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秋雨下在江南大地上,時節入了秋,便離著冬日不遠了。

  之後,冬去春來,漫山遍野又開始長出了細細軟軟的嫩葉。

  但嫩葉也終有長大的時候,翠綠著,遮天蔽日,擋住夏日火熱的日頭。

  火熱的日頭持續兩三月,待七月流火,又進了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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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季變遷年年歲歲無甚差別,千差萬別的只有四季里的面孔。

  有些人離開了,有些人回來了,有些人消失了,有些人獲得了新生。

  蘇州城還是從前的樣子,小橋流水,熙熙攘攘。

  這裡也有人來了又走,走了又回,就像更替的世家。

  五年前,園林世家宋家換了當家人,是女流之輩,萬分不被人看好。

  宋家在前一兩年間,艱苦跋涉,直到近來那女家主慢慢站穩腳跟,才讓宋家也穩住了身形。

  彼時,宋家是江南園林的第一家,因著換了家主,下面的造園人家紛紛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頭來。

  比如,經歷了抄家險些毀滅的從前第一世家計家。

  計家有名的造園師已經在當年的危機中損失殆盡,所有園林世家都不再看好計家了,尤其在計家丟失掉了重要的七幅園林畫之後。

  只是誰都沒想到,計家的後輩造園師忽的崛起神速,雖然不如從前那般鼎盛,但就像是那七幅畫還在計家一樣。

  後輩的造園師汲取畫中的養分,就能學到大筆的造園技藝。

  可計家早就沒有畫了,真是令人想不通。

  五年間,計家後輩的迅速崛起令人驚詫,而宋家和計家關係不好,眾所周知,不然上一任宋家家主不會與計家小姐退親之後又讓她做丫鬟。

  可是宋家新任家主,竟然頻頻給計家機會,提攜計家後輩,甚至頗有幾分給計家東山再起讓路之勢。

  不知道的,還以為宋計兩家結成了姻親,這更是讓人想不通!

  計家後輩天分非凡,宋家又心甘情願從旁相幫。

  這些奇事好歹都發生在蘇州城,這個園林世家集聚的地方。

  但金陵西面的太平府,近三年,橫空出世了一位造園師。

  此人姓魏,喚作魏凡星。

  他二十出頭的年紀,長得清秀,在太平府第一次出手,便是給當地的千戶所千戶建了一座府邸。

  這事倒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那千戶正是他親兄魏凡風魏千戶。

  可奇怪的是,凡是去過魏家府邸的人,都大感驚奇,說那魏家的園子精妙得不得了,有大師風範。

  很快,魏凡星就接到了知府大人為女兒做嫁妝園子的邀請。

  這次嫁妝園子做出來,可就完完全全將魏凡星這個名字,拉到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了。

  有園林界的人特特去看了那嫁妝園子,所有看完的人都困惑不已。

  造園的技藝當真是高超,把一個普普通通的地段,打造的內里乾坤層出不窮。

  如此也就罷了,最讓人費解的是,這園子很有幾分當年計家的風貌,而某些細處又似那過世的上一任宋家家主的筆法。

  看起來,就像是宋家和計家共同造出來的園子。

  可宋家也好計家也罷,都不認識此人。

  此人唯一的身份,就是西北調過來的千戶魏凡風的四弟。

  近三年間,魏凡星造了四座園子,沒有一座重複,也沒有一座墮了他的名聲。

  今次,他又接了太平府知府自家的半山別院。

  知府已經放出了話去,過些日收拾完畢,園林界諸位都可來參觀。

  而今日,恰巧是收尾的最後一日。

  太平府李知府親自請魏大造園師吃了席面。

  飯後,知府邀他飲茶。

  「前前後後忙了半年,你總算是能歇一口氣了。」

  坐他下首的青年說不算忙,他的聲音偏低。

  「家兄的山莊離著貴府的別院並不遠,我每日走上兩刻鐘就能到了,打點起來方便的很。」

  李知府笑著點頭,「你做事細緻,我又忙那些衙門的事情,從頭到尾都沒去看過一次,我只知道必然是極好的。我說句實話,比蘇州城裡的造園師們,造得還要好許多!」

  那青年連道不敢,「論造園技藝,小生還淺薄的很,不能與蘇州城的造園師比較。」

  李知府不同意,「若說當年,計宋兩家還興盛的時候,你可能無法出挑,可現在,蘇州城裡的造園師沒有領軍之人,其他人技藝也是參差不齊,而你既有計氏造園名家的風采,還有那宋家的技藝,著實了不得!」

  那青年微微低了頭。

  李知府沒在意他的神情,只是遙想起計宋兩家當年的風貌,「......我從前還去過計青柏造的園子呢,當真是移步易景......」

  青年微微笑著聽李知府回憶了一番,並沒有做什麼言論。

  李知府說著,忽的想起了什麼事情來。

  「對了,瑞平郡王得了聖上賜了一塊金陵的地,要建一座別院,造園師還沒定下,你該去爭一爭這個機會,可有請你?這可千載難逢!」

  青年揚起嘴角笑了,笑得李知府眼睛晃了一下。

  青年道,「小生頗有幾分運道,確實得了邀請,過兩日便去金陵。」

  李知府聞言連聲道好,又同青年說了幾句未來可期的話,天晚了,就讓青年回家去了。

  李知府看著青年禮數周道地向外而去,想著他此番去了金陵,指不定名聲大噪,還能不能回太平府可就不一定了。

  李知府見魏凡星做事穩當又細緻,相貌清秀身材瘦挺,心裡想把么女許配給他許久了。

  哪怕魏凡星出身平平也無妨,只可惜他不是獨身一人......

  李知府終究沒開口說這話,嘆了口氣,看著魏凡星離開了......

  那青年離開李府回了自家,也就是他兄長魏千戶魏凡風的宅邸。

  魏凡風三年前小有功績,加之瑞平郡王回金陵之後極得盛寵,魏凡風水漲船高,自百戶提成了千戶。

  這宅院正是魏凡星的第一園,十分有模有樣。

  魏凡風住正院正房,魏凡星住了一旁的西跨院。

  他進了園子,除了丫鬟婆子,各處靜悄悄的。

  他從房前看到了屋後,從前園的池塘到後院的鞦韆,池塘里的魚安心地游著,鞦韆靜靜地放置,連窗戶下的蹴鞠都乖乖待在那裡。

  可她目光搜尋的人影完全沒找到,他不得不轉身問丫鬟。

  「人呢?」

  丫鬟們張口要答,但都沒答出來。

  青年皺了眉,這時,忽的有個老嬤嬤跑了出來,她一眼看見眾人面面相覷,看到魏凡星疑問的目光,心下就是一慌。

  「四爺回來了,小少爺他......」

  青年眉頭完全挑了起來。

  「小少爺人去哪了?!」

  老嬤嬤不知道,她打了個盹的工夫,小少爺就從她手下鑽跑了。

  老嬤嬤兩眼一抹黑,丫鬟們也只面面相覷,整個東跨院青年都看過了,哪裡有一點小孩子的身影?!

  老嬤嬤急了,「四爺別急,我去正院請三爺的人找,肯定能找到!」

  可是老嬤嬤也只是嘴上利索罷了,三爺的正院也翻了一遍,還是沒有小孩的身影。

  青年臉都青了,顯了急色,正要帶著人一道往外面找去。

  然而剛一出門,就見有人從馬上跳下來,手臂里夾著一個男孩,屁股在前腦袋在後,大步走了過來。

  青年看見男孩,大鬆了口氣。

  而馬上跳下來的男人,見一家人都要出動了,照著男孩的屁股重重拍了一下。

  「小兔崽子,果然是偷跑出來的!」

  男孩哇哇大叫,還有幾分不服氣在裡面。

  直到門口的青年叫了他。

  「魏忘念!」

  男孩這才看到了青年,嚇得縮了腦袋。

  「爹爹回來好早......」

  ......

  東跨院的房中。

  魏忘念用他四歲的小手端了茶過來,放到了青年臉前。

  沒了方才哇哇大叫的不服模樣,小心翼翼地往青年身上蹭了過去,蹭著蹭著就爬上了青年膝頭,向他懷裡鑽去。

  然後他仰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娘親,別生氣了,好嗎?」

  四歲的小人伸出小胖胳膊抱住了青年。

  青年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下一軟。

  「忘念,你怎麼能往偷偷外面亂跑呢?」

  這句話沒有壓低著聲音,是清脆悅耳的女聲。

  只聽這女聲,也當知道她笑起來,笑聲定然好聽極了。

  計英看著懷裡的小兒,要板起臉來責備,又見他越發往她懷裡鑽了幾分。

  「我最喜歡娘親原本的聲音,娘親為什麼還要扮成爹爹?」

  他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計英。

  計英這一次沒被他這模樣騙過。

  「念念,娘在問你為什麼偷跑出去,你不要扯偏了!」

  小人兒被戳穿,眨巴了眨巴眼睛。

  「娘親,我沒扯偏。」

  計英挑眉,抱了他正經坐好。

  「那你倒是同娘親說說,你問的問題和你偷偷跑出去,有什麼關係?」

  若是旁的孩子,早就聽暈了,但是念念聽懂了。

  他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計英。

  「孩兒跑出去,就是想看看,旁人家的娘親和爹爹,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這話一出,計英愣住了。

  小人兒嘴巴撅的老高。

  「後面村子裡的小孩子,爹和娘都是兩個人,我親眼看到了。」

  旁人家的爹娘都是兩個人,為什麼他們家的爹娘是一個人呢?

  在外面是爹爹,在家裡甚至在這個房間裡,才是他的娘親。

  小人兒不會說這麼多話,但是計英聽懂了。

  原來他跑出去,真的是為了求證這件事。

  計英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鼻頭一酸,將小人兒抱進了懷裡,緊緊貼在自己胸口。

  仲春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

  計英深吸了一口,「念念,你爹爹他去了很遠的地方,讓娘來代替他不好嗎?」

  小男孩沒有說話,只是倚在計英的胸口。

  半晌,他道。

  「娘親,以後我不亂跑了。」

  計英心頭一陣酸軟。

  她一遍遍摸著男孩的腦袋,說著乖。

  她又想起了一樁事,叮囑男孩,「娘親過兩日要去一趟金陵,你在家裡好生等娘親,娘親過半月就回來了。」

  話音未落,男孩一下從她懷裡直起來小身子。

  「娘親要去金陵半月?孩兒也要跟著去!」

  「不成。」

  計英下意識就搖了頭。

  金陵城有太多從前的人,她自己尚且要想辦法遮掩原面目,萬一到時候,念念被人認出來怎麼辦?

  但小人兒痴纏得厲害,「娘親,孩兒想去,孩兒放心不下娘親。」

  小人兒把痴纏的話說得一本正經,計英被他逗笑了。

  「念念放不下娘親什麼?」

  這倒是把小人兒給問懵了。

  他好生想了想,轉動著大眼睛,一下子想到了。

  「孩兒怕娘親,被拍花子拍走了!」

  計英這次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來。

  笑聲未落,計獲推門走了進來。

  忘念一看到了他就撲了上去。

  「三伯......不對,舅舅!」

  計獲一手將他抱了起來,扭著他的耳朵叫他「促狹鬼」。

  「你娘怕你被拍花子拍走,你也擔心她......倒也不錯,我是擔心你們娘倆都遇上拍花子!」

  忘念在計獲懷裡嘻嘻笑,計英瞥了他一眼。

  「沒個正行,也不知道跟誰學得,你這般模樣,是萬萬不能去金陵的。什麼時候開蒙了,讀書了,再說去金陵的事吧。」

  忘念不想開蒙也不想讀書,他就想去金陵,他已經等不及了。

  「娘親,連村子裡的小孩,都去過金陵,我沒有去過......我想去......」

  他小嘴一噘,計獲就心軟了。

  計獲看向計英,「要不......」

  計英瞥了自己三哥一眼,「等他以後大了再說。」

  計獲卻想到了旁的,「大了就更容易被認出來了,還不如現在去。」

  這話讓計英著實思量了一下。

  計獲又從旁補了一句,「反正我也要去的,放他一人在家多不放心,那些丫鬟婆子沒人能看住他。」

  這是事實,忘念跑出去不是第一次了。

  忘念也在計獲懷裡扭來扭去。

  「娘親,舅舅,帶我去吧,我一定乖乖的,不亂跑的!」

  計獲看著計英,計英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兩人正兒八經地教育了小人兒一遍。

  讓他千萬不要耍小聰明,萬萬不能亂跑,若是被拍花子拍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忘念連連點頭,小腦袋一點一晃似小雞啄米。

  「孩兒記住了。」

  計英讓人把忘念抱下去換衣裳,同計獲說起了話來。

  「念念一日比一日大了,好些事情也瞞不過他了......」

  她把爹娘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事情說了,計獲重重嘆了口氣。

  他道,「當年你發現身孕,是在那人死了之後,若是在他死前,我是必不會同意這孩子留下來的。正是因為他人沒了,談不上繼續同咱們糾纏,便留下了孩子。卻也誤了孩子。」

  他重重嘆了口氣。

  計英沉默著,計獲拍了拍她的手。

  「反正宋家是不知道這個孩子存在的,那人沒了,也沒有人會找我們,你若是有喜歡的,不妨給念念另找個爹爹。」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發布之後,看到大家的評論還挺有爭議。

  不過小說這種文學,每個人讀起來各自感悟不同,就像每個人能接受的程度不同一樣。

  作者不可能寫出來每個人心中的走向和結局,但是上一章可以作為一個BE結局,不能接受HE的各位參考一下。

  接著往下寫,如同文案承諾的那樣,是古早狗血風、追妻火葬場。

  感謝大家的正版支持和日常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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