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梁苫從沒想過有一天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坐在南邵和陸芝蓉面前，她有點茫然。
「苫苫，可能你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是……」陸芝蓉情緒還是有點激動，話沒說完就先捂著嘴哽咽起來。
南邵摟了摟她，「別嚇到孩子。」
陸芝蓉點頭，平復了下心情，才又繼續往下說。
「21年前，因為一些意外，我們家走丟了一個女兒。當時她已經滿四歲了，在校門口的時候，她說自己去買冰糖葫蘆，只是一眨眼功夫，人就不見了……」陸芝蓉又壓抑地哽咽起來，緩了會兒，她接著說，「後來這二十幾年，我們一直在想方設法找她，托警方關注被拐賣的兒童，托偵探找，甚至發瘋一樣讓醫院相識的人幫忙留意有沒有可疑的人。是人都有生病的時候，萬一剛好哪個病人就是我的女兒呢？我相信我們母女的緣分不會就只有那四年。」
相對於陸芝蓉的激動，梁苫反倒顯得格外冷靜，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太迷茫了，甚至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愣愣地聽著。
陸芝蓉說，「托醫院朋友的幫忙，這些年我們對出現在醫院可疑的女孩兒做過DNA對比，可是每次都是失望。那天你去醫院體檢的時候，正好被我一個老姐妹看到，她覺得你的長相有幾分小時候的模樣，就聯繫我，職務之便動用你體檢抽的血幫我們驗了個DNA……」
梁苫摳著掌心，舔了舔唇，才說，「阿姨，你不會想說，我是你走失的女兒吧？這時間不對，21年前我才三歲，可您女兒已經四歲了。」
「小芷，得知你的存在後，我們對你進行過調查。你生活的家庭，不是你的原生家庭。」南邵說，「你到那個家庭那年是三歲，是你的養父母告訴你的嗎？他們確定是三歲嗎？」
梁苫動了動唇，沉默了。
養父母總是跟她說不要怨恨她親生父母，她嘴上也答應不怨恨，但是她牴觸聽到養父母說她出身的事，養父母怕她難過，便不再在她面前提起。出生日期是她養父母給她上戶口時定的，準確的生日和年齡，如果沒跟親生父母相認的話，恐怕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南邵問她養父母確不確定她當時是三歲，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那些都不重要，小芷。」陸芝蓉紅著眼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如果不是有強有力的證明，我們也不會貿然來打擾你。」
梁苫看著陸芝蓉顫巍的手遞過來的那份文件，遲疑了下，還是伸手接過來。
一份DNA親子鑑定報告。
梁苫不是醫生，前面的染色體對比也看不懂，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結果。
分析說明那一項表明，她和陸芝蓉之間的親子關係概率值經計算為99.9999%。鑑定意見是，陸芝蓉是她的生物學母親。
梁苫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南邵和陸芝蓉找上她開始她就一直是懵的，沒有那種親人相認的感動，也沒有那種電視劇里常見的「為什麼這麼多年你們都沒有找到我丟我自己一個人過得這麼辛苦」咆哮的**，只是覺得，沒有真實感。
徹頭徹尾的不真實。
但是，親子鑑定報告白紙黑字不會騙人。
她偷偷掐了下自己大腿，力氣大了點，她吃痛地暗暗倒吸一口冷氣。
「那如果我是你們的女兒的話，我叫什麼名字？」良久，她抬起頭問，「我現在叫梁苫，跟我養父姓，他們取的名字。」
「你叫南芷。」看梁苫沒有抗拒這個事實，陸芝蓉眼裡閃爍著驚喜的淚光，「我們都叫你小芷。你爸爸叫南邵，我叫陸芝蓉，是……是你媽媽。」尾音落下，陸芝蓉情緒難以自控地掩嘴失聲痛哭。
房門只是虛掩著，在房裡還是隱隱約約能聽到客廳的說話聲，江緒垂眸沉默坐著，薄唇抿住，面上看不出情緒。
客廳里，陸芝蓉壓抑的哭聲還在繼續，南邵眼裡閃過一絲心疼，手輕輕拍她後背，「孩子面前，哭什麼……這不是找著了嗎？」
梁苫有點動容，也有點尷尬，不知道是該安慰一下遞張紙巾還是就這麼木然看著。想了想，她還是抽了紙巾遞過去。
陸芝蓉接過，揩了把眼淚，「這些年，沒有我們在你身邊，讓你受苦了。」
梁苫搖頭。還能蹦蹦跳跳活到現在，她挺知足的了。
陸芝蓉又握著梁苫的手說了好多，大有不想停的架勢。
還是南邵止住了她，「好了，這也不是自己家，打擾太久不好，我們回去再說。」又問梁苫，「小芷，你看看這裡有沒有什麼要帶走的？不帶也沒關係，家裡都有，沒有的可以明天跟你媽媽一起去買。」
「不用買什麼，我東西都夠用。」
「那你有什麼要帶走的嗎？媽媽幫你一起收拾。」陸芝蓉說。
帶走？
「去……哪裡？」梁苫一時沒反應過來。
「回我們的家。」陸芝蓉握著梁苫的手一臉慈愛。
南家？
梁苫低頭沒應。所有事情都來得太突然，她沒做好這個心理準備。
「你不願意跟我們回去嗎？」陸芝蓉眸底划過黯然，「還是，你沒原諒我們？」
「不是。」梁苫吞吞抬起頭。如果說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南邵和陸芝蓉真的是自己的親生父母，當年走失也不是他們造成的，她沒有理由去記恨他們。
「我……今晚想留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住的，習慣了。」
陸芝蓉和南邵對視了一眼。陸芝蓉視線往江緒房間投去。來的時候因為要談一些家事，江緒畢竟是外人，有他在場總歸是有些不妥，他便回房了。他們認識江緒，知道他是傅知行的朋友，都在濱城商圈，也知道他們家。
但是，一個女孩子和一個成年單身男人孤男寡女一起住，總歸是有些不合禮儀。
更何況，南芷找回來的話，和傅知行的親事，便還是算數的。
她面色有些為難，欲言又止，「剛剛媽媽沒想起來問，你和江緒……你們怎麼住到一起了？你們是不是……」
聽陸芝蓉的語氣就知道她誤會了什麼。
「之前找房子住，剛好認識江緒，就搬過來了。我們是租客和房東的關係。」梁苫說。
陸芝蓉暗暗鬆一口氣。如果南芷真的和江緒有什麼，事情就會比較麻煩了。畢竟一開始兩家是給傅知行和南芷訂的親，這些年雖說南芷不在，但兩家也是默認如果能在傅知行和南茗成婚前找回南芷的話，還是傅知行和南芷結親。在他們看來，這兩個人不論是在年齡還是在兩家人的期盼和當年兩位老首長既定的約定下，都更合適些。
況且，傅知行和江緒還是很好的朋友關係，不該出現這種狗血的三角戀的事情。
體諒梁苫需要時間接受突然認回親生父母的事，南邵還是答應了梁苫今晚先暫時住在這裡。
臨走前，陸芝蓉去敲江緒的門給他道別。
「江先生，謝謝你這段時間對小芷的照顧。」陸芝蓉面上帶著淡淡禮貌的笑，「等知行回來了，再邀請你到家裡吃飯表示謝意。你們是朋友，到時可以趁機聚一聚。」
江緒抿唇，面色深沉。不知是不是他太過敏感，他總覺得，陸芝蓉貿然提傅知行，並不只是因為他們是朋友，還是在對他暗示著什麼。
他終是只點了點頭，「叔叔阿姨慢走。」
送走了南邵和陸芝蓉，梁苫若無其事伸了個懶腰，準備回房收拾衣服沖涼。
「他們找你，說什麼？」江緒在身後問。
「你不是都聽到了嗎？」梁苫回頭，歪著腦袋問他。
「不跟我分享一下感受嗎？」
「沒有什麼真實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即便盯著那份親子鑑定，也沒有那種認回雙親該有的興奮感，平靜得異常。
「你說，懷胎十月，兩母女之間不該是有點什麼心電感應之類的嗎？可是我看著陸阿姨，心裡卻沒有一點波瀾。」梁苫望著江緒，雙眼還是有些迷茫，她嘀咕，「是我太冷血了，還是怎麼回事呢？」
梁苫由始至終沒有表現出丁點兒喜悅，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這樣的她，江緒反而有點無所適從。
她對這一切沒有欣喜接受，但也沒有表現出抗拒。沒心沒肺地冷靜著，他卻六神無主得有些茫然，完全失了方向感。
梁苫可以是任何一家的女兒，但是如果是南家大女兒的話……江緒心頭越發沉重。
兩人相視一會兒，最後還是他先撇開視線。
「什麼都別想，先好好睡一覺吧。」他也需要時間平復一下紛亂的情緒。
「嗯。」梁苫應了聲，轉身回房。
第二天一大早，陸芝蓉就親自開車過來接梁苫。
梁苫出門前特地跟他說了聲。
「梁苫。」看著她在玄關換鞋子，江緒雙眸深邃得辨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他動了動唇，叫梁苫的名字。
「嗯？」梁苫繫著鞋帶，抬起頭看他一眼。
江緒深深看她，面色複雜。
他隱隱有感覺，她踏出這個門口，認了南家，以後的事情就不受控制了。梁苫和南芷的人生軌跡是不一樣的，成為南芷，這個世界就沒有梁苫了。
他不認識南芷，但是梁苫卻是真正在他生命里出現過的。如今眼見著她似乎要逐步脫離他的世界成為另一個人，他卻無從插手，心頭仿佛被一群螞蟻在輕輕嗜咬，這種逐漸在失去卻不受掌控的感覺，真是糟糕透了。
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等到江緒出聲，梁苫系好鞋帶起身，沒好氣瞪他，「幹嘛喊了人又不說話？」
熟悉的感覺。
這才是兩個人正常的相處方式！至少到現在，她還是梁苫。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總有辦法的。
盯著她鼓起的腮幫子，江緒突然覺得心頭陰霾一掃而空。
「取了名字不就是為了方便人喊的？」他堵回去，拍拍她腦袋，「走吧，晚上早點回來，門禁十點，過了就別進門了。」
切！
「又不是沒鑰匙。」梁苫拍開他的手，嘀嘀咕咕轉身出門。
看她離開，江緒輕笑了下，這才回屋換衣服。
今天是正式去酒店上班的第一天，再耽誤下去就該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