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兩個時辰前。

  有人在蘇州城一個僻靜的院子裡削著箭。

  身穿一身短打的侍衛走上前來,「百戶怎麼自己削箭,咱們還有許多箭矢,恐還用不到呢。」

  計獲仍舊坐著不動,一刀削下木桿的頭,削的又尖又利。

  他轉了一下,又補了兩刀,木桿頭更尖利了,最尖最細的地方若是沒入人身,能徑直射穿胸口。

  做完這一隻箭,他才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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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必須親自做了這箭,親自射出去,方能解我心頭只恨。」

  那侍衛怔了怔。

  「百戶要取那宋家家主的性命?」

  他們青天白日去闖宋家已經是出格中的出格了,若是要射殺宋二爺,那恐怕要罪加一等了。

  侍衛有些驚奇。

  他們百戶平日裡不說溫潤,卻也是待人寬和,到底與那宋二爺有什麼深仇大恨?

  侍衛不敢說出口,計獲卻明白他的心思。

  他再次拿出一隻木桿來,三刀削成了最尖利的箭頭。

  他開了口。

  「宋遠洲恩將仇報,折辱我妹,不能忍。」

  侍衛恍然,退了下去。

  計獲抓過一把木桿,一隻一隻地削下去。

  他去了開封遇到了瑞平郡王之後,很多家族覆滅的事情才慢慢開始知曉。

  當年瑞平郡王的父親瑞王,極愛園林之事,於是與江南園林界各家各族都交好,其中最看好的就是計家和宋家,甚至推薦去宮裡為皇上翻修花園。

  不過這些,都是計家為主,宋家為輔。

  後來朝堂上風雲變幻,瑞王和厲王各成勢力。

  厲王在瑞王身邊的人上找打擊瑞王的豁口,便找到了宋家身上。

  宋家不是瑞王臉前出挑的紅人,藉機試探瑞王也不會被朝廷發覺。

  厲王的人一出手,宋家便扛不住了,加上家主宋毅本就偶感風寒,當即變成了重症。

  計家和宋家私下裡的關係要好並沒有太多人知道,兩家是怕園林界以為兩位數一數二的世家聯手,引發眾人眼紅。

  計家是在瑞王和皇上面前都有些臉面的,宋家遇事之後,計家想要立刻挑明和宋家的關係,又只怕引發更多猜測。

  而計英恰恰看上了宋遠洲,這給了父親計青柏以啟發,乾脆以兒女親家的方式把計宋家的關係明確下來。

  這樣厲王再下手,就要三思了。

  厲王也確實三思了,沒多久厲王和瑞王的鬥爭白熱化,厲王乾脆將矛頭直接對準了計家。

  瑞王根基動搖,人也得了急症沒了。

  計家連同瑞王勢力一道,傾覆了。

  ......

  計家的傾覆,計獲還有很多弄不清的事情,比如這麼多年來,到底是誰在追殺他。

  而當年厲王手下又是什麼人弄垮了計家。

  再或者,計家覆滅的原因,到底是不是瑞王之子瑞平郡王一知半解的那樣呢?

  這些事情計獲不得而知,但他很明確的是,宋家當年退親又和計家定親,確實是計家幫扶宋家的策略。

  而這幫扶的恩情換來的,是宋家到了宋遠洲做家主之後,對計家不聞不問,他妹妹計英上門,宋遠洲扔還了玉佩退親。

  這也就罷了,兩家恩斷義絕就是,可宋遠洲輾轉又將他妹妹弄進宋家,反覆折磨,甚至在計英逃走之後又將她抓回來。

  還給她下了那樣的藥!

  計獲越想越恨,手下木箭啪得一聲被他握斷了。

  他自言自語著,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宋遠洲恩將仇報,折辱我妹,不能忍!」

  刀削木桿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簍木箭做了出來。

  計獲單手提起木簍向屋裡走去,方才的侍衛突然去而復返了。

  「百戶,那宋二爺離府了!」

  計獲聞言,眸中抖出了光亮。

  宋家,歌風山房。

  計英吃過藥有些昏沉,她平平躺在小西屋的床上,茯苓和厚朴過來看了她,摸了摸她的頭,「怎麼燙起來了?」

  計英說沒什麼大事。

  宋川同她說,因著解毒過程與她體內餘毒衝撞,必然會出現諸如反覆發熱、昏昏沉沉的狀況。

  茯苓讓厚朴打了井水來,給她用井水擦了擦額頭。

  「等二爺和川二爺回來,再給你看看。」

  計英方才一直昏昏沉沉,甚至不知道宋遠洲出了門去。

  「他們不在歌風山房嗎?」

  「不在,方才二爺讓人去圍家廟,發現那位夫人竟然跑了,二爺和川二爺大小姐他們,去追了!都不在宋家呢!」

  計英騰得一下坐了起來。

  「他們離開多久了?」

  茯苓被她下了一跳,「一個時辰?有些時候了。」

  「那他們什麼時候回來?」計英怔怔地問。

  「這怎麼能知道?」茯苓笑著搖頭,「英英你別管這些了,好生休息吧......」

  這話沒說完,厚朴跑了進來,他神情慌張,指著歌風山房下面。

  「下面鬧起來了!」

  「鬧起來了?什麼人鬧得?趁著主子們不在家鬧騰,二爺回來可饒不了他們......」

  可是這話沒說完,鬧聲已經到了歌風山房門口的方向。

  他們甚至隱約聽見一句喊話。

  「速速開門,不傷一草一木!不然咱們爺幾個可不會手下留情!」

  茯苓和厚朴對了個眼神,姐弟兩個臉色煞白起來。

  「這、這是有匪賊闖進來了?!」

  厚朴向來驚覺,最怕這些事,計英晃了一下腦袋,將姐弟兩人往外推去。

  「你們去後院,去後面待好,不要出來就是!」

  她這般說,茯苓一下看住了她,「英英,你......」

  藥力作用,計英的頭昏沉的厲害,她努力回著茯苓的話。

  「姐姐,厚朴弟弟,這幫匪賊我約莫認識,他們是來帶我走的。我今日就要離開了,不知何時能再見到姐姐弟弟。計英承蒙二位半年以來的照顧,感激不盡,日後若有緣再見,必定......」

  話沒說完,外面短兵相接的聲音乒桌球乓傳了過來。

  厚朴驚嚇亂叫,計英將他們兩個一把推出了門,叫了茯苓。

  「姐姐快帶厚朴離開,不要嚇著了他!」

  茯苓看向她,「那你......」

  計英笑了,「我可能要過我夢寐以求的日子了。」

  她笑了,茯苓怔了一下,也微微勾了嘴角。

  眼角有淚光閃動,茯苓開了口。

  「英英,遠走高飛吧!」

  ......

  茯苓走了。

  計英想要往短兵相接的院外而去,卻被侍衛強行拉進了房中,關了起來。

  藥勁越發上頭了,外面的聲音落在她耳中也越發模糊。

  她一面強打著精神去分辨外面的戰況,一面又忍不住擔心哥哥受傷,以及宋遠洲突然帶人回來。

  可是她昏沉的太厲害了,她看到桌子上擺著的匣子,眼前晃了一晃。

  她有些記不清匣子裡裝得是什麼了,她伸手打開,匣子裡放出了紅光,紅光刺眼,計英嘴唇發乾了一時。

  原來是那一套宋遠洲送她的紅色衣裙,和她十歲那年母親做給她的一樣的衣裙。

  計英在紅色的光亮中,心下快跳了幾分,她好像看到那個男人走了過來,用哀傷歉疚的口氣求她,說,「英英,別走,別離開我。」

  計英心下快速縮了一縮,鼻尖酸的厲害。

  她不敢再看了,立刻合起了匣子,紅色的光瞬間沒了。

  計英深吸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外面的刀槍聲好像漸近了。

  計英越發地昏沉,稍稍一閉眼就有可能昏迷。

  她強撐著,就在這時,門外突然有了驚叫聲,下一次,她這西廂房的房門忽的咣當一響,被人大力踹開了。

  計英看住了一步跨進來的深藍色人影。

  人影在她眼前晃動,她聞到了血腥味,好像認出了是誰,計英心跳快到不行,卻下意識向後躲去。

  「宋遠洲,你別過來,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她說著,眼淚涌了出來,而就在下一息,那闖進來的人忽的叫了她。

  「英英,是哥哥!」

  這聲未落,血腥味將計英席捲了過來。

  這血腥味不是那位二爺吐得血,而是她哥哥,是她三哥闖宋家來救她了!

  計英忽的撲了上去。

  計獲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她!

  「英英,我的英英!」

  「三哥......」

  外面刀槍聲正盛,計家兄妹相擁而泣。

  計英渾身發燙,計獲抱住她便感受到了她身上不停散發的熱。

  「英英,你怎麼發燒了?是不是宋二害你?是不是他害你?!」

  計英口乾舌燥地搖了頭,攥緊了計獲的衣袖。

  「哥哥我無妨,這事一句兩句說不清楚,趁他沒回來,我們趕緊走!」

  計獲攥緊了手,指骨噼噼啪啪連聲作響。

  「那豈不是便宜了他?」

  但計獲摸到計英滾燙的額頭,感受到她虛弱的呼吸,一下回過了神來。

  「那宋遠洲連我妹妹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英英,你挺住,三哥帶你走!」

  他說完,一把抱起了計英,轉身向外而去。

  計英視線模糊,眼角掃見那桌上放置紅衣的匣子,手指竟下意識抬了抬。

  可她註定是拿不到那匣子了,跟著她三哥一起,離開了歌風山房,離開了宋家。

  宋遠洲慌了。

  什麼人能趁他不在,闖進歌風山房掠走計英呢?

  恐怕只有計英的三哥計獲了吧?

  而他帶走計英,他還有可能再找到她嗎?

  宋遠洲驀然想起了計英說的話。

  她說,「宋遠洲,不管誰虧欠了誰,如果分別就再也不要相見了,再也不要了。」

  宋遠洲驀地心下一涼。

  她早就等著他不在家裡,就準備離開了是嗎?

  宋川和宋溪見他神情異樣,連忙問他,「遠洲,眼下要怎麼樣?」

  宋遠洲目色怔怔地看著前方。

  「我要去尋她......」

  「可是遠洲,計英這是下決心要走的,況且她已經走了,你去哪尋她?尋了她又能怎樣?」

  「是啊,你不是說,計獲回了蘇州嗎?計獲帶她離開,你真能帶她回來?」

  宋遠洲神情更加迷茫了。

  「可我,不能就這麼無動於衷地聽著她離開了,我的心疼的像刀子在割,我哪怕只是見她一面,也許......」

  也許就像她說的,以後再也不會相見了。

  ......

  城外三十里外一個不起眼的莊子,計獲抱著計英餵了些水。

  計英仍舊燒著,水喝不進去,人陷入了昏睡當中。

  計獲一面憐惜地看著她,一面攥緊了手。

  他的妹妹計英從來都是那風風火火的大小姐,何時成了這般模樣?

  那宋遠洲自己病弱,難道看不得別人好嗎?

  為什麼要折磨他妹妹?!

  計獲手下越攥越緊,正此時,侍衛前來稟報。

  「百戶,宋家護衛領了宋二爺之命,到處尋找姑娘的下落。」

  計獲當即一聲冷笑。

  「他要尋過來,那就讓他來吧。我那一簍木箭還沒有派上用場,就等著他了!」

  他恨聲說完,立刻讓侍衛放出了消息。

  到了晚間,計獲吩咐人收拾完畢,抱著計英上了馬。

  「哥哥,天都黑了,咱們去哪?」計英迷迷糊糊地問。

  計獲替她攏了攏披風,柔聲道,「你再睡會吧,我還有一樁事沒了結。哥哥現在騎馬很穩,你好生睡下,待咱們了卻了此事,徹底離開這裡,找一處妥當的地方休息,給你調養身子。」

  計英有些迷惑,她不知道計獲這個時候還有什麼事情沒有了結。

  但她餘毒還沒清乾淨,身子虛弱不行,靠在計獲懷中就要閉起眼睛。

  但眼睛閉起前的一瞬,她看到一輛馬車出現在了路口。

  夜色中,馬車上走下一人。

  計英看不清他的衣衫和面容,但此人脊背稍稍佝僂,不知是不是被風所吹,忽的咳了兩聲。

  在熟悉的咳聲中,計英心下一怔。

  而她的三哥調轉了半個馬頭,看了過去。

  「宋二,你還是來了。」

  計英聞言,緊攥住了計獲的衣袖,「三哥,他怎麼來了?你們要做什麼......」

  「英英,你不用管。」

  計獲打斷了他,只是看向遠處漸漸走來的宋遠洲。

  宋遠洲出了聲。

  「計三哥,許久不見。」

  計獲一哼,「不必說那些,宋遠洲,你知道我讓你來是做什麼的嗎?」

  宋遠洲慢慢向前走著,「我知道。」

  計獲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說完,看住了宋遠洲。

  夜風呼呼吹來,計獲問:

  「宋遠洲,從前我計家提攜你宋家,你不知好歹退親也就罷了,竟還在之後,折辱我妹妹。宋遠洲,你恩將仇報,你認不認?!」

  這話氣勢如巨浪翻湧,計英在聽到「提攜」的時候,耳邊轟了一聲。

  她看向她哥哥,又看向了宋遠洲。

  宋遠洲低了低頭,他道。

  「我認。」

  計英驚詫地睜大了眼睛,她不由出了聲,「你都知道了?」

  宋遠洲這才看到了她,他神情一變,向前快走了兩步。

  「英英,從前都是我錯了,我今日是真的知道自己錯的離譜,我看到了父親留給我的信!是我錯了!」

  計英沉默了。

  果然這一切都如她之前的猜測一般。

  計獲卻冷笑連連,「知道錯了,就能抵消你的罪過了嗎?!」

  他一下叫住了宋遠洲,「宋遠洲,你也不用再狡辯。你對我妹妹做的一切,對我計家做的一切,今日就該徹底了斷了!我不會手下留情!」

  他說完,忽的從抽出一支親手削成的木箭。

  搭箭拉弓一氣呵成,就在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間,木箭嗖得破空而出,直奔宋遠洲而去。

  計英睜大了眼睛。

  耳邊的聲音退去,只剩下破空的箭聲。

  下一息,她看到一隻利箭插在了夜色里那個男人肩下。

  他腳下晃了一晃。

  然後,咣當跪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二爺基本上也撐到極點了。

  明晚9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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