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早晨,蘇圓頂著一雙熊貓眼出來，蘇璽已經守在門口。
「姐,我錯了……」他眼神閃爍,左臉頰還是紅腫的，看起來十足地可憐。
可蘇圓視若無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讓開。」隨後推開他徑直往廁所走。
蘇璽白著臉,小尾巴一樣跟上去：「姐,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不理我。」
「姐……」話說到一半,前頭的蘇圓一下子轉過來，指著他：「別跟著我！」
說完她就鑽進廁所,反手將門重重關上，「嘭」地一聲把蘇璽嚇得抖了抖，他意識到蘇圓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水聲，蘇璽站在廁所門口躊躇不定,軟了語氣：「姐姐,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蘇圓刷牙的動作頓了頓,這一幕多麼熟悉,前幾天他不是才說過同樣的話嗎？
好嘛,原來她心目中的乖弟弟其實是個說話不算話的小混蛋。聽到他在外面絮絮叨叨地道歉,蘇圓有點火大。
打開門,兇巴巴地回了一句：「你是複讀機嗎？」
見她終於肯跟自己說話,蘇璽眼睛一亮,然而下一秒面前的門又關上了，差點砸到他挺直的鼻樑。
「你說你知道錯了，那我倒要聽聽看，你錯在哪裡？」蘇圓一邊洗漱一邊問。
「我、我……」蘇璽像卡帶了一樣，吐不出一句話，其實他壓根不覺得自己有錯，當然，嘴上是不敢直說的，只能一味地道歉。
可是經過昨晚，蘇圓已經不吃他這一套了。
梳洗完出來，臉色終於精神了些，可表情還是臭臭地，斜眼看了看杵在旁邊跟個小媳婦似的蘇璽，撇撇嘴：「等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再來跟我說話。」
「不行！」經過蘇璽身邊時，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什麼都可以，不要不理我。」
蘇圓挑眉：「什麼都可以？那我要你改掉這些不尊重別人的壞毛病行不行？」
「行！」蘇璽立即點頭。
蘇圓不屑的哼了一聲：「說得好聽，我看你壓根沒往心裡去。」
對異性好奇懵懂她能夠理解，可有這個膽子不經過她同意就爬到她床上來又是另一回事了，這次不讓他吃吃教訓，以後還不得翻天？
見蘇璽低著頭，又抬起來，眼眶是紅的，明明是他犯了錯倒是比她這個受害者還更委屈。
「放手！」蘇圓決定在他認識到錯誤之前，都不和這人身體接觸。
「不。」蘇璽咬牙吐出一個字。
修長的骨節扣在蘇圓手腕上，就像上了一道枷鎖，可恨這人力氣從小就大，完全和他清瘦的相貌不符，任蘇圓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沒能掙開。
「再不放手我生氣了！」
見他還是無動於衷，蘇圓忍無可忍默念了三聲「力大無窮」，而後隨手一甩就讓蘇璽踉蹌倒退撞到了背後的牆上。
「你知道我的力氣有多大的，再這麼胡鬧，我對你不客氣。」沖他揚揚拳頭警告之後，蘇圓深吸一口氣，進了蘇奶奶的屋，趁金手指還在把老人家背出來透透氣。
平時都是蘇璽來背自己，今天換做了蘇圓，蘇奶奶有些詫異。
又見蘇璽臉色蒼白地靠在牆上傻愣愣地站著，好像靈魂出竅了似的，遂問道：「圓圓，你看看小璽是不是病了？現在這個天氣很容易得感冒的。」
蘇圓一邊給老人家挽袖子，一邊語氣硬硬地應聲：「他身體好著呢，奶奶不用擔心。」
要病也是神經病。
「哦……」蘇奶奶反應有點遲鈍，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那小璽也快來吃早飯，你們倆還不去讀書嗎？」
「今天周末啊，奶奶，要不待會兒我背您去山上玩玩？」
蘇奶奶今天精神出奇地好，眼神也明亮了許多，一聽說能出去玩臉上像樂開了花：「好啊，咱們三婆孫一起去。」
蘇圓沒說話，蘇璽也不敢順著杆子爬，還站在原地一副忐忑的樣子。
「還愣著幹嘛，先吃飯。」蘇圓面無表情道，怕老人家擔心，她當然不會在蘇奶奶面前表現出和蘇璽鬧了矛盾的樣子。
蘇璽鬆了口氣，趕忙過來坐下。
婆孫三人吃了早飯，蘇圓又去雞窩裡看了看自家的母雞，才把房子上好鎖，和蘇奶奶蘇璽一道出去。
鎮上的西南方向有座山，因為不長土一年四季都光禿禿地，不過風景倒是不錯。
山不高，蘇璽背著蘇奶奶上去也不過用了十多分鐘的時間。
剛登上山頂，一股清爽的涼風就向他們襲來，蘇圓看了看天擔心道：「今天怕是要下暴雨。」
蘇奶奶被蘇璽放到一塊石頭上，愜意地伸展四肢：「下雨好啊，這天氣再不下雨土地就得乾裂了，就是我這腿……」
「奶奶如果您覺得疼就跟我說，我帶您去縣裡針灸。」蘇圓蹲下來擔心道。
蘇奶奶卻搖頭：「算了，我這腿基本是廢了，針灸了也沒用，不如把錢省下來給你倆買身衣裳，你看小璽的個頭這兩年蹭蹭往上長，過不了多久那些舊衣服就穿不了了。」
蘇圓嘆口氣：「衣服短了還可以將就穿，您的腿可耽誤不得。」
他們家目前的狀況是吃不飽餓不死，雖然養了家畜種了菜，可以保證食物充足，但如果發生什麼大事要拿錢出來的話卻是不可能的。
這兩年蘇圓有點安於現狀，可想讓蘇家過上好日子還得再努力才行……
她陷入深思，山頂的風把她的額前的碎發吹亂，蘇圓伸手去撈，卻無意碰到一隻帶著暖意的手。
轉頭才發現是蘇璽，他手裡拿著一朵桃粉色的小野花，貌似是想偷偷插在她頭髮上。
「我不要。」蘇圓連忙捂著頭髮，別開腦袋。
「哦……」
蘇璽表情有點受傷，目光陰鬱地看著手裡的花，有種想把它捏碎的衝動。
一旁的蘇奶奶觀察到這一幕，笑起來：「小璽采的花？來，給奶奶戴上，奶奶喜歡。」
「好。」蘇璽點頭，側過身給蘇奶奶戴花。
蘇圓觀察到他還細心地把野花上的刺和飛絮給清理乾淨，然後很小心地給蘇奶奶別在發間。
老人家銀白的髮絲被他那雙乾淨好看的手細心地整理好，就像一個藝術家正在虔誠地完成自己的作品。
等戴好了花，蘇奶奶容光煥發，好像年輕了好幾歲，歪著頭俏皮地沖蘇圓笑笑：「圓圓奶奶漂不漂亮。」
「漂亮，奶奶最漂亮。」蘇圓由衷道。
老人家開心地笑起來：「多虧了小璽，奶奶當初真是撿回來了一個寶貝。」
蘇奶奶一手攬過蘇璽，一手拉著蘇圓，忽然感觸良多。
「轉眼你們倆都長這麼大了……」她望向遠處，神色悵然，「你去住校那兩年，我和小璽經常來這。」
她回憶道：「那時候小璽跟變了個人似的，成天不說話，開口就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怕他太想念你，就跟他說姐姐明天就回來，可憐小璽每次都要等一個又一個明天才能把你盼回來。」
「……」蘇圓詫異，看了看旁邊的蘇璽，他此刻表情淡淡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
「後來我怕小璽悶出病來，便總是帶著他來這山上，圓圓你看……」蘇奶奶朝著前方指了指，「那是你們學校的方向是不？」
蘇圓眯眼去看，果真瞧見了他們學校的建築，點頭道：「嗯，還真是。」
「小璽這孩子一根筋，總是以為你能馬上回來，天天帶著狗在門口蹲著，奶奶怕他失望，就帶著他來這裡看你的學校，後來我有事他就經常自個兒跑上來，而且每次跟我說你要回來了，果真你沒過多久就會回家，這孩子真的聰明。」
「……真的？」蘇圓錯愕地看向蘇璽，以前她每次周末回家都能在門口碰到蘇璽，原來他是提前知道自己要回來的？
蘇璽轉過頭與她對視，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裡蘊含著縹緲的笑意。
「嗯……每天17點50分會響鈴聲，那應該是你下午下課了，晚上7點又會響一道鈴聲，那是你又開始上課了。等到我不上學的那天，中午響起的那道鈴聲就是你回家的時候……」
他在這山上等了無數回，早就把這些規律牢記於心，曾經那麼多盼望著這人回來的日子如今還歷歷在目，那種孤獨的感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過好在蘇圓終於又回到他身邊了。
蘇璽神色間帶著淡淡的笑意，既不怨恨也不惋惜，仿佛他本就該是等待的那個，沒有權利埋怨蘇圓的離開。
蘇圓看看他，又看向學校方向，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這孩子對她的感情太過沉重，她真怕自己有承受不起那一天。
不知道說什麼，只餘一聲嘆息隨風散去……
……
這周末蘇圓約了張小睱去城裡玩，特地給蘇璽留點獨處時間。一是為了讓他反省反省，二是留時間給自己思考該如何正確地疏導他對自己的依賴性。
結果這次蘇圓沒帶弟弟，張小睱卻帶了她表弟來。
這小孩比蘇璽小一歲，果真如張小睱所說皮得很，吊兒郎當地插著褲兜，看到蘇圓也不恭敬，還叫她美女。
好在張小睱也不是吃素的，按著他狠捶了一頓，終於安分了。
「不好意思啊蘇圓，我姑媽要去打麻將，怕這小子又去混遊戲廳，所以交到我手上來了，待會兒咱們逛咱們的，當他是空氣就行了。」
她表弟不太樂意，開始跳腳：「你敢當我是空氣，我就跟我媽告狀。」
張小睱也回道：「你去告啊，我巴不得你去呢，你以為誰想帶你出來。」
「我還不想和你一起呢，醜八怪！」
「你……」
眼看著兩姐弟就要在大街上打起來，站在一旁的蘇圓尷尬極了，忙拉住張小睱：「沒關係沒關係，咱們走。」
三人這才開始逛街，而後蘇圓就見識到了這位表弟有多熊，一會兒又不見人影一會兒又到處野，碰到女孩子還衝著人家吹口哨……
相比之下，她家蘇璽簡直就是個小天使……
最後，看時候尚早，張小睱又拉著蘇圓去她家做客。
雖然和蘇圓家挨得很近，但張小睱家裡條件要好得多，她父母自己開了家電器店，家裡電器也是一應俱全。
怕蘇圓無聊，張小睱特地給她放碟片看，這時候特別流行香港電影，滿滿都是古早年代感。
她們看的是經典版的古惑仔，張小睱對這片子興趣不大，倒是她弟看得兩眼發光。
她不屑地撇撇嘴：「這小子看多了這種流氓片，成天出去裝古惑仔，還以為自己很帥。」
蘇圓表示理解：「我們家蘇璽倒是很少看電視，如果要看的話我也得給他篩選篩選。」
話到此處，腦中忽然靈感一現，她不是正煩惱怎麼給蘇璽科普性別知識麼，乾脆去租點碟片給他算了，什麼《美國往事》啦《陽光燦爛的日子》這些經典電影，還有曾經一度在蘇圓心目中封神的《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主角還都是些懵懂的少年，電影拍得唯美又不至於太露骨，當時還一直被班上男生津津樂道來著。
蘇圓雖然行事保守，但思想還是比較前衛，她總覺得性是不該壓抑的，有時候把它揭開來看反而更健康。
決定好，蘇圓就動身去店鋪里租了幾張碟，可惜他們地方小，只租到了《美國往事》，無奈她只好又借了幾部金庸武俠港劇，想看看能不能讓蘇璽轉移一下注意力。
放碟的DVD還是借的張小睱家的，預備等蘇璽看完了還回去。
那天她回家，依舊看到了蘇璽等在門口的身影，他什麼都不說，只是上來幫她提東西，一點被冷落了生氣的意思都沒有，讓蘇圓更覺得壓力大了。
當天晚上蘇璽沒有做題，一家人早早睡了。
經過了一天的冷戰。
第二天晚上回家，剛見面蘇璽就向蘇圓遞過來一張白紙。
「這什麼東西？」她納悶。
「生物老師給你的。」
「……」蘇圓接過來一看，居然是一張證明——
【尊敬的蘇璽的家長您好，我是蘇璽的生物老師，近來我們班正上到生態平衡的課程，作業要求每個同學都自己製作一個生態瓶，考慮到製作經費和難度的問題，所以希望家長能夠協助孩子完成。由於蘇璽同學說你們家情況特殊，所以特請求老師寫一張證明來證實此事，希望您能夠多多配合孩子，早日完成學習任務，謝謝。】
「……」
「你就不能放過你們生物老師嗎……」
「是老師自願寫的。」蘇璽一本正經。
看他這副問心無愧的樣子，蘇圓真想把這張紙給他糊臉上去，她以前也是搞教育的，怎麼不知道還有這種證明？？？
突然有點心疼他們生物老師……攤上這麼個腦迴路不太正常的學生……
雖然很不爽蘇璽千方百計找藉口來跟她和好的行為，但礙於生物老師布置的任務，蘇圓只好把糾正蘇璽壞習慣的計劃往後擱置了。
蘇圓以前讀書的時候也製作過生態瓶，就是拿一個小瓶子放入水和植物，然後再養只小動物。
她想既然老師都不辭辛苦寫證明了，她便給蘇璽做個更大更拉風的生態瓶，後來趁著放學拖著他到花鳥市場去買了個方形魚缸，又在自己家附近的小河裡調了一筐小蝦小魚。
最後蘇璽選了一個他喜歡的小魚，其他的全上了蘇家三婆孫的餐桌。
農村里植物遍地都是，隨隨便便一弄就把這生態瓶弄得有模有樣，最後出來的效果果然拉風。
只不過……別人的都是生態瓶，他的是生態缸……
因為要寫觀察記錄，蘇圓陪著蘇璽坐在堂屋裡觀察小魚的成長，缸里的小魚身軀是半透明的，蘇圓用手在玻璃上戳戳，它就嚇得躲到水草里去，看起來分外可愛。
「生物老師讓你們做這個作業是有意義的，地球的生態系統就像這個生態瓶一樣在不停循環，但凡少了一樣東西，小魚都活不下去。」
蘇璽對這些很感興趣，趴在玻璃上，也用手指去逗著裡頭的小魚。
「要不要給它找個伴，反正這缸子還挺大。」蘇圓提議道。
蘇璽搖頭：「不要，有它一個足夠了。」
「好……」看著蘇璽拿手伸進水裡去捉魚，她眉毛抖了抖，想起以前那些蝴蝶，「你好好養著它啊，挺可愛的，能當寵物，取了名字沒有？」
「取了。」蘇璽翹起嘴角，似乎就等著她問這句。
「叫什麼？」
「圓圓。」
「啊？」蘇圓愣了愣，沉下臉，「好啊你，給條魚取你姐姐的名字。」
沒好氣地推了推蘇璽的腦袋，他笑著偏到一邊，又轉過來道：「不是，小魚不叫圓圓，它叫小璽。」
他把手張開，抱住玻璃缸：「這個生態瓶叫圓圓。」
「嗯？」蘇圓愣住，隔著玻璃能看到蘇璽帶著笑意卻格外認真的目光。
「圓圓是小璽的全世界。」
「沒了圓圓，小璽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