輕巧地融入風裡,不帶摩擦聲地鑽進耳朵,挑撥他的腦神經。
一遍又一遍的迴蕩。
陳執差點繳械了。
直到救護車的聲音劃破天際,漆黑的夜,救護車平穩又快速駛來,路過兩人拐進街道。
它將抵達那座不夜城。
陳執的思緒從腳下的地磚飛向酒吧的地磚,再飛向某個包間地上的人。
一切輕輕鬆鬆被拉入黑暗,周身的道路坍塌,路燈頓滅,世界陷入摸不著的黑暗。
她站在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眸給予他目光。
夜風無情,將他全身吹得凌亂,他歪了歪脖子,下頜緊繃。
「你應該搞錯了什麼。」
他黃髮被吹起,露出他凌厲的眉峰,「我沒想過去暄城。」
林初睜著水眸,情緒在臉上起伏,她茫然地扇扇睫毛,往後退了一步,而後低下頭,很安靜很安靜。
沒想過去暄城?
對啊……是這樣的,他從來沒說過想去暄城。
他可以不去暄城,他有他的選擇。
但是……她一直以為他也會想離開這裡,莫名就是覺得他會跟她一起去暄城。
她從來沒想過,問題是他不想去暄城。
救護車的響聲又近了,拐彎過來再次路過兩人離開了。
林初仍然沒有動作。
所以他心情不好,是因為她報了他不想去的城市的大學……感覺很不爽,就又跟那些朋友一起來這裡喝酒玩樂。
提起那個賭,說他們六月就該結束了,前兩天一直推開她,讓她走……是決定了不考慮暄城。
林初陷入沉思,將自己關在一個玻璃罩里。最後她對自己說,現在先別想那些。
她深吸一口氣,讓聲音保持平穩,兀自點頭說:「你的確沒說過要去暄城……你有你的想法和選擇……」
陳執已經側過身子,抬著一隻手在攔計程車。聽到她的話他沒轉頭,沒有給予反應,側臉淡漠。
「這是你的自由。」
林初抿了抿乾裂的唇,抬起眼真誠地看他,她努力保持邏輯,「但是陳執,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來這些地方了。你很聰明,我覺得如果你認真學習,明年考上霖城大學的概率很大,你的人生會越來越好,好到我們都無法想像……」
「你還很年輕,繼續跟他們接觸會很容易沉醉於那些燈紅酒綠,或者不小心沾上不好的東西,而且他們部分人的消遣人生的觀念會很容易帶偏你,陳執你現在這個年齡不合適,你的時間可以花在讓自己變得更好上。」
陳執舉著攔車的手握了一下,又張開,而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眼底有狂風暴雨。
他側眸,克制的嗓音,「所以我不去暄城,你一點也不生氣?」
林初捏著衣角,指甲泛白。
他轉過臉不再看她,終於有一輛空車路過,看到兩人穩穩停到路口。
陳執垂下手,淡淡說:「我沒興趣異地戀和網戀。你去你的暄城,我待在這,以後別再聯繫了。」
林初耳朵嗡得一聲,仿佛有蜜蜂在蟄她。心裡酸酸麻麻,還有一點點針扎的刺痛感,她努力壓住這種難受的感覺。
他最後決定不去暄城,決定結束他們之間的任何關係。
結束了。
林初無法再屏蔽這個消息。她張張口,但不知道要說什麼,更不想聽到他說什麼「你可以走了」的話。
她踏出步子,從他身邊走過,比風還要安靜,聽不見腳步聲,走到路口,她側頭望向街道深處。
酒吧門口隨著救護車的離開變回原來空無一人的狀態。有人因為剛剛的事情離開離開,但數量跟留下來的人相比可以忽略不計。
林初看著那天長長昏暗的路,逐漸冷靜,身體裡因為李思巧發生的意外而顫抖的細胞安定下來,因為他的冷漠態度而倉皇的情緒消失。
她轉回身,目光專注而清湛,「你來這裡,是因為我要去暄城而你不想去,心情不好需要釋放。而現在,你做了決定,問題得到了解決,你能別再來這裡嗎?」
陳執沒看她,更沒理她
她等了會,見他真的沒有再對她說話的念頭,深吸一口氣轉身。路過計程車她沒停下,一直往公交站的方向去。
陳執駐足不動,沒有看她的背影,一直盯著腳下的地面。餘光看不到她身影的那刻,他黑眸里的平靜終於被四分五裂,陰霾從裂縫泄露出來。
他雙手握成拳,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強壓下發泄的衝動。
……
酒吧里重新響起音樂,夜生活重新被點燃,並沒有受到剛剛那件事太多的影響。
地上的血跡被清理乾淨,人們繼續在舞池熱情跳舞。卡座上偶爾有人聊起剛剛的事。
陳執繞過人群,走進電梯去往樓上的賓館。
他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角落的一間,打開房門。
顧樹被麻繩五花大綁地躺在地上,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黑髮濕漉漉又黏糊糊。
聽到動靜,他慢慢睜開眼睛,見到陳執,沙啞喊:「執哥……」
陳執身上的戾氣沒有散去,也無法散去,他被烏雲圍著,負面的情緒堆積成山,卻出不去。
他將顧樹拽起來扶到沙發上,自己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顧樹靠著沙發喘氣,眼睛猩紅,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狼狽。
「靠……今天差一點就碰了……」
陳執掏出根煙,猛吸了一口,很快將一根煙抽完。他又掏出第二根,夾在指間,說:「九月一號開學之前,你情況沒有好轉,就去戒毒所。」
顧樹一聽臉立馬皺起來,「我不去戒毒所!我說了我不去那種地方!我他媽不會去的,要麼你就別管我!」
陳執危險地眯起眸,忍住想打人的衝動,從沙發站起來,去拿啤酒。
顧樹還在念叨:「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去的!我不能去……不能讓我爸媽知道,不然他們肯定不要我了,要真去了戒毒所,以後我還怎麼找工作,怎麼混下去……說不準老婆都討不到……執哥你別跟警察說,不然你就別管我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憂心忡忡,這時察覺到陳執的異樣,問:「執哥你怎麼了?」
陳執體內的煩躁橫衝直撞,「閉嘴。」
顧樹想了想,試探性問:「你跟嫂子鬧彆扭了?」
沒回應。
顧樹激動的情緒慢慢緩和下來,他嘆了口氣。
「我是真的沒想到,有一天我能看到你因為一個女生這樣。你以前談戀愛真的太不上心了,不論多好看身材多好的,在你身邊感覺就跟假人一樣,就真沒見過你這樣對待美女的。」
「現在想想,原來你喜歡內在美啊,哈哈,不過嫂子長得其實是好看的,特別耐看,你是喜歡這種,呃,久久留香?身體隱藏著大能量……」
顧樹又開始扯,扯了會,語氣一下認真:「我覺得挺好的,你跟林初這樣。」
陳執將幾瓶酒擺在桌子上開瓶蓋,聽到他的話停下動作,掀起眼皮,「哪好?」
顧樹動動身子,「要不你先把我身上的繩子解了?」
陳執看他一眼,將他身上身子解了,又從地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放他面前。
顧樹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大口,被嗆得咳嗽。
咳完,磕磕絆絆地說:「執哥你變了很多,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了,就……像個人了點?」
陳執冷冷睨他。
顧樹摸摸鼻子,「不過我覺得你今天有點不像人。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
陳執仰頭喝酒。
顧樹見他不說,自己開始猜,「嫂子考上哪個學校了?」
陳執:「暄城。」
顧樹睜大眼,「在暄城,那麼遠?那你們怎麼辦?」
他將喝完的空酒瓶放到桌子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去找她。」他說。
顧樹猶疑,「但她在暄城,這一年你不怕她在學校遇到什麼死纏爛打的追求者,然後就……」
他沒說下去。
陳執又拎起一個酒瓶。
他今天那些話說得多難聽,他清楚。
如果她在那裡真的開始了新生活,有了男朋友,他就看著。
如果沒有男朋友,無論她喜歡著誰,他都追她。
顧樹納悶,「執哥,我問你呢,你不在意嫂子在那被別的男的勾搭走?!」
陳執:「在意。」
那又怎樣,他今天將她推開了。
他要幫顧樹,需要經常來這裡,再跟她待在一起,顧樹的事會瞞不住。
她馬上要去暄城,不能摻和進來這種事。
陳執喝了口酒,眼底沉澱紛雜的思緒。「如果她遇上你這種事,也會這樣做的。」
又低笑了聲,漫不經心說:「應該是她傳染給我的,不然我才懶得管你的死活。」
顧樹聞言笑了笑,搖著頭說:「執哥你不是那種人,我不敢說很了解你,但是我知道,你不一樣……」
「我看到的,你每次都會把垃圾扔進垃圾桶。」
顧樹笑意漸濃,「我還跟阿謙打過賭,你這個跟我們完全不搭的習慣什麼時候能改掉,結果這麼幾年都沒改掉。」
「其實……你跟嫂子在一起,一眼看過去,從某種感覺上,特別般配,我說不上來,但就是配。其實我覺得嫂子不大可能劈腿。」
陳執拎著啤酒的手放到沙發扶手上,疲憊地閉上眼。
顧樹靠著沙發慢悠悠自言自語,「嫂子不劈腿,你不變心,一年後你們就可以重聚了,執哥你以後肯定會很厲害,是個狠角色……」
「你說我真的能戒毒嗎?」
「能。」
沒有人再說話。
沉重的眼皮終於閉上。
昏暗的房間陷入沉寂,月亮穿過窗戶傳遞給室內微弱的亮光,一道道銀絲無聲又溫柔地灑在兩個少年身上。
時間悄然,他們窩在沙發上,姿勢像新生的嬰兒一樣進入夢鄉,青澀又笨拙地學著怎麼呼吸。
清晨的陽光從東邊隱隱約約照進林初的房間。
她無精打採下床。
洗漱完去往樓下,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聊她。
「小曲啊,你侄女也剛高考對吧,考上什麼學校了?」
「暄城大學!」
「暄城大學?真的假的呀!」
「當然,我騙你幹嘛,我們小初一直很優秀。」
其他客人聽到「暄城大學」也驚羨地夸幾句。
林初站在台階上,隔著一道木門,將他們的話收納耳中。
她猶豫要不要現在下去,不想被一群客人注視。
最後林初過了半小時才下樓。
「姑姑,我幫你。」
林曲驚奇,「你怎麼突然要幫我?」
她說著好似想起什麼,翻了個白眼,哼一聲。
林初彎彎嘴角,「今天想幫你。不過晚上會沒空。」
林曲撇嘴,「你忙。反正你天天都忙。」
林初一天包了很多餛飩。下午五點,她洗乾淨手,沒背書包,單單一個人離開餛飩店。
坐著公交路過那家二十四小時藥店,林初想起那晚陳執的話。
她腦海里有個錄音機,那些話在她腦海里自動被錄製,經常猝不及防地響起。
於是聽得越多,越覺得他說的話是:
「爛理由。」
他說他不想去暄城。
那幾天他身上的煩躁勁她能感覺到,這個理由聽上去好像是挺合理。
但是,就是不對勁。
他那段時間的眼睛不一樣,很黑很深,情緒複雜到她根本看不透,像深淵一樣。
只是「不想去暄城」不會讓他有那麼濃稠複雜的情緒。
但是,她想不出他情緒的變化到底是因為什麼,他那幾天經歷了什麼。
……想去見他。
於是林初想到一個點。
他那天說起那個賭,說他們六月初就該斷了,讓她離開他家,要跟她結束。但是之後看到她去那個酒吧,他很生氣,把她拉走不准她去。
他仍然擔心她。
她也在擔心他。她也不希望他再去那些地方。
公交到站,林初下車步行走到景桐小區。
他擔心她,她也可以擔心他。至少她現在還在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