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七歲的少年少女,不知道怎麼落入了一個不知道怎麼稱呼的圈子,他們掙扎,愚昧又脆弱。

  那條生命好似輕易就能毀掉。

  林初沒有了手,也沒有了腿,她是條魚,一具白花花的身體被丟在菜板上,任人宰割。

  她翻騰身體努力掙扎,叫喊著卻喊不出聲,發現四周漆黑無邊際,她躺在菜板上懸在深淵裡。

  她驚恐無措,看著從天上落下的一隻只白爪,試圖擋住身上最後兩道尊嚴。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她不再祈禱任何,只祈禱自己能長出牙齒,變成食人魚。

  然後她真的長出了牙齒。

  她可以說話了,她說出了聽起來動聽的話語,跟那些白爪成為了同類。

  於是她有了手,有了腳。

  於是她張開嘴,露出牙齒,狠狠咬住那些白爪的虛形。

  她踢開身上的爛肉,搖搖晃晃站起來,一個晃神,發現下起一場雨,那些雨洗刷她的身體。

  她閉眼張開雙臂,接受雨的洗禮。

  一睜眼,她倉皇發現那些雨滴變成了白爪,它們黏在她身上,撕扯她,食用她。

  她又變成了魚。

  他們嫌棄她的皮丑,他們嫌棄她的肉少,他們嫌棄她的骨頭太多扎人……

  她掙扎。

  她弓著背往下撞擊,感受到菜板的下墜,她繼續用力,一下一下,不顧身上的疼痛繼續用力。

  下去吧。

  一起下去吧。

  ……

  林初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

  林曲被她製造的動靜驚醒,從床邊爬起來,一入目就是林初煞白的小臉。她渾身是汗,頭髮糊在臉上,遮住了眼睛。

  林曲哭紅的眼又紅了,顫抖地伸出手想順她的背安撫,剛碰上就被她躲開。

  她的瞳孔空空蕩蕩,沒有焦距。

  林曲眼淚往床單上掉,低頭發現吊瓶的針頭被林初甩掉了,連忙喊護士。

  護士趕來,見林初情況不對不敢輕舉妄動,叫來醫生。

  林初坐在床上,胸口仍在劇烈起伏。大腦仿佛被人從腦後拽出去,遺落在夢裡。

  醫生趕來,出聲安撫林初的情緒,示意護士如果她情緒激動,準備打鎮定劑。

  「林初,你現在身體很虛弱,需要輸液,針頭出來了,我幫你重新插進去好嗎?」

  插。

  林初身子抖了一下。

  她緩慢地看向冒出血珠的手背。

  血。

  林初一陣反胃,捂著嘴倒在床邊嘔起來,但她的胃空空的什麼都吐不出。

  林曲遞過來一杯水,林初接過,剛喝一口就吐起來。

  溫溫的液體。

  一模一樣的溫度。

  病房氣氛被弄得很緊張。

  林初吐不出東西,她擦了擦嘴,半晌,張開口問:「我睡了多久?」

  她的聲音因為嘔吐一時有點啞。

  林曲說:「只暈了一晚上。」

  林初撥開臉上的頭髮,漆黑的眼睛沒有波瀾,看著她說:「警察有沒有抓到裴冬?」

  林曲連忙點頭,「抓到了。你爸爸剛剛一早就去找律師了。一定讓那個畜生坐大牢!」

  林初面無表情說:「我希望能跟警方說,要求裴冬今天做愛滋病檢測。」

  林曲聲音哽咽,邊流淚邊說:「小初你沒有被那個畜生那個……」

  「我知道。」林初又開始反胃,捂著肚子壓抑難受的感覺,說:「血。我咬了他脖子。」

  血液也可以傳播愛滋病。

  「我跟他血液接觸已經有了十幾個小時。他必須今天檢測,今天出結果,越快越好,一定要在我跟他血液接觸的七十二小時內出結果,如果他的確有愛滋病,我在七十二小時內可以服用愛滋病阻斷藥。」

  林曲有些被嚇到了,捂著嘴哭起來,「好,我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他趕快聯繫警察帶裴冬去檢測!」

  林初閉上眼睛,她靠著枕頭,雙手平放在床單上,說:「我後腦勺很疼,腦子好像被人從後面扯出來了一樣。」

  醫生聞言回答她說:「這是因為你後腦勺受到劇烈的撞擊,休息一段時間會好的,沒有什麼大礙。」

  林初想起來那隻氣急敗壞砸她後腦勺的手,「哦」了一聲,又問:「會變笨嗎?」

  醫生搖頭,「不會的,你別擔心。」

  護士見她的手止住血了,小聲說:「我幫你重新弄一下吧。」

  林初垂眸,「你戴一下手套吧。謝謝。」

  ……

  下午林趨回來了,只是一個晚上他鬍子竟然都長出來了,整個人看著很是疲憊不堪。

  林初當時窩在床上在發呆。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她一口沒動的飯,林曲焦慮地坐在旁邊。

  林趨一進門看到林初掩在被子下的小臉,因勞累和焦慮而充滿血絲的眼更紅了。

  他坐在病床邊,輕聲跟林初說話,但都沒得到回應。林曲小聲告訴他林初還沒吃飯,他便像一個小時前的林曲一樣,苦口婆心勸林初吃東西。

  林初眉頭淺淺皺著,只說:「我吃了會吐。」

  林趨張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林初吃不下東西,林趨很著急,一直問醫生,但醫生給出的結論就是,受心情所影響。

  林趨有很多疑惑想問林初,但是沒有辦法和契機問。

  也不敢這個時候問。

  一切都太糟糕了,林趨覺得。

  他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抱著腦袋在走廊上坐了許久。

  「阿染,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女兒……」林趨壓抑地從喉間低語,捂著臉無法控制地顫抖。

  ……

  晚上天黑了,病房的窗戶剛好可以看到月亮,彎彎細細的,那一小片天被月亮熏得霧靄朦朧。

  林初側臥在病床上,從呆愣的情緒中抽離,思緒愈來愈清醒。

  而後悲傷的情緒席捲全身,流進血管里,發出淙淙聲。

  她慢慢彎起腿,縮著身子將臉埋在被子裡,淚水模糊了臉。

  她咬著被子不敢哭出聲,怕被林趨和林曲聽到。

  她在被子裡顫抖,被子外林趨和林曲捂著臉顫抖。

  林初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她疲憊地睜開眼,眼睛腫了,不知道幾點了,從窗戶進來的太陽光照得她眼疼。

  醫生拿著檢測報告來到病房。

  「檢測結果出來了,裴冬沒有愛滋病。小姑娘你別擔心了,別害怕。」

  林曲當時站著,聽到這個消息一下坐回椅子上,她承受不住這兩天遭受的壓力,神經鬆懈的一瞬大哭起來。

  林初躺在床上,眼角靜默無聲滑出淚,消失在枕頭裡。

  林初覺得自己應該慶幸。

  她只是被強.奸未遂,裴冬也沒有愛滋病……

  她的身體沒有很大的傷害,她需要振作起來,不能讓那種敗類留在心裡,給自己造成陰影,影響自己的心理健康。

  如果她可以放下,那她身心健康,那件事就會像風一樣刮來又離開。

  但是一定要裴冬付出代價她才甘心。

  她跟林趨說想見律師。

  下午律師來了,跟著一起來的還有警察。

  警察按照流程詢問問題。

  林初聽到警察的問題,反應了好一會。

  屋裡安靜得很,她動了動乾裂的唇,回答警察的第一個問題。

  後面的問題愈發仔細,愈發殘忍難堪,林初的記憶被迫打開。

  她紅著眼,藏在被子裡的手摳破了手掌,艱難地回答警察所有問題。

  「他把我的手,用他的褲子綁在一起……」

  「脫了我的褲子……」

  「撕掉了我的上衣……」

  林初閉閉眼,喉嚨里像被卡了根魚刺,她張不開口說不出那些話,但是她想要裴冬付出代價,必須說出來。

  「碰到了……全身……隔著,內……褲……就一直……後面差一點,就脫掉了……一直言語侮辱我……」

  林曲捂著臉跑出去了。

  林初如實回答了警察的所有問題。除了她去那裡的目的,只說不小心闖進去了。

  所有問題問完,警察好像都鬆了口氣。屋內氣壓低迷。

  林初猶豫了一會,低低說:「那個地方有人專門販賣毒品,許多人在那裡吸毒,有不少未成年。」

  警察聞言皺皺眉,「那邊房子我們派人搜過,沒發現異常。」

  林初說:「那應該是撤離了,你們以後可以關注一下那裡。」

  警察點點頭,「謝謝您的配合。」

  警察簡單慰問一番,離開了。

  林初從床上坐起來,看向沙發上的律師,眼睛直勾勾的,問:「他能坐多久的牢?」

  律師推推眼鏡,看著筆記本上記錄的內容,說:「鑑於你是未成年。至少判五年,但不會超過十年。」

  林初下頜繃著,說:「我還要他賠錢。」

  能賠多少是多少,最好賠到他父母后悔生他,恨不得打死他。

  律師看她一會,點點頭,「好。不論是賠錢還是坐牢,都要等你的精神鑑定結果出來才能下結論。」

  林初躺回床上,呼吸漸漸平復。

  只是可惜……可惜那個提議裴冬那麼對自己的男人抓不住。

  ……

  林初開始能感覺到自己口渴,便讓林曲幫忙倒一杯水,喝不了冷水,不想喝溫水,她便讓林曲倒了燙一些的水。

  喝完水後有了胃口,輕聲說:「姑姑,我餓了……」

  林曲聽到這話都懷疑自己幻聽了,回過神激動地站起來,說:「好好好!」

  吃完飯,林初的胃暖暖的,情緒漸漸趨於穩定。

  她刻意不讓自己想那些事,讓自己遺忘,她想等自己情緒穩定了,再想起那些事應該能很好地消化。

  期間林初在林曲的陪同下去了趟洗手間。

  拐彎的地方,她瞄到一個剛巧轉身的背影,隱約有黃顏色。

  她側頭看去,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背影,很熟悉,帶著黑色鴨舌帽,帽子遮不住的地方是黃色的頭髮。

  林初胸口一陣疼,特別難受。

  林曲察覺到她的異樣,立馬關心問:「怎麼了?肚子不舒服?」

  林初搖搖頭不說話。

  ……

  林初不想待在醫院,林趨跟醫生商量後,醫生同意出院,林趨才辦了出院手續。

  出院當天,林曲神神秘秘地掏出一支口紅,說:「塗塗這個,可以潤氣色。」

  林趨不滿,不讓她塗,「塗這個做什麼?」

  林曲瞪她一眼,「小初臉色太白了,塗這個顯得氣色好……」

  又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我不是怕鄰居看出來什麼端倪嗎?」

  林趨仍皺著眉。

  林曲撇撇嘴,覺得他不理解自己。

  她也是為小初著想,要是讓鄰居知道,讓別人知道了這事……小初以後還怎麼嫁人!

  林曲想到這,抬起林初的下巴,說:「稍微塗一點。」

  林初一直沒說話,任由她。

  ……

  回到家後,林初開始洗澡。洗了兩個多小時才出浴室。

  出了浴室便回屋睡覺了,沾到自己的床,聞到床上熟悉的味道,瞬間被安全感包圍。

  一覺睡到晚飯飯點。

  林趨做了一大桌菜,都是林初喜歡的。

  林初胃口不好不差,一頓飯的氛圍並不壓抑。

  快吃完時,林趨提議:「小初明天跟你姑姑一起去商場買衣服。你大學就要開學了,買些新衣服新鞋子,到時候漂漂亮亮去學校!」

  林曲臉色微變,放下筷子拉著林趨到自己臥室。

  林趨臉色不善,指著林曲鼻子說:「你別跟我說什麼讓她穿樸素點的話,我的女兒憑什麼因為那個人渣失去愛美的資格!」

  林趨聲音逐漸顫抖,「我得讓她知道,被那種人盯上不是她的錯!我的女兒是最美的!她想穿什麼就可以穿什麼!不需要把自己包得跟粽子一樣!我跟你講,我的女兒還是原來那個,沒有任何不一樣!」

  林曲被他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她抓了抓頭皮,一句話沒反駁地走出臥室。

  看到林初望來的目光,她說:「我剛剛跟你爸爸悄悄商量了下去哪,小初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林初緩緩說:「姑姑不開餛飩店嗎?」

  為了照顧她,餛飩店幾天沒營業了。

  林曲鼻子一酸,揮揮手,「沒事!」

  林初見兩人興致勃勃,沒有拒絕。

  第二天出門前,林初往口袋裡裝了把尖頭小剪刀。

  林曲情緒很激動,給林初挑了許多好看的衣服。

  銷售員一直在旁邊誇讚,誇讚林初身材勻稱,誇讚林初皮膚白,穿什麼都好看,很顯氣質。

  遇到有些暴露的衣服,林初比較不願意穿。雖然試了很多,但林初一條裙子也沒買。

  林曲臉色黯淡下去。

  林初將褲腿提上去,指著小腿的位置,說:「我只是覺得這些疤丑……姑姑,等我以後長大了把這些疤消掉,或者我不在意這些疤了,就會穿裙子的。」

  林曲抱住她揉了揉她的腦袋。

  即使沒買裙子,林曲還是給林初買了很多衣服。

  路過一家飲品店,林曲說:「小初渴了沒,我們進去喝飲料?」

  林初點頭。

  拿到飲品單,她視線隨意一掠就看到【冰淇淋紅茶】幾個字。

  林初指了指,聲音輕輕淡淡,「我想喝冰淇淋紅茶。」

  等待期間,林初去了趟洗手間。

  商場很大,洗手間位置隱蔽。走進一條不寬不窄的走廊,再拐兩個彎才能到洗手間。

  林初不想上廁所,只是想洗洗手。

  洗完手她甩了甩,避開進來的人出去。

  拐了一個彎,第二個彎的時候,林初看到走廊上站在瓷磚牆邊的人。

  他穿著一身黑,黑色的短袖衛衣,戴著連衣帽,額前垂著黃色的發。

  林初站在幾米外,不知道怎麼邁出步子往前走。

  陳執低著頭,好一會感覺到什麼,側眸看去,不遠處站著的人一下映入眼帘,他雙手驀地攥緊。

  林初垂下睫毛,動動腳尖往前走,路過陳執身邊,她沒有停留。

  陳執眸光晦澀不明,伸手拉住她,她沒甩開他繼續往前走,也沒轉回頭。

  他看著她憔悴的側臉和耳邊柔軟垂著的碎發,牙根崩得緊緊的。

  他動動胳膊,動作輕緩地將她拉到面前,而後一下抱住她。

  不輕不重的力度,他張開雙臂整個將她圈在懷裡,手掌扶著她的後腦勺,傳遞不清晰的溫熱。

  林初鼻尖是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久違的,比消毒水好聞,也覺著比消毒水乾淨。

  她垂在身側的手蜷縮起來,鼻頭髮酸。

  陳執臉頰貼著她的發,聞到她頭髮上熟悉的味道,喉結上下滾動,開口時聲音嘶啞至極,「對不起……」

  林初在他開口的一刻眼淚直接流了出來,聽到這完整的從他嘴裡說出的三個字,她身子一顫,再止不住眼淚。

  她抓住他的衣服,聲音斷斷續續地哭出來,悲傷地抽噎。淚水滑出眼眶,熱熱的溫度,下一秒消失在他的衣服上。

  他呼吸發疼,感受到她的顫抖和胸前的濕潤,更緊地摟住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