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雕紅纓
他看了良久,看著那人沖別人也是溫柔的笑,雙眸彎起來的時候天地間仿佛失了顏色。
天地黯然失色,只剩下眼前人。
他聽聞過的,這人和江翡關係很好,兩人經常一起出去出任務,如今江翡回來,這人還親自過來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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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翡,於他來說也是前輩,劍術造詣極高,和那人齊名十四州的天資。
他看著那人含笑的側臉,感覺有些灼人,想來之前是騙他的,如今才是真正的長相,這張臉確實擔當得起第一美人之稱。
但是……陰影落下來,他將地上的靈石撿起來,他倒是希望那人普通一些。
如此出眾……他碰不到。
夕陽的緋紅在地面上落下一抹餘暉,四周弟子議論聲熙熙攘攘,身後光芒萬丈,他抱著靈石走進陰影里,和那道光漸行漸遠。
月華白袍被鮮血浸透,眉目之間有些寂寥。
他回去了自己住的偏僻地方,眼帘掃到了一雙黑靴,抬起眼眸,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男子對上他眼裡的意外,嗓音溫和,「你這傷是怎麼弄的?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舊傷沒好不要再出去。」
他握緊了懷裡的靈石,嗓眼裡都是血腥,臉色蒼白,「我方才看你在落雁台等人。」
「那是我師兄讓我過去的……回來還要人接,我偷溜走了。」
男子目光落在他懷裡的上品靈石上,「我方才就看見你了,一身的血,你這是出去接任務了?」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感覺肩膀處有些撐不住了,心裡帶著些別的情緒,推開了門,「沈前輩若是不嫌棄,先進來吧。」
男子一點也不在意,而是看著他身上的傷有些擰眉,跟著他一同進去,「你把衣服脫了,我幫你看看。」
他把靈石放在了桌上,聽話的脫了衣服,衣衫和血肉連在一起,扯下來的時候有些疼,一旁的男子靠近他道,「你對自己倒是真捨得下狠手,別碰了,我來,再碰一會兒傷口要直接裂開了。」
男子嘆了一口氣,「你這小孩兒,天天給自己弄的身上都是傷。」
他聽到這話,握緊了一旁的桌沿,指尖微微使力,唇角繃緊了,低聲道,「是我太沒用了。」
而且他也不是小孩兒,他已經快十九了,不過是修仙歲數顯小,顯得才十六七一樣。
「你呀……」男子似乎有些無奈,輕輕地幫他把衣衫和血肉分離,在他身上捏了一道潔淨術,然後幫他上藥。
「日後你若是想要靈石,過來找我,我去給你安排任務,不要再去接那些危險的任務了。」
耳邊是溫潤的嗓音,他握著桌沿,眉眼垂著,並沒有說話,良久,道了一句謝。
但是他是不會過去的,這人已經幫了他很多次了。
「上完藥了,你今日就不要過去練劍了,去休息一會兒。」
男子說著,自己坐在了他房間裡的桌子旁邊,從他柜子上拿出來一本書開始看起來。
注意到他的目光,男子笑了起來,「我在這看著你,若是不看著,你估計又要跑出去了。」
他看著男子彎彎的眼眸,聽男子又道,「之前不是故意騙你的,用這張臉方便一些。」
如今又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他看了一會兒,開口道,「這樣就挺好的。」
男子在他房間裡待了一下午,屋裡仿佛也染上了男子身上的氣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沒人了。
桌子上剩餘半卷書,仿佛還沾著指尖殘留的餘溫。
他聽男子的話在房間裡養了幾日的傷,在快到男子生辰的時候,思索了好幾天,用攢的靈石換了月照國的紅纓木。
月照前皇后的畫像,他是見過的,在凡世的時候,這位皇后因為太過貌美,被許多女子畫作畫像模仿儀姿。
他按照記憶里月照前皇后的模樣,雕出來了一個小人兒,前面幾個都沒有雕成,做了三四日,最後一個才雕出來。
雕出來的女子眉眼之間和那人有幾分相像,月照皇后逝世的早,那人應當是很難過的。
在那人生辰那天,他難得沒有去後山,而是直接去了一指峰。
路上又遇到了那群弟子。
烏雲遮蔽了日月,在他再次被拖著身上傳來疼痛的時候,手裡的紅纓被那些弟子搶了去。
他耳邊想起來男子說過的話,還有之前經歷的事,他現在若是不反抗……這些人只會變本加厲,忍到他變強再反抗,完全沒有必要。
袖中的匕首翻轉,手腕腳腕傳來被黑靴踩著的疼痛,他身上有一股狠勁兒,打不過沒關係,但是不能讓這群人順意。
等到他搶回紅纓的時候,小人兒被從中間分成了兩半,他握著被摔碎的小人兒,沉默了好一會兒。
陰影落在樹林裡,他臉上都是血,那群弟子罵了句瘋子就走了,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看了一眼遠處的一指峰。
山巒隱在雲霧間,看起來十分飄渺。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把傷遮住了,握緊了小人兒去了一指峰。
那裡有看守的弟子,「來找沈峰主的?可有傳令?若是沒有不可隨意入內。」
他抿緊了唇,看了眼手裡摔成兩半的小人兒,掌心握緊了,轉身又要回去。
「楚臨淵?」
那是男子第一次叫他名字,聲音里有些意外,他轉過身,男子似乎也是剛從外面回來。
旁邊還有一名弟子道,「江前輩還在等著您……」
男子對弟子道,「跟他說我有事,去不了了。」
「小孩兒,你過來找我的?」男子眉目彎彎,又朝著他笑。
他把手裡的小人兒藏了藏,男子的目光落在他掌心裡,湊了過來,他鼻尖傳來淺淡的香氣,緊接著手裡的小人兒便被順走了。
指尖觸碰到時,帶著溫熱的觸感,莫名有些灼人。
「給我的?」男子眼眸朝他挑過來,眼底帶著笑意,「是你自己雕的?」
他背脊有些僵硬,又有些不太好意思,指尖微動,「嗯」了一聲道,「路上不小心摔碎了。」
「無妨,我可以接好,你先跟我進來吧。」
男子過來牽他的手,拉著他帶著他進去了。
旁邊的弟子似乎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他身上,最終什麼也沒說,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進去了。
男子手裡捏著小人兒,把他帶進去之後就鬆開了他,對他道,「來,你看著,在這上面施一道火咒和愈靈術……」
指尖冒出來的白光融在小人兒身上,沒一會兒就把小人兒粘好了,不過還是很明顯的能夠看出來裂痕。
男子拿著小人兒看了一會兒,對他道,「這是雕的我娘?我上次就想問了,你是月照的?」
他輕微的點了下頭,「月照夢州。」
「夢州啊……」男子眼中帶著些許懷念,還有些許遺憾,「原來如此。」
他跟著男子走在身後,輕聲開口,「沈前輩,生辰快樂。」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眼角仿佛堆著亮光,冷白的指尖放在了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
「你倒是有心了。」
「既然過來了,今日便留下吧。」
那一天,他被留宿在一指峰,一整天都和男子待在一起,男子也不嫌棄他無趣,偶爾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是帶著笑意的。
「你想拜入哪個長老門下?心裡可有決定了?」
他想了想,問道,「沈前輩收徒嗎?」
男子目光看向窗外,搖了搖頭,「我不收,收了也是耽誤人。」
後面一句聲音很輕,但是他還是聽見了。
這人不收徒,他便沒有說話了,因為他只想拜入這人門下。
夜裡的時候下了雨,男子在他床邊看話本,見他總是忍不住地去摳身上的凍瘡,把話本放了下來。
「很癢?」
是又疼又癢,一到下雨天便是如此,讓他恨不得用刀把那些腐肉挖出來。
「我上次記得都好的差不多了……」
男子走過來,到了他面前,去看他膝蓋上的凍瘡,看了一會兒道,「這是寒氣入骨了,凍瘡早就好了,是裡面的骨頭在疼。」
指尖覆了上去,有溫熱的暖流溢了進去,骨頭仿佛跟著散去了寒氣,沒有那麼疼了。
燭光映在男子的臉上,顯得十分柔和,外面的雨聲落在地上淅淅瀝瀝,他看著雨幕和男子的側臉出神,慢慢的睡了過去。
睡前映著的是男子溫柔的目光,看著他,似乎眼底都是心疼。
第二天早上男子不在房間裡,他自己收拾了便回去了,把男子房間裡收拾的乾乾淨淨,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回去後,再去後山練劍的時候,男子還是經常過來,和他說的話也多了,他每次便用心聽著,偶爾回上幾句。
「江翡每日抓著我練劍,可真是煩人啊……」
男子又抱怨了一句,看著他道,「我看你當他徒弟最合適,你們倆都刻苦的很,不過……他比你好點,沒你這麼悶。」
他握著劍不說話了,他性子確實悶,想了想,他道,「我同我說的我都記得。」
男子似乎有些無語,「我說了那麼多,你都能記得?」
他認真道,「記得。」
男子笑嘻嘻道,「那你說一個月前的這一天我跟你說了什麼?」
言靈術有記錄,他若是說不準了,就尷尬了。
他想了想,回憶起來男子當時給他說的話,對男子道,「你說,白錦夜前輩像個老媽子,天天過來找你絮絮叨叨。」
「還說,江翡前輩事兒最多,一個大男人天天磨磨唧唧,還有潔癖,討厭跟他待在一起。」
男子臉上似乎僵了一下,笑容逐漸消失,他看著男子這般,情不自禁地唇角翹了一下。
可愛。
然後就看到男子一臉驚訝的模樣,「你這個木頭,原來也會笑啊。」
男子也跟著笑了,過來摸他的唇角,「笑起來好看的,以後多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