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林初越過小轉門,沿著花壇走到健身處,聽到老人們閒聊的聲音,繼續往前,在一個路口她拐彎,一直走到陳執家的單元樓下。

  她沒帶鑰匙,因為本來就不打算打擾到他,只是想看看他這個點在不在家,有沒有出去,去那些地方。

  正打算繞去院子外面看看情況,忽然聽到一樓樓道里傳出開門的聲音。

  林初迅速反應,往旁邊車位停放的一輛車後面跑。大門打開的聲音沒一會響起,她彎著腰透過幾層車窗玻璃看到陳執。

  他穿著黑色T恤,黃髮沒以前那麼飄,看著好像剛洗過頭,架子很懶散,拖拖拉拉地往前走。

  他走過一段距離,林初才小心翼翼探出腦袋,這個姿勢讓她看到他全身,於是那條綁在他左胳膊上的白色紗布不打招呼地跳入眼中。

  林初急忙往外走了兩小步,眼睛緊緊盯著那個白色紗布。

  沒看錯,就是醫用紗布。

  她擰眉,臉色因為擔憂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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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受傷了,為什麼又受傷了?

  她悄聲從車後面出去,打算悄悄跟著他。

  陳執拐彎走上另一條路,林初徹底從車後面出來,剛走兩步遠,身邊的聲音喊住她。

  「林初?」

  林初剎住腳步,疑惑轉回頭。

  秦警隊站在幾米外的陳執家門口。他應該是從小區正門進來的。

  秦警隊走近,指指單元樓,「你是準備走了?阿執在家嗎?」

  「啊?」林初徹底轉回身子,面朝他,慢吞吞說:「他……不在家,剛剛我們出去吃飯,他有東西落在店裡,就去拿了。」

  秦警隊應了聲,猶豫問:「你是打算回家了?」

  林初點點頭。

  秦警隊表情看起來很嚴肅,說話時聲音很正經,但語氣卻躊躇滿志。

  「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跟阿執吃頓飯的,但他不在就算了……」

  「你應該知道,阿執不願意我和他媽媽私下跟你有來往。但是,我一直想跟你談談,你今天願意騰出時間跟我聊聊嗎?」

  林初估計這個時候陳執已經走出小區了,她還想跟著他看他要去做什麼,沒多想搖搖頭拒絕了。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

  秦警隊沒有放棄,繼續勸說。

  「是關於陳執的一些事。我想跟你聊聊他小時候,還有他爸爸的事……」

  林初聞言有點動搖,她想了解陳執小時候的事,想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她想起陳執的話。

  他很不喜歡他們,甚至不希望她跟他們說話。

  「我真的有事……」

  秦警隊隨即說:「那你要去哪?我開了車送你去,我們路上聊也可以。」

  林初語結。

  兩人僵持著。

  這個時候她再追出去,不一定能跟上陳執。

  秦警隊炙熱的目光一直盯著她。

  林初嘆了口氣,最後應下。

  秦警隊沒帶她去飯店。因為她剛剛說跟陳執吃過了。

  而林初知道他在等陳執還沒吃飯,想說兩人可以去隨便吃點,但擔心會暴露自己沒吃過飯,剛剛是在撒謊的事。

  最後他們去了咖啡店。

  咖啡店裡,兩人面對面坐在雙人位上。

  秦警隊先開的口,聲音低沉,所帶出來的氛圍有些嚴肅。

  「我先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確定有辦法讓阿執復讀。」

  林初聽出了他聲音里的誠懇,她只是說:「讓他復讀也是我想做的事,他值得變得更好。」

  秦警隊慢慢露出笑容。

  「他的確值得更好的……」他語氣放鬆些許,忽然惆悵,「他小時候,一直都很優秀,一直都很好。」

  「他跟你說過他小時候的事嗎?」

  林初很慢地搖了下頭,「他沒怎麼提過。」

  秦警隊並不意外,「以他的性格不會想提起以前的事,覺得過去的就過去了。但是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小時候優秀到所有老師,甚至是認識他的家長都喜歡他,不過他小時候話就比較少。」

  林初側耳聽著,想像被所有人喜歡的陳執。他穿著整潔的校服,走在陽光中的校園,老師家長學生們都喜歡他,而他還是那樣話少,但沒有陰沉的氣質。

  「阿執小時候理科特別好,數學拿過全國性質的冠軍,他家的書房裡全是他獲得的榮譽證書,一直到初二,他都是年級第一,從來沒有被別的學生超越過……也是在初二,他爸爸因公殉職……」

  林初攏眉,心微微被揪起。

  秦警隊思緒被拉遠,回到過去。

  「他爸爸去世得太突然了,我都接受不了,更何況是他,他很崇拜他爸爸,他爸爸是個工作很認真很善良的人,他為工作和人民群眾付出了很多很多時間,以至於沒什麼時間陪阿執。」

  「我記得很清楚的一次,是阿執八歲生日,當時正好有個急案,全組人加班,他爸爸努力做完手頭的事情,想趕在十二點前回家給阿執過生日,但最後還是晚了。我當時一起跟過去的,阿執當時還小,趴在餐桌上等他爸爸等睡著了。他媽媽說他不肯吃也不肯睡一定要等爸爸回來,醒來後他一點也沒鬧,還跟我問好,懂事得不行。」

  不知為何,林初眼前浮現陳執躺在沙發上睡著了的身影。

  秦警隊的聲音里充滿了遺憾。

  「其實他小時候的事我只記得那麼幾件,因為他爸爸很少回家,我偶爾去他家才能見到一次陳執,但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後來,他爸爸去世了,他的性子一下子就靜了,從原來的話少變成了沉默寡言,不願意說話時甚至可以一天不說話。」

  「再後來,他媽媽遇到個男人,那個男人對他媽媽很好,但是唯獨不能接受陳執的存在,勉勉強強住了半年,陳執自己決定搬出去,住到了他們曾經的家。就是他現在住的地方。」

  服務員端來兩杯咖啡,打斷了秦警隊的話。

  林初拿起勺子不自覺地攪拌杯里的咖啡,只是聞到味道就覺得苦。

  秦警隊繼續剛剛當然話題。

  「他一個人搬出去的時候,我正好在查一個大案,回來已經是兩個月後,我第一時間就去看他,然後已經完全認不出他了。他的沉默變成了冷漠,眉眼陰沉沉的,渾身散發著戾氣,我說的每一個字他都不耐煩。」

  「後來我發現他還跟人打架,跟混混在一起玩,逃課去網吧通宵,我當時不敢想像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我努力阻止過,然而我工作實在忙,有許多案子需要我破,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我不能一直在他身邊看著他,而那個時候她母親在準備生孩子……」

  「後來情況越來越糟糕,他大概認為世界上沒有人在意他,所有人都放棄他了,所以也放棄了自己。幾次因為打架被關進少管所,夜不歸宿抽菸喝酒,我怎麼勸都沒用,只是讓他更加我行我素,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別人的生命……」

  秦警隊的聲音逐漸沙啞,滿臉寫著痛心,他扶著額頭,太陽穴附近青筋凸起。

  「我真沒想到,會這樣,我這輩子虧欠最多的就是他爸爸……」

  林初捧著咖啡杯,心裡很難受,像有密密麻麻的小針在戳她。

  她能想像出那些畫面。他還是個小孩子,坐在餐桌前等爸爸回來,能想像到他從不會打架到會打架經歷了什麼,能想像到他那個年紀一個人在空房間度過的日日夜夜……

  秦警隊喝了口咖啡,整理情緒。

  「再說那些已經無濟於事了……我說要照顧他,但跟他爸爸一樣……他就那樣變壞了。」

  他深吸一口氣。

  「關於他復讀的事,我跟他媽媽商量過好幾次了,那天是準備好所有說辭才去的,可我們沒想到你在他家。」

  「當時看到課桌上的那疊複習資料和試卷時,心情真的很複雜,也很感動……」

  「林初,你對於阿執來說,肯定是個特別的存在。早戀很不合適,但是對於你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就真心地希望,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儘可能的不要傷害到他。」

  林初眼底的情緒波動了幾下。

  「阿執不想看到我跟他媽媽,我們也不想刺激到他讓他更叛逆……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跟這個年紀的孩子相處,但我不希望他長大了以後成為我最知道怎麼逮捕的一類人。」

  「我不希望給你很大的負擔,甚至讓你覺得我在給你發布任務,但是,我還是要麻煩你,如果察覺到他不對勁,儘量幫幫他,別讓他走上不歸路,如果你無能為力,解決不了,那我希望你能來找我。」

  他抿唇,「他不喜歡警察,因為他爸爸的原因,當初有多喜歡,現在就有多討厭……更準確地來說,是不屑所有的警察。」

  「之前不論是打別人還是被打,他在少管所從來不會配合警察。所以如果他遇到什麼事,肯定不會告訴警察,這種時候,如果你知道一些情況,我希望你能來告訴我。」

  林初表情沒有變化,但是心情很複雜。

  她應該將陳執最近沒有學習,並且又跟那些人聚在一起的事說出來。

  但她最後還是沒開口。

  她覺得這個時候就告訴他,太早了,不合適。又或者,她跟陳執一樣,不喜歡警察,早對警察失去信任。

  秦警隊沒有調查過她。知道她高中經歷的事,他一定不會對她說這些。

  手機鈴聲有節奏地從口袋裡流淌而出。

  是林初的手機。

  林初掏出來,看到「爸爸」兩個字,朝秦警隊頷首致意,劃了接聽。

  林趨的聲音被餛飩店的各種動靜堆簇著。

  「小初你那邊下雨嗎?」

  林初看向窗外,之前下了一點點小雨。

  「剛剛有一點,現在停了。」

  林趨試探性說:「我聽你姑姑說你沒背書包就出門了,今天是跟童倩去哪了?」

  林初停頓,不動聲色瞟了對面人一眼,「去圖書館了,沒背書包是因為今天用不上。我正準備回家呢,收拾一下就走。」

  秦警隊喝咖啡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她自如地說謊話,他的目光很快複雜,染上探究和審視。

  林趨:「那我去接你。」

  林初:「不用了,沒下雨,我自己可以回去。」

  林趨也沒有強求,囑咐她:「手機一定要時刻保持暢通,路上注意安全。」

  林初:「嗯。」

  掛了電話,她將手機放回口袋,「秦警隊,我該回家了。」

  秦警隊看看外面的天,「那要不要我送你?」

  她禮貌說:「不用了,我自己回去。謝謝。」

  秦警隊沒堅持,兩人在咖啡店門口分開。

  林初回到家時晚上七點多,餛飩店還有客人在吃飯。林趨則在廚房幫林曲。

  林初越過一張張餐桌,走進後廚,林趨正好看見她,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回來了,餓不餓?」

  林初晚上只喝了一杯咖啡。

  「餓了。」

  林趨笑起來,笑得臉上皺紋都出來了,「行,爸爸給你做飯。」

  林初彎唇,「嗯。」

  有客人離開了,桌子上的碗筷還沒收拾。林初拿著抹布出去。

  「等等——」林趨見到立馬制止,「你上樓休息,這裡有我們。等我做好飯了叫你。」

  林初:「沒事,我就收拾一下。」

  林趨態度堅定,「不需要你小孩來,上樓去吧。」

  林初被綁架的事發生之後,林趨每每看到她手腕上的疤,都會泄露心疼和悔恨的情緒。

  他在家不會讓林初幫餛飩店的忙,也不會讓她做重活,甚至連吃飯時裝著湯的碗也不讓她端,怕一個不小心,湯灑在手腕的傷疤上。

  她不想因為這件事爭執太多,將抹布放回去,「好,那我先上樓了。」

  ……

  晚上吃完飯,林初獨自在房間裡,安靜的氛圍能讓她很好的思考。

  但是想來想去,解決辦法就是跟蹤陳執,看看他去那到底是在做什麼。

  因為問他他不會說,問別人也不知道還能問誰。

  第二天傍晚,林初又去到陳執家。她在他家門口徘徊了一會,最後晃悠到院子外。

  窗戶窗簾都開著,落日足以照亮屋內,也足以讓她看清沙發上的他。

  林初躲在院子外,透過欄杆的間隙悄悄看他。

  她有些擔心他胳膊上的傷。但她只能擔心,總不可能溜進去幫他處理,或許她剛爬上欄杆,他聽到動靜就起來了。

  時間已經過了陳執昨天出門的點,他依舊躺在沙發上。

  天只一下就黑了。

  林初蹲在外面,縮成小小一隻,腳邊躺著院子裡飄出來的花瓣,淡淡的紫色。

  她掏出手機開始背英語單詞。

  直到她覺得眼睛酸了,眨眨眼望著遠方放鬆。

  身後的屋子許久沒傳來動靜,他幾個小時都躺在沙發上沒動。

  林初從六點多一直等到九點多。

  他今天還會出去嗎?

  但是去那些地方不都是晚上去?

  林初站起來,踮起一隻腳尖,轉動腳踝放鬆。

  她覺得這個方法有些折騰人。

  還有什麼辦法能確定一個人去某個地方的原因?

  問當事人。

  問常去那個地方的其他人。

  跟蹤。

  林初聯想到那些破案的警察。

  他們遇到類似情況的時候,也會等。等在某處觀察嫌疑人的動靜,等嫌疑人出現再悄悄跟蹤。

  他們都要等多久呢。

  可能一個小時,可能十個小時,可能一天,幾天……

  陳執的爸爸是刑警,那個秦警隊也是。

  那些無法陪伴陳執的時間,那些無法照顧陳執的日子,有多少是花在這種事情上。

  林初蹙眉,蹲到地上,用下巴蹭了蹭膝蓋。

  大概又蹲了半個小時,她開始惦記放在他家的蚊子拍,因為她已經被咬了好幾口。

  忽然她聽到身後開關門的聲音,倏地轉回頭。

  陳執不知什麼時候去了臥室,正從臥室出來,手上拿著換洗衣服。

  要洗澡了……

  看來今天不出去了。

  是不是在她來之前就出去了?

  林初嘆了口氣。

  手裡的手機一震,開始叮咚作響。

  林初立馬蹲下往一邊躲。

  屋裡陳執眯了下眸,轉回頭看向院外。

  什麼人都沒有,手機的聲音也已經遠了。

  大概是路人。

  他攥緊手裡的衣服又鬆開,踩著拖鞋往浴室走。

  林初走遠了才直起腰,一邊接通林趨打來的電話。

  林趨擔憂的聲音傳過來,「小初你在哪呢?怎麼還沒回來,別學習了,今天都多晚了。」

  林初回頭看看陳執的屋子,嘴上應著,「正在回去的路上呢。」

  「要不要我去接你?」

  「沒事,十幾分鐘就能到家了。」

  「好。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

  掛斷電話,林初正好走到健身處。她走過,繞出小轉門。

  餛飩店裡,林趨坐在空位上,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眉眼深沉。

  林曲見到說:「擔心就別讓她天天出去,在家不也能學習?」

  林趨搖搖頭,「我最擔心她因為高中的事害怕社交,不敢交朋友,她現在能跟童倩關係那麼好,我不敢阻止。」

  「那就讓她們來我們家學習唄。」

  「不行,小初說童倩害羞。」

  林曲想了想,「也是,估計怕打擾到我們。不過她要來也挺麻煩,我還得照顧她們吧。」

  林趨無奈。

  林曲揚揚眉,「幹嘛,我說的不對?」

  「對行了吧。」林趨站起來,「我去公交站等她。」

  說著往店外走去,消失在門口。

  林曲嘆了口氣。

  第二天傍晚,林初再次去到陳執家。

  他依舊躺在沙發上,沒玩手機什麼都沒做,就躺著。

  林初蹲在院子外,心想以前來他家都是拿著鑰匙光明正大進去的。

  她又掏出手機背單詞。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手肘墊著膝蓋,手掌撐著下巴,臉微微歪著。

  落日穿過厚厚的雲層隱隱約約灑在她半邊的身子上。一半身體在陽光下,橘色的柔軟,一半在陰影里,像幅素描畫。

  單詞背到一半,屏幕上方彈出來一條消息。

  是大學班群的。

  林初慶幸自己調了靜音。她今天不是很有心思背單詞,點開消息。

  大學班群此刻正在進行火熱的聊天,幾個善聊的人將越來越多的學生拉入聊天的一份子,他們總是能快速展開新話題。

  暄城的各色美食,好玩的景點,學校的宿舍,圖書館,系裡出色的學長學姐……

  還沒見面,他們卻好像已經是很要好的朋友。

  林初手指劃著名屏幕,慢慢翻看。

  【聽說暄城沒有蟑螂,真的假的?】

  【真的。我在北方但是沒見過蟑螂。】

  【沒見過?!!天哪,我都覺得南方的蟑螂比南方的人還要多,結果你們北方人沒見過!】

  【我見過,不過超小,巨小巨小……】

  【我這邊的超大!又黑又大!啊啊啊!羨慕,好想立馬飛過去!嘿嘿嘿,不過你們想不想看一看!我手機里應該有存圖。】

  【拍蟑螂的照片?你這什麼癖好,第一反應不都是捉嗎?】

  【你傻了吧,噴藥噴死了再捉啊!哼。】

  緊跟著一張圖猝不及防跳入視線。

  不需要加載,一張高清的圖片,整張圖是一隻蟑螂,鏡頭幾乎湊在那隻蟑螂上。

  林初手一抖,手機差點摔了。

  「太嚇人了……」

  一張圖把群里不少人炸出來。

  【靠!你這就直接發出來了?不帶預警的?】

  【太嚇人了!我記住你了,等去學校一定要找你算帳!】

  【鏡頭湊太近了,看著都大啊,有沒有遠一點的。】

  【有啊。等我一下。】

  林初一窒,很慢很慢地滑動手機屏幕。

  然後有心理防備地看到一張遠距離的蟑螂圖。是很大,不過她在霖城還沒見過這麼大的蟑螂。

  【好大啊!】

  【好噁心,我去,還好我不在吃飯。】

  【……我在吃巧克力。】

  【我也在南方,但沒見過這麼大的。你家哪裡的啊,是不是水土比較好,比較肥沃,菜也很大。】

  林初又看了會,放下撐著下巴的手,習慣性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差點讓她摔了。

  她瞪大眼,捂著嘴低呼一聲。

  隔著鐵欄杆的院內,陳執站在她身後,氣息冷淡。

  沒有腳步聲,沒有聲息,不知站在這多久了。

  林初緩慢站起來,有些被嚇到也有些尷尬。

  「你站這……多久了?」

  陳執表情一直很淡,語氣疏冷,「你在這做什麼?」

  林初被掀起的情緒漸漸平復,她沒回答他的問題,看向他臂上的紗布,「你胳膊怎麼了?」

  他眼眸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一句話沒再說轉身往屋裡走。

  林初見狀往前走了兩步,手扶著欄杆,碰到纏在上面的花。

  「我知道的。」

  陳執腳步緩了半拍,又繼續。

  林初聲音平淡地補充完接下來的話,「我知道你對我這個態度,不是因為你不想去暄城。你有事在瞞著我。」

  陳執一僵,定在原地。

  林初垂下眼看著手邊的花,「你肯定不會告訴我是什麼事。但我知道那件事讓你心情不好,你又不讓我參與,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她嗓子有些干,「那件事要多久?你明明已經從過去的那個狀態出來了……」

  陳執轉回身,眼底情緒粘成一團。

  「我是不是說過,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他聲音危險,邊說邊朝她走近,隨著距離的拉近,聲音越來越清晰,「我按心情做事,還活著就是為了爽,抽菸喝酒爽,打架爽,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也是因為想找別人爽。」

  隔著一道欄杆,他重新站在她面前。

  林初知道這話是假話的成分很高,但是聽到耳朵里,仍會讓胸口悶悶的。

  陳執眼睛黑得讓人看不出情緒,卻是個引入沉淪的漩渦。

  他的手穿過欄杆,捏住她的下巴,弓著腰跟她對視,低沉的聲音仿佛敲在她心上。

  「別自作聰明。」

  ……

  林初因為昨天的事,無法壓制的鬱悶,開心的情緒被人用棉花堵上。

  但她還是坐上了去陳執家的公交。

  再不知道是什麼事的話,她就要去暄城了。

  林初邊往小轉門裡走邊想。

  走出小轉門,越過一片花壇里的灌木和銀杏樹,林初看到從健身處走過的陳執。

  她一個激靈,最後直接躲進門衛室。

  門衛室大叔拿著茶杯正在喝茶,見到她嘴裡的茶葉都忘吐了,「小姑娘怎麼了?你躲誰啊?」

  林初食指放在嘴前,示意他先別說話。

  門衛大叔瞭然點點頭,但還是忍不住跟她說話。

  「我見過你好多次,你這幾天怎麼都下午來了啊?」

  林初剛要說話,想到什麼身子一震,輕聲說:「有沒有人來問過您,我這幾天來過幾次這?」

  門衛大叔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啊?沒有。沒人問你。」

  林初鬆了口氣,又說:「麻煩以後有人問您,您也不要透露,就說我只來過昨天一次。」

  正說著,門衛看到從外面路過的陳執,他壓低腦袋,「你在躲他?」

  林初沒回應。

  門衛大叔卻認定是這樣了,哼笑一聲,「小情侶這麼有情趣。」

  林初:「……」

  既然被他猜到了,她也不隱藏,輕問:「他走了嗎?」

  門衛笑出聲,往窗外瞅了幾眼,「在攔出租,但還沒等著。」

  林初:「對了,您能給我個電話嗎?我擔心他喝酒喝多了可能出什麼事……」

  「可以啊,你說的是,那小伙子是讓人操心,經常受傷。我這門衛才當了半年多,但我和幾個老頭老太太晚上坐門口吹風的時候,聽說過他的事,是個可憐孩子啊……」

  門衛邊說邊將聯繫方式寫在一張紙條上。

  林初接過紙條,「謝謝。」

  門衛往外瞅一眼,「攔上了……走了。」

  林初朝他道謝,立馬追出去。

  路邊剛巧停下一輛出租,她鑽進去,快速說:「往大道上走。」

  不論是去KTV還是去酒吧都要走那條大道。

  計程車拐到大道上,林初鎖定前方某輛計程車。跟司機說:「麻煩跟著那輛。」

  拐了幾個彎,林初確認,計程車的路線是去KTV的。

  兩輛計程車陸續停在KTV門口。林初等陳執先下車。他走得很急,沒有往別處看一眼。

  林初坐在後排,隔著車窗看到建築樓上一排大字:

  溜冰場撞球KTV

  許多人會來這裡,他們來這裡玩,為了開心為了放鬆。那麼多人在這裡,都不會有什麼事,但林初就是怕,她害怕一些會跟李思巧散發出同樣氣味的人和地方。

  這些人和地方總是能很不經意地,將林初的記憶拉回到在學校被欺負的日子。

  而在這些地方看到的,聽到的,了解到的,都會讓她有一種深刻的不安。

  她害怕黑暗的面看到太多,在太陽下走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影子也會疑神疑鬼。

  她不想了解那些黑暗,但她更不希望陳執參與進那些黑暗,成為那些黑暗裡的一份子。

  林初側身,推門下車。

  她擋住臉,在門口側站著,看著陳執徑直走出溜冰場,拐彎往樓上去。

  她立馬跟上去。

  溜冰場邊上幾個男生女生靠著扶手在抽菸聊天。

  林初聽到「李思巧」三個字,側側耳朵。

  「她那段時間又喝酒又蹦迪的,那孩子能保住就怪了……」

  「那天我在場,看到的時候嚇死了,那場面真的血腥。」

  「看她平時嘚瑟的,結果也有那麼一天。」

  林初斂眉,加快速度越過溜冰場,她放輕腳步,快速上樓,剛走了半層在拐角處忽然聽到樓上有人在爭吵。

  她小心探出頭往上看,一眼看到李思巧,立馬縮回去,轉身下了兩節台階靠著牆邊站。

  這個時候出去肯定會被李思巧看到,到時候一喊她名字被陳執聽到了,就前功盡棄了。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秦勤?你是男人嗎?!」是李思巧沙啞的怒喊聲。

  林初想到那天從她腿間流出的血,心微微顫了一下。

  跟著是一道低沉的男聲,不慌不忙說:「出現那種事我的確有責任,但是避孕藥我一直有給你,你自己忘吃了不能全怪我。分手也是為你好,你不是要出國了,等你……」

  李思巧近乎尖叫地打斷他的話,「出國?!你知不知道我未成年流產要通知父母?!我爸媽知道我那些事,不肯把我放出國了!」

  他們越吵越激烈,林初咬了下唇。

  不知道等會怎麼找陳執……那麼多包廂。

  秦勤的聲音染上不耐,「那段時間你天天喝多少酒,蹦迪蹦多久你自己知道,你都沒注意到月經的事,我怎麼知道?」

  「你父母因為這件事給我生意上使了不少絆子,分手對我們都好,我可不想再被你父母搞。而且你沒看見剛剛多少人在看你,我們繼續在一起,你每次來這裡都要被那些人用異樣眼光看,聽他們嚼舌根,我管不了所有人的嘴。好聚好散行吧?」

  「你滾!」李思巧帶著哭腔歇斯底里,「渣男!你要是戴套我能懷孕嗎?我在醫院那兩天你去看我了嗎!你他媽這麼久當我是雞呢!還倒貼錢的雞對不對?!」

  秦勤的聲音里再沒了耐心,也沒了溫度。

  「你如果想理解自己是雞,隨你。我草你的時候你不也很爽?當初為什麼跟我在一起你自己知道,你仗著我欺負了那麼多人,耀虎揚威了那麼久,差不多得了。我們各取所需。」

  「再不離開這裡,我就喊保安了。別再來煩我,不然你知道我手段的。」

  李思巧瞪著眼大滴大滴地落淚,見他要走立馬伸手扒他,「你不能走!」

  「前嫂子,你這樣跟個潑婦一樣,會更招勤哥煩的知道不?」

  是裴冬的聲音,林初又往上看一眼,但她現在站的位置只能看到牆。

  「巧姐,你冷靜一點……」

  裴冬和秦勤離開了,杜雯拍拍李思巧的背,見她哭得一臉淚和鼻涕,摸了摸口袋,「我給你買紙去。」

  說著迅速往樓下跑。

  林初聽到這句話,同樣往樓下跑,但杜雯只需要下幾個台階就能看到她。

  「林初?!」杜雯沒有遮攔,直接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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