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那一箭射穿了宋遠洲的肩。

  計獲憑著百步穿楊的箭法在軍中混出了名堂,如今要為自己的妹妹報仇手刃仇敵,竟然射偏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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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恨得咬了牙,搭手又抽出兩件箭,齊齊搭上弓。

  「宋遠洲,這次我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弓已經拉滿。

  「不要!」

  計英一下翻身攥住了計獲的弓箭,「哥哥,不要!不要......」

  計獲驚詫地睜大了眼睛,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英英,他做了那麼多折辱你的事情,你心軟了?愛上他了?!」

  計英心頭一陣痛意翻湧。

  她默了一默,看到遠處的宋遠洲大口吐著血,而他又在某一瞬抬起頭來看住了她。

  夜色中,眸光相映。

  計英深吸了口氣。

  「不,我沒有愛上他,我只是覺得一箭足夠了。之前他多番折辱也好,之後他數次捨身也罷,還有哥哥這一箭射穿他肩頭......這些全部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恩怨是非了。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糾纏了,更無意取他性命,我只想讓所有的一切就都過去。

  反正我們走了,與他,天涯海角以後再不相見,就這樣吧。」

  她看著宋遠洲說完了這話,話音落下,她緩緩閉起了眼睛。

  宋遠洲捂著肩下,但那箭好像就射在了他心上。

  他痛苦的無法發聲。

  計獲的長弓就那麼頓在了手邊。

  他看著計英,長嘆了口氣,回過頭看向宋遠洲,最後出了聲。

  「宋遠洲,英英的話你都聽到了吧。我今日留你一命,天涯海角以後再不相見,這是我計家人對你最大的寬容了!」

  不管是計英的話,還是計獲的話,都穩穩落進了宋遠洲耳中。

  他捂住胸口不斷出血的箭傷,抬頭向前面看了過去。

  月光靜靜地披在馬前坐著的姑娘身上。

  她側著頭,秀挺的鼻樑拉出一道陰影。

  宋遠洲在她眸中看到了瑩瑩的光。

  他的心在絞痛。

  「再不相見......」

  他低聲重複。

  又深吸了口氣。

  「也好......英英,你該有廣闊的天地,那是我不能追尋的高遠......沒有我的傷害,你一定能過得很好很好......」

  話音消沒在了夜風中。

  路邊的林中有尖而短的鳥鳴。

  路前方的兄妹最後定定看了他一眼。

  計英徹底別過了頭去,計獲一鞭子抽響。

  白馬躍了起來,嘶鳴著,不過幾息就消失在了無邊的月色當中。

  月色茫茫,初秋的風吹出了蕭索的意味。

  宋遠洲心痛與傷痛加在身上,痛到渾身發麻,痛到呼吸艱難。

  他咳喘起來,一口口黑血吐出落在地上,沾染上了他的袍擺。

  他不必再用任何帕子捂著,那駭人的黑血沒有人會看見了。

  宋遠洲最後看了一眼空蕩的前路。

  這世間何其廣大,人海何其茫茫。

  那個與他糾纏了太多年的姑娘,終究被他推到了最遠的地方。

  他和她活在同一個世間,卻永遠都見不到了。

  永遠都見不到了。

  ......

  「遠洲!遠洲......」

  「弟弟!」

  宋遠洲蜷縮著倒在地上,聽見兩人的呼喚,第一次這般抗拒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想求宋川不要再救他了,就讓他倒在這黑血和黑夜裡,也許還能少點痛苦。

  可是宋川還是將他找到了。

  他們看到射在他箭下的那一箭都嚇壞了。

  那應該是計獲親手削成的木箭吧?

  是呀,王培騰那般對他姐姐,他心裡也恨,計獲知道他曾經待計英如何,又該是何等的心態?

  計英啊,是計家的大小姐,是計青柏和計家三兄弟的掌上明珠。

  他一直以為,這樣的計英,若是那強人所難的逼婚與他的大小姐,一點都不奇怪。

  他一面愛她的恣意和瀟灑,一面又暗想她必然驕縱又任性。

  所以出了那些事情之後,再有小孔氏有意在裡面攪動,他片面地就相信了,是計英在逼婚,而後面發生的一切悲慘,都是計英逼婚的結果。

  他心裡越是喜歡這個藏在他心裡的姑娘,就越是在出了事後責怪她,痛恨她。

  愛與恨在他心裡交織,纏繞,將他死死地鎖住勒住。

  他順著小孔氏的意思和白家結親,本也不是什麼孝順,更不用提是因為瞧得上白家。

  白家不是真心誠意,他也一樣,不過就是因為白秀媛手裡有計英罷了!

  白繼蘇與計家兄弟交好,會照顧計英,而白繼蘇抵抗不了白家攀慕富貴的大哥和小妹,最終計英會被以通房的名義送到宋家,宋遠洲一點都不奇怪。

  果然他出了孝期,白家就把計英送了過來。

  計英來了宋家,他心裡一邊想要報復她,一邊又忍不住與她親密。

  他的愛和恨都糾纏在了一起,他對她時好時壞、時冷時熱,他從恨她變得同樣痛恨自己。

  為什麼不能把她當做一個徹頭徹尾的仇人?

  為什麼還忍不住與她一次次親近?甚至還肖想貪戀她的些許溫柔小意。

  其實他那時候就應該想到,他眼前這個計英才是真實的,而不是從前他想像中那個驕縱的大小姐。

  他一點點沉淪、一點點愛上的計英的品格,怎麼會做出那種拆人姻緣逼婚的事情呢?

  那不過是他因為自卑,出現的幻覺罷了!

  宋遠洲被宋川按著處理穿了肩膀的箭傷。

  他疼到幾乎麻木了。

  可他還想再痛一點,為他的愚蠢自私偏見付出代價。

  但最大的代價,已經來臨了。

  那個他藏在心間十多年的姑娘走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宋遠洲仰頭看著夜空,雲層不知何時飄了過來,遮住了清亮的月,天上的星忽閃著,在雲層里看不見了。

  夜裡的一切變得更加昏暗,沒有一點光亮。

  宋遠洲睜著眼看著一切,一顆心在疼痛中急速墜落,意識也模糊了起來。

  不如就這樣墜落下去吧。

  ......

  「遠洲!醒醒!」

  「弟弟......」

  宋遠洲在連聲呼喚中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周遭。

  歌風山房。

  外面天已經亮了,但沒有明黃黃的日頭,而是下起了細細蒙蒙的秋雨。

  「我睡了多久?」

  宋溪在外間替他濾著藥汁,聞言手一抖,藥汁險些潑出來。

  「遠洲你醒了?!你都昏睡了五天了!」

  五天嗎?

  他動了動身上,渾身都在疼。

  宋溪嚇得連忙放下藥碗按住了他,「你別動,那箭傷很厲害,而且你體內有毒未清,必須要靜養!我現在讓川哥過來給你看看!」

  正說著,宋川已經到了門外。

  他三步並兩步進了內室,搭上了宋遠洲的脈。

  宋遠洲看著宋川,看著他緊繃的嘴角和悲傷的臉色,開了口。

  「我是不是沒救了?」

  宋川按住他脈搏的手顫了一下。

  宋遠洲知道了答案。

  他說,「我感覺到了,我該走了......」

  這話一出,宋溪眼淚涌了出來。

  「遠洲,遠洲你別這樣說,川哥已經去請從前給你看病的老太醫了,他老人家若能來,定能給你治好的......」

  宋遠洲搖頭止住了她的話。

  「姐姐,我恐是撐不到了,就這樣吧,不要再折騰任何人了......」

  宋川皺緊了眉頭,看住宋遠洲,「你怎麼能這樣說?你身子一直不好,病了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病危了好多次,不都沒事嗎?」

  「你是宋家的家主,是你們這一脈最後的人了。你走了宋家怎麼辦?你姐姐又怎麼辦?」

  宋遠洲苦澀地笑了。

  「可是川哥,我心有餘也力不足了,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室內陡然一靜。

  宋溪別過頭捂住了眼睛。

  宋川一拳砸在了床沿上,「終究是我無能,醫術不夠救下自家弟弟的性命!」

  宋遠洲伸手按住了他。

  「川哥,你已經很厲害了,不必糾結不必難過,聽天命即可。」

  他說著,外面黃普回稟,「二爺,杭州孔家的舅老爺來了。」

  宋遠洲一聽就笑了。

  但他不會再放過小孔氏了,尤其在他離開之後,小孔氏怎麼還能留在孔家繼續禍害別人呢?

  他勉力坐了起來。

  「來的正好,一次都理清楚好了。」

  ......

  孔正豐看到宋遠洲的模樣大吃一驚。

  他前些日收到小孔氏的信,小孔氏在心裡說宋家人忘恩負義要害她,她要回孔家尋求庇護。

  可是幾日過去了,小孔氏還沒到孔家,孔正豐心裡擔心小妹,尋到了宋家來。

  他想著信里小孔氏悲痛惶恐的語氣,正要同他那外甥宋遠洲對付一番,可看見宋遠洲的樣子,孔正豐吃驚了。

  「你......為何嘴唇發黑,身上還有重傷?!」

  宋遠洲低聲咳喘著,宋溪上前把事情都說了。

  她說的孔正豐臉都青了,宋溪沒有停下來,連同前面那些事,也都告訴了孔正豐。

  「......遠洲本來在七歲那年就能好了,這些年病弱全是拜她所賜,如今身中劇毒,也是她下毒,舅舅還要管這件事嗎?」

  孔正豐不敢相信。

  宋遠洲直接讓人把小孔氏提了過來。

  小孔氏一看到孔正豐就撲了上來,「大哥救我呀,我含辛茹苦養大了兩個白眼狼啊!」

  她如此說,孔正豐也沒有完全相信,畢竟宋遠洲一身病地坐在他臉前,實在駭人。

  他把宋溪說的事情都問向了小孔氏。

  小孔氏起初不承認,但問得多了,連孔正豐都能看出她眼神的躲閃。

  孔正豐青白了一張臉,一下起了身來。

  「如此這般,我救不了你了。」

  小孔氏驚呆了,一下扯住了孔正豐的衣袖。

  「大哥,你要棄了我嗎?!你是我大哥呀,你怎麼能對我這般狠心?!宋家人會殺了我的!」

  孔正豐看看妹妹,眼中也有了淚。

  他就算再不喜歡宋遠洲,也不得不承認小孔氏所作所為,有多惡劣有多惡毒。

  他看向小孔氏。

  「我是你大哥,也是他們生母的大哥。你們兩個都是我妹妹,我救了你,就對不起大妹的在天之靈。小妹,你自求多福吧!」

  孔正豐甩手走了,小孔氏踉蹌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宋遠洲坐在太師椅上,宋溪站在他身邊,姐弟兩人自上而下地看著她。

  小孔氏看著姐弟兩個,仿佛看到了自己姐姐和宋毅一站一坐,就在她面前。

  她禁不住踉蹌了一步。

  「你們、你們害慘我了!你們害慘我了!」

  她說著,眼睛忽然睜大,一下向前撲了過去,勢要將兩人分開。

  「你們不能在一起!你們不能在一起!」

  然而她還沒撲上前去,就被下面的人拉住了。

  宋遠洲和宋溪冷漠地看著她,宋川端了一碗藥上前。

  「喝了吧。」

  小孔氏尖聲大叫,「我不喝!我不要死!我要活著報復你們......」

  她大喊著抗拒著,藥汁還是落進了她的口中。

  ......

  小孔氏沒了聲息被拉了下去,宋遠洲咳了起來。

  嘴角溢出黑血,他擦了擦,又轉向了宋溪。

  「姐,你多久沒有用父親教的那些技法造園子了?」

  宋溪低了低頭,「父親走後,就再也沒有過......遠洲,你問這個做什麼?」

  宋遠洲淡淡笑了笑。

  「我想讓姐姐做家主。」

  這話一出,宋溪驚住了。

  「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能呢?父親說過的,姐姐若能提起精神造園,必然能在江南園林界有一席之地。」

  宋遠洲抬手攥住了她的手。

  「姐,從前的事都過去了,宋家沒有技藝高超的造園師,很快就會沒落下去。你的水平在宋家其他人之上,你可以做這個家主。我會儘量替你鋪平道路。」

  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交到了宋溪手上。

  那東西硌著宋溪的手。

  是宋家家主的石印。

  「姐姐,不要躲避,你可以,我相信你。」

  宋溪的眼淚嘩啦啦涌了出來,宋川也別過了頭去。

  宋遠洲笑著看向他們,又看向了西廂房的方向。

  他撐起自己,起身慢慢走出了門,去到了西廂房,撩開帘子獨自走了進去。

  放著紅衣的匣子還擺在桌子上,她沒有穿一次。

  房中一切如從平日,她也沒有拿走一件東西。

  宋遠洲坐在桌旁的交椅上,將匣子抱進了懷裡,拿起匣子裡的衣衫,吻在了領口。

  「英英,對不起......」

  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距離蘇州城百里遠的地方,計英坐在小山坡上的六角亭中看雨。

  山間綠意蔓延,卻也能看到斑斑點點的秋黃。

  一陣風裹了進來。

  計獲送走了大夫,返回六角亭中。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看向自己的妹妹。

  「大夫說你身上的餘毒已經清了,接下來再好好養上十天半月,就無虞了。到時候你想去哪都行,哥哥帶你出去散散心。」

  計英看向計獲,微微笑著點頭。

  亭檐嘩啦啦落下一串積雨,風清涼了許多,計獲拿起披風給計英披在了身上。

  他欲言又止。

  「哥哥有什麼話還不能直說嗎?」計英問他。

  計獲默了一默。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氣,握住了計英的手。

  「英英,宋遠洲他......死了......」

  計英好似沒聽懂一樣,眼睛一錯不錯地看向計獲。

  計獲想要再重複一遍,卻又在計英的神情里不知怎麼說下去。

  計英羽睫微微顫動,有瑩瑩水光在她睫毛上,她慢慢轉頭向亭外山間望去。

  亭外的雨淅淅瀝瀝地落在亭檐上,落在樹叢中,落在草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歇,亭中的姑娘終於開了口。

  她嗓音低著,說,「所有一切恩恩怨怨的糾纏,都消失了,是嗎?」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秋雨下在江南大地上,淅淅瀝瀝,嘩嘩啦啦,綿綿長長,洗滌著世間的萬物。

  作者有話要說:宋二這個小強也挺不住了。

  有些姐妹的口味,可能喜歡男主身死、悲慘BE,那其實今天這章你們可以作為一個結局來看待了。

  不過文案上掛著呢,咱們是一篇古早狗血風的追妻火葬場文,還是要繼續往下寫滴~不能掛羊頭賣狗肉,搞文案欺詐哈~

  明天繼續,開啟新劇情~

  感謝各位姐妹的支持,明天晚上,新一章留言前25名有小紅包~

  明晚9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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