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潛別離
玄黑色的長劍蔓延出來無盡威壓,天地之間仿佛被分割成了兩半,飛沙走石之間風雲變幻。少年的身形仿佛淹沒在黑暗裡,冷白的指尖與玄黑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地上「嘭」地一聲碎裂成無數道縫隙,在那道金鐘朝他覆過來的時候,四周仿佛安靜了下來,金鐘上面是無數道咒文,恍惚之間仿佛能夠聽到傳來的一陣陣低喃。
楚臨淵的身影在金鐘面前顯得異常渺小,威壓折斷了樹枝、塌陷了地面,風颳在臉上宛如刀刃。他身形穩在原地未動,身後的墨色和金光碰撞在一起,向周遭迸濺出崩碎的靈力。
在無佑朝他看過來的時候,楚臨淵抬起了眼眸,看向遠處的天際,仿佛能夠看到萬丈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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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冷淡,帶著些嘲諷,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你可給自己算過命?」
天地之間寂靜下來,金鐘落下,楚臨淵的劍刃輕而易舉的抵住邊緣,隨後手腕凸出來青筋,劍刃發出一聲嗡鳴,整個金鐘「砰——」地被長劍劈出來一道裂縫。
緊接著沿著一路向上,巨大的金鐘被魔氣繚繞在一起,楚臨淵竟是生生將金鐘劈成了兩半!
遠處的無佑聽到那一句「你可給自己算過命」,怔在了原地,耳邊迴響起了住持當年的話音。
「你命中結有佛緣,生來無欲,有佑蒼生之相,七情皆為無,懷有善念,天資過人,自當前途不可限量。」
佑蒼生……
雲霧飄渺,無佑耳邊仿佛迴蕩起寺廟的鐘聲,住持的教導在耳邊飄蕩,一字一句,於如今的他來說諷刺至極。
察覺到少年的修為在他之上,他看著少年手裡的長劍,魔氣翻湧遮天,於幻境裡的別無二致,他倏然垂眸笑了一下。
「原來……你都知道。」
無佑搖了搖頭,「重來一世……已經被度化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一直的堅持仿佛是個笑話,屠戮仙門的魔頭……有一天居然也能放下屠刀……
善惡哪有什麼絕對的界限……他如今才明白。
「但是……已經晚了……」
無佑話沒有說完,剩下的話淹沒在唇齒里,面前濺出來紅色的鮮血,衣襟上的竹葉沾滿了血點。
他眼眸依舊清澈,看著空中濺出來的鮮血,恍惚之間仿佛是黑色的,他抬起來手,枯瘦的指尖冒出來一縷魔氣。
金鐘的符咒光芒萬丈,他吐出來一口鮮血,倒下沒了氣息。
閉上眼眸的前一刻,他眼前仿佛浮現出來無數道人影,都是他殺過的人,人影中一雙雙眼睛死不瞑目的盯著他……如今,全部都閉上了。
……
十四州內,四峰。
天顯異象,漫天的魔氣翻湧,並不是夜行宮裡出來的。不知何處來的魔氣遮擋住了雲月,緊接著,黯淡了一顆星辰。
星辰指的是無佑的命盤,如今隕落,便是人沒了。
與此同時,十四州各掌門都收到了無佑寄來的一封書信。
白錦夜展開了信紙,握著紙緣微微使力。
「滄瀾楚臨淵,此子懷有魔君印,象顯邪崇,命格為降災之星,有屠戮仙門之患,當斬之。」
斬字圈紅,按上了偃月寺的欽定除魔印。
…
沈風渠醒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已經死去的無佑,以及遠處提著長劍再次陷入心魔的少年。
魔氣久久沒有散去,楚臨淵劍刃上沾了鮮血,身上的月華白袍被割裂,上面是一條條的長痕,染紅了大片的衣襟。
沈風渠愣住了,繞開魔氣去碰裡面的少年。
「楚臨淵——」
楚臨淵眼底腥紅,握著長劍的手微緊,冷白的手撐住了額頭,眼眸浮現出來痛苦之色。
「想要殺人……這群禿驢都該死……一眾仙門都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都該死……」
耳邊又浮現出來另一道聲音,「你縱容心魔,遲早有一天會受它反噬,今日你殺的是妖獸,明日殺魔修,後日……可會輪到我?」
不能受魔氣和心魔的影響……
楚臨淵指尖微微顫抖,看著男子朝著他過來,腦海里想的卻是將這個人打碎骨頭撕碎了,然後整個吃掉,從此這個人就真正的是他的了……
他閉了閉眼,各種血腥的想法忍不住冒出來,在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之後他整顆心冰涼下來,僵在原地一動未動。
不能……不可以……
理智在識海里拉扯,他只能靠疼痛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自己可以疼……但是不能傷這個人一分一毫。
沈風渠剛走近,就看眼睜睜的看著少年又朝自己手腕上刺了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立刻噴涌而出,蔓延出來大片的深紅。
他看的心裡直跳,上前握住了楚臨淵手裡的劍,雙眸瞪大了,瞪著少年道,「你自己的身體不是身體?上次怎麼跟你說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沈風渠感覺心上被揪了一把,看著楚臨淵身上的傷口,指尖蘊上去幫少年治傷,沒好氣道,「下次你再敢這麼做,我也學你,到時候看看我們兩個誰先撐不住。」
少年聞言氣息緊張起來,臉色還白著,唇角緊繃,握緊了他的手腕,「不可以……你不能傷害自己。」
這人一向怕疼,他光是想想,感覺心裡就難受的喘不過氣來。
「我為什麼不可以?之前是不是跟你說過了……你傷害自己的時候我會心疼?」
「你一點也不當回事,還敢當著我的面……是不是要氣死我?」
楚臨淵看著面前的人紅唇一張一合,眼眸里都是心疼和擔憂,絕色的臉上又有些生氣,他心裡微動,將人抱進了懷裡。
懷裡人掙了掙,到底沒有推開他,他抱緊了人,嗓音低沉,「是我的錯……師尊不要生氣,下次不會了。」
血滴落在地上,砸出來一小片深色。
「你還敢有下次……」
沈風渠要氣死了,他說完少年沒有回應他,肩膀一沉,他才發現人已經暈了過去。
無佑的屍體還在,星象會顯出來,很快就會傳遍,他們雖然知道無佑殺人無數……但是並沒有證據能證明都是無佑做的。
識海里即便有記憶,他和楚臨淵修為如今可以隨意篡改識海,做不得數,沒辦法當證據。
若是傳出去了……楚臨淵只會被剔除仙骨,逐出仙門。
沈風渠在心裡有了決定,無佑身上沾染的有魔氣,完全可以嫁禍給魔修長老,他在原地的陣法中化成了魔修,留下了一些細碎不易察覺的證據。
然後又改了他和楚臨淵的識海,將此事掩藏下來,他們兩人剛從偃月寺回來……並未來過顓明鎮。
沈風渠扶著少年出了地宮,在他們出去之後,地面隆隆作響,牆面出現裂痕,然後整座宮殿一點點的塌陷下來。
侍女依舊垂眸,蓽闕眼底似悲似喜,燈光一點點的黯淡下來,隨即熄滅,將所有的真相全部掩埋在了地底之下。
…
沈風渠在路上收到了白錦夜的傳音,仙門已經下了通緝令,他和楚臨淵如今若是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回去的話,楚臨淵會被押至絕境之地受刑,而絕境之地靠近妖門深淵……
窗外的風投進來,燭光若隱若現,沈風渠碰了碰少年的眉眼,指尖帶著些許溫熱,他心裡有了決定。
魔君印若是不煉化,楚臨淵會日日飽受心魔折磨之苦,雖說只要不沾染魔氣就不太會受影響,但是身在仙門,怎麼可能不沾染魔氣呢?
至於妖門深淵……對於楚臨淵來說,因為懷有魔君印,所以只是疼一些,並沒有生命危險。
沈風渠在腦海里喊了一聲系統,機械音響起,他問道,「之前是不是有一張痛覺免疫卡?」
系統聲音無波無瀾,「是的,宿主可要使用?」
沈風渠問,「能不能將它用在別人身上?」
系統聞言,機械音里有了一絲波動,「宿主可考慮清楚了,妖門深淵裡的業火對修士來說最難抗,疼痛高於懷有魔君血脈的男主千倍百倍,到時宿主若是撐不住,很有可能會使任務失敗。」
沈風渠說考慮清楚了,「到時我動手的時候再給他,你不要忘了。」
雖然他很怕疼,但是……少年往日比他更苦更疼,他遺憾沒有在少年最難熬的日子裡陪著他。
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了,他便替少年去疼……只願少年日後能夠不再遭受苦難。
系統沒說什麼,十分尊重他的選擇。
沈風渠在楚臨淵臉上細細描繪著,燭光落在他臉上,他輕聲道,「師尊接下來要冷落你了……我們若是走的近,接下來就沒辦法幫你重鑄靈根……那些長老也會將我們分開。」
「淵兒日後要照顧好自己……師尊知道你會很難過……但是沒有辦法……你承受的多……日後必然走的路也會和常人有所不同。」
「師尊相信你能走的更長更遠,成為天道第一人也不為過。」
「也不要忘了我……我們應該很快還會再見面的。」
夜半的時候,馬車經過大漠邊緣,寒意料峭,他打開窗簾才發現,外面落了雪。
月色之下,雪花簌簌飄落,落在指尖上融化,落在地上為廖廖大漠鋪了一層雪白。
沈風渠摸了摸楚臨淵的額頭,還是沒有醒過來,他看著窗外,總覺得情景有些熟悉,但是又似乎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
「淵兒……什麼時候醒過來……我們一起去看看大漠的雪。」
沈風渠眼角瞥到了一株紅梅,他讓車夫停下,下去折了一束紅梅回來。
些許的花瓣飄落在地上,紅和白交織在一起,冷白的指尖握著紅梅枝,在月色下留下一道長影。
楚臨淵睜開眼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像是許多年以前,這人也是在雪夜抱著紅梅,彎眼笑的時候,天地都失了顏色。
男子朝他走過來,笑著喚了一聲,「淵兒。」
作者有話要說:「不得哭,潛別離。不得語,暗相思。兩心之外無人知。深籠夜鎖獨棲鳥,利劍春斷連理枝。河水雖濁有清日,烏頭雖黑有白時。惟有潛離與暗別,彼此甘心無後期。」
——————唐·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