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高德領事


  「讓余猜猜,來者可是蘇拉?」

  「正是,站在你面前的,正是貢多萊的『咆哮者』,正是人民的『咆哮者』——蘇拉!」

  黑白的放映銀幕上,文品看到了一位衣著拜占庭鏈甲的將軍,他提劍走上希臘式的大理石皇宮,正氣凜然。

  「哀哉,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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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中的帝王俯身看著宮廷陽台下,逐漸燃燒的大地。

  「可曾想,今日將戰火與鮮血帶入帝國華庭的,竟是余之肱骨……」

  「住口!爾乃喪國之君,盲眼之主!棄萬民於水火,屈雙膝於奸佞,陷天下於蠻夷,又有何面目稱作吾輩之君?!」

  演員們的表演極度誇張,台詞也頗有種莎士比亞戲劇的感覺。

  演員們以歌劇的形式來唱出角色的台詞,非常有上個世紀老電影的味道。

  據說,有聲電影也是前幾年才傳入滬津。

  它第一次是在有名的顧園首次上映,被人們稱為「傳聲西洋光影戲」,此後逐漸成為富人們歡迎的娛樂形式。

  文品記得之前駕駛馬車的時候,就見到了不少有聲影戲製片廠。

  它們大多都是拍攝一些戲曲故事或者歷史演義,捧紅了許多歌女和伶人。

  不過,外國的歌劇片和無聲皮影仍然是滬津影視界的主流。

  對於看慣了地球爆米花電影的文品來說,這種偏歌劇式的電影雖然極有藝術性,但他每多坐在這座位上一秒,都成了一種莫大的煎熬。

  他望望身旁的廖小靖,只見她全神貫注地盯著大銀幕,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每到高潮的地方,她都要揮起小拳頭歡呼,就差撲到電影裡去,和裡邊的將軍一起並肩作戰了。

  「爸爸!你看你看!那皇帝為什麼不跑呀!」廖小靖拉拉文品的衣袖,激動地小聲說道。

  唉,小孩子總是精力旺盛。

  「可能……邪惡老皇帝沒見過像你這麼可愛又熱情的觀眾吧……」

  文品連打幾聲哈欠,差不多就要睡著了。

  也不知道剛剛戲院門口的侍者哪去了。

  他提前安排好了最後一排的座位,還慷慨地付了票錢,但眨眼間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放映廳里,也沒見到高德領事。

  「先生,請跟我來。」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

  嗬,說曹操曹操到。

  文品轉身看到了之前那位在大門負責接待的黑衣侍者。

  「讓您久等了。」侍者使了個眼色。

  文品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如遇救星一般,轉身對小靖叮囑道:

  「我去下洗手間,一會兒就回來。」

  「哦,好。」廖小靖蹙起了眉,又小聲嘀咕了一句,「總是有事瞞著我……」

  文品躡手躡腳地從觀眾席起身,「借過借過啊,不好意思。」

  周圍的人似乎都突然間不約而同地盯著他,文品只好抱歉地拱了拱手。

  「我叫吳菊,領事的新秘書。」

  在漆黑的過道上,那名黑衣侍者自我介紹道:

  「有幸認識文先生,哦對了,您的衣服很好看。」

  「客氣客氣。」文品刮刮下巴,好奇道,「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姓文?」

  「您昨天在警署說的。」吳菊露出職業式的微笑。

  「這也能知道……」

  文品感到咋舌,心說這高德公館也太厲害了點。

  「那怎麼今天沒見到林哲那傢伙?」

  「當然是幫先生擦屁股去了。」

  「等等,擦屁股?」

  「抹除你登記在警署的記錄。」

  吳菊笑了笑,「您昨天企圖越獄的事情,實在令我佩服。」

  啊?

  文品愣了愣,很想說一句:我真沒越獄。

  他領著文品來到了一排只坐著三個人的座位上。

  相比之前的擁擠,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應該是戲院事先沒有開放這幾排的售票。

  兩名便服保鏢的中間,正坐著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

  他身著一件銀灰色的大衣,臉上的皺紋仿佛在書寫他過去不同尋常的經歷。

  他戴著皮手套的手輕輕刮蹭著下巴稀疏卻整齊的鬍子。

  「哦,我們的文先生來了。」

  男人此時點燃一根香菸,隨意地把手搭在座椅的靠背上。

  他看起來異常平靜,但越是這種平靜,便越是讓人感到不安和壓抑,仿佛一舉一動都會給人帶來巨大的壓力。

  「要不要來一根?」他問。

  男人濃密深黑的眉毛就像一把刀刃,而那深邃的目光也在提醒文品,此人絕非是個隨意的人。

  因為文品知道,眼前的男人便是國安軍高德公館的領事——高德先生。

  在他的記憶中,高德的眼線遍布全國。

  為了審訊反抗軍的俘虜,他採用過無數可怕的手段。

  他曾經將犯人的手指用竹籤刺穿,逼迫其吞下活生生的蟲子,甚至於動用電刑……

  面對種種酷刑,高德都始終保持著一種極端的平靜。

  按他的話來說,這都是為了大夏的和平,而對於他的對手來說,高德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不用了,高領事。」文品回答說。

  高德笑道:「這可不像你。」

  文品心底莫名掠過一絲慌亂,難道原主喜歡抽菸?

  他趕緊回答道:「戒了。」

  「嗯,戒了……也好。我女兒也不喜歡這煙味……但有時候,適當來幾根能保持清醒,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文品點點頭。

  高德領事似乎正津津有味地看著播放的影戲。

  「你瞧啊,這可悲的皇帝,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國家,卻最後落得個如此下場……妥協等於背叛了國民,軟弱成了昏庸與無能。」

  他似乎在嘲諷,又像是在嘆息。

  「嗯,他只是踐行著自己的正義。」文品接道,「他的帝國內憂外患,擔不起一輪新的戰爭,所以,他才要向蠻夷妥協。」

  「哦?這麼說來,你並不認為這個皇帝是壞人嘍?」高德像是來了興趣,又仿佛是在試探。

  「世間並無善惡之分,只有成敗功名。」文品想到了以前看過的小說,隨口就答了出來。

  「嗯……你果然和我其他的部下不一樣。」

  高德深吸一口香菸。

  「他們認為,皇帝不過是個懦夫,賣國求榮,但,有的時候,妥協並不是屈服,而是隱忍,等待時機,就像引弓射獵,弓弦越彎,射得越遠……可惜,那皇帝並不走運。」

  文品感覺領事話裡有話,像是在暗示著什麼。

  「坐。」

  「高領事忽然來到滬津是為何事?」文品坐到了領事的後排。

  「因為弗拉維亞人。」

  高德的聲音並不冷漠,但卻充滿著某種壓迫感。

  「我需要會見一下『北帝國』租界的扎里·伊萬諾維奇領事,親自平息一下『亡靈』事件的不良影響。」

  文品不禁有些好奇。

  「『太平區亡靈』跟他們洋人有什麼關係?」

  高德的語氣陡然一沉:

  「他們要求懲治兇手,確保租界的安全,因為太平區離租界太近,否則,他們就要動用自己的警備隊介入。」

  看來,這弗拉維亞人倒是很有「正義感」,文品想道。

  為了懲治兇手,不惜把事情上升到外交事件,居心值得懷疑。

  「那,咱們該怎麼辦?」文品問。

  高德長嘆一聲,「你知道我向來憎恨洋人,我們二十年前雖然擊退了北帝國的侵略,但大夏也因此大不如前了,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從廢墟中重建輝煌。」

  文品點點頭。

  他知道,北帝國弗拉維亞向來覬覦大夏國廣袤的土地和資源。

  也許他們一直在渴求著捲土重來的機會。

  「好了,你知道,我為何找你嗎?」

  高德呼出一口幽靈般的白氣,似笑非笑地看著文品。

  「我猜,是因為昨天的事。」文品不動聲色。

  「啊,是,沒錯。」

  高德說道:「你和狼犬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幹將,能夠大鬧太平區,把黑衣衛耍得團團轉,在特級搜查官的質問下面不改色……很厲害啊。」

  「領事說笑了。」

  「我向來不喜歡說笑。」

  高德掐滅手中的菸頭,若無其事地說道:

  「一般這種厲害的部下,我都會邀請他們到河邊走一趟。」

  說完,高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麼,文品莫名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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