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租界領事


  嘀嗒……嘀嗒……嘀嗒。

  指針緩緩旋轉,垂落的機械鐘暗示著某個時刻的來臨。

  紅馬甲的酒保穿梭於金碧輝煌的舞會大廳,他平穩托著盤子,步伐輕盈,酒瓶里的并州紅釀平靜得像是冰面。

  他禮貌地向西裝革履的紳士們微笑。

  圍坐在舞廳兩旁的人們像是在等候著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幕簾緊閉的舞台上。

  台下,身著燕尾服的鋼琴家在表演一場指尖的舞蹈,伴隨投入的神情,踏著皮鞋,音樂輕快而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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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上的燈光游弋於身體之間,留著小鬍子的酒保熟練地穿過起舞的男男女女。

  光影在他的鏡片上來回交替,眼角的餘光卻是在暗中觀察著某個人。

  這裡是弗拉維亞租界的「雲中仙境」,向來是滬津沿海名仕薈萃,群芳匯集的高檔歌舞會。

  它仿照阿蘭格勒的帝國大劇院,在牆壁上裝飾以金色的花紋浮雕,招聘來自全國各地,乃至世界各國的名花和樂師,來為最上層的社會打造世界一流的社交場所。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走遍永凍荒原、遺忘之海和廢墟叢林的冒險家史明亮!我尋遍無數的美麗少女,就為了給在場的所有人——獻上最迷人的身姿和最動人的歌喉……」

  長相滑稽的主持人跟著鋼琴的旋律走上舞台,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油頭閃閃發亮。

  「所以你就是那位要獻身給我們的少女?」台下觀眾挖苦道,「唉,你不凸不翹,身姿不行啊。」

  「如果我是少女,那我早就為各位獻身了……」

  主持人幽默地回答。

  他脫下禮帽,像魔術師一樣揮動手臂。

  「那麼事不宜遲,讓我們開始表演!」

  鋼琴樂聲戛然而止,接著,四周響起一陣急促的小軍鼓聲。

  機械鐘滴滴答答,在不經意間指向夜晚八點的位置。

  「噹噹!」主持人身後的帷幕悄然拉開。

  舞台上展現出了一支帶有西洋和傳統樂器的樂隊,但是聚光燈卻只匯聚在了兩個人的身上。

  主持人興奮地說道:

  「走遍世界,也還是咱們滬津的姑娘令人心動!今天,我要告訴大家一個令人激動的消息!萬人追捧的明星——秋娘和初夏姑娘,將同台為我們帶來大家熟悉的歌曲——《紅月》!」

  一位是風華絕代的旗袍女子,一位是坦肩露背的紅裙少女,「夏去秋來」,他們以各自不同的風格,吸引住了所有觀眾的目光。

  然而,酒保卻仍然只是默默盯著酒桌上的某個人。

  ——那是一位金髮碧眼的弗拉維亞人。

  他身材微胖,滿臉雀斑,圓潤的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鬍,他瞪著像綠豆一樣小而略帶圓滑的眼睛,色咪咪地看著舞台上的歌女。

  他指著其中一個女子,用弗拉維亞語問道:「那個女人是誰?」

  「她叫秋娘,貌似在滬津很受夏人喜歡,長官。」弗拉維亞人身旁的保鏢很快回答道,「她不僅能歌善舞,而且做得一手好菜。」

  「哦?有點意思。」

  弗拉維亞人頓時來了興趣,他平生最喜歡三種東西:

  女人、美食和權力。

  他咧嘴一笑,說:「華金斯基,我想好好認識一下這個東方女人……你去幫我打聽一下,我想知道她的電話和地址。」

  「遵命,長官。」

  保鏢敬了個禮,很快便離開了。

  弗拉維亞人點上一支香菸,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又想要找找格瓦斯,結果發現酒瓶早已空了。

  他剛想叫來服務員,這時候,紅馬甲的酒保卻忽然出現在他身旁,主動倒上了一杯并州紅釀。

  鮮紅欲滴的酒水散發著陣陣誘人的香氣。

  「那邊的先生敬您一杯,尊敬的扎里·伊萬諾維奇領事。」酒保緩緩說道。

  「哦?似,似哪個先設?」

  被稱為「扎里」的弗拉維亞人用蹩腳且結巴的雅言問道。

  酒保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指向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扎里不禁感到好奇,向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驀然發現了一個身著灰色大衣的男人正舉起酒杯,朝著他的位置點頭致意。

  扎里越看便越是覺得此人熟悉。

  灰衣男人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如同是多年不見的老友相見,但是又多了幾分不懷好意的氣息。

  ——忽然!扎里渾身一震,他認出來了!

  手中的酒杯一瞬間停在半空,他不禁脫口而出:「高德?他,他不似……灰到興……興安府去呢嗎?」

  他明明在報紙上看到,高德已經連夜乘坐飛艇回興安府去了!

  為了確認這一消息,他的人還特地去機場進行了調查,得知高德的私人飛艇的確已經起飛不假。

  而現在,高德卻又出現在了這「雲中仙境」里。

  扎里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刻放下了酒杯,想從座位上起身離開,結果肩膀上不知何時搭上了一隻手。

  轉身一看,他的身後多出了好幾名身材高大的男侍,他們聲音低沉地對扎里說道:

  「請跟我們走一趟,扎里先生。」

  「嘖,俄……要似拒……拒絕呢?」他傲慢地回答道。

  「那可就得罪先生了。」說話的是身旁的酒保。

  一把手槍悄然抵在了扎里的腰間。

  人們的視聽都被舞台上的兩名女子給吸引去了,而男侍們的身體又恰好擋住了酒保的手槍。

  扎里額頭上流出冷汗,但仍強硬道:

  「俄警告裡們……俄可是,可是……弗拉維亞的租界領事!」

  「只要配合,你自然會沒事。」

  酒保將槍口往前推進幾分,死死頂住了弗拉維亞人肥厚的腰間。

  「里想干設麼?」

  「跟我們走。」

  「里不敢開槍,俄只要……只要喊一聲。」

  「你可以試試看。」酒保說道,「歌聲、樂器和掌聲會掩蓋裝了消音器的槍聲。」

  「俄死了,冬皇(注)會替俄……報仇。」

  「冬皇不在你身邊,但我在。」

  頭頂的時鐘滴滴答答。

  舞廳絲竹悅耳,歌聲繞樑,人們陶醉於靡靡之音。

  扎里沉默不語,面色一沉。

  酒保在扎里的耳邊低語:「得罪了,領事大人,這都是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

  說完,酒保指著周圍說道:「留神你身邊的人。」

  一名紳士表面上在和陪酒舞女說笑,但是眼睛卻時不時地盯著扎里的一舉一動。

  不僅如此,還有端著牛排的廚師,他盤子上的餐刀鋸齒鋒利得誇張,就如同是鯊魚銳利的牙齒,分明就是用來殺人放血的。

  滴答滴答……

  扎里額頭流出了冷汗,臉上不禁有了慍色。

  「這……里到底在胡說八道些設麼?」

  領事話音剛落,舞台後台突然間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響!

  強烈的衝擊波將特效燈震碎,他連忙扶住桌子。

  奢華的水晶吊燈從天頂墜落下來,玻璃裂成無數尖銳的碎塊。

  舞台四周一瞬間被黑暗所吞沒,人們四散奔逃,女人驚聲尖叫,孩童大聲哭泣,偌大的舞廳里頓時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很快!

  漆黑的舞台上閃過槍口明亮的火焰,緊接著槍聲大作,人們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唯恐流彈將自己打中。

  「快保護扎里領事!」弗拉維亞人身旁的酒保喊道。

  圍住領事的壯漢當即掏出腰間的手槍,開始和不知名的襲擊者展開了激烈的槍戰。

  這下扎里徹底懵了,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摸不著頭腦,以至於他都忘了該要逃跑了。

  堂堂弗拉維亞租界竟然會發生恐怖襲擊?他難以置信。

  「保鏢呢,華金斯基?」

  正在扎里困惑的時候,酒保一把拉住了扎里的手,「沒時間解釋了,跟我走!」

  一顆飛來的流彈剛好打中扎里身旁的一名紳士,紳士慘叫著跌倒在地,腦袋撞上酒桌。

  扎里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他哪有心思去在意襲擊者是哪來的?

  他抱住腦袋,低下身子穿過一張張酒桌,別看他一身贅肉,逃跑起來卻堪比瘋狂的野豬。

  這時候,扎里的面前忽然閃出一個頭戴麻袋面罩的男人,他舉起手槍正要扣下扳機。

  酒保立刻衝鋒滑鏟,將襲擊者絆倒,最後對著腦袋狠狠補上一拳。

  「完事了,請不要驚慌。」

  扎里驚魂未定,只得緊緊跟在酒保的身後。

  兩人從「雲中仙境」的側門悄悄離開,外面的雨還沒有完全停,深邃的黑巷裡出現了兩盞車燈,仿佛是魔鬼的眼睛一般閃耀著黃光。

  「那些人都是來刺殺你的,」酒保說,「不過,我們會保障你的安全。」

  就像早有準備似的,巷子裡停靠有一輛黑色老爺車。

  車上的司機是個戴著圓眼鏡的矮個子男人,他老早就已經撐起大傘等候領事的到來。

  「久等了,扎里大人,情況緊急,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司機微笑著鞠了一躬。

  酒保沖他眨了眨眼,彼此會意,司機主動上前替扎里擋雨,酒保則打開後車座的車門,兩人配合得默契協調。

  扎里原本正猶豫著要不要上車,但隨後舞廳里又傳來了爆炸的聲響。

  戰鬥從室內延伸到了室外,幾個蒙面暴徒也跟著沖了出來。

  他便再顧不上許多,直接就把身體硬塞了進去。

  大功告成。酒保心道。

  汽車當即發動起來,雨點「噼噼啪啪」打在車窗上,雨刮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雨水將原本繁華的城市模糊成印象派的油畫。

  車子在雨夜中快速穿行,酒保拿出了一台留聲機。

  「即便是如此短的距離,也不能忘了聽歌嘛。」

  搖杆搖啊搖,金色喇叭里放起了秋娘的招牌金曲《紅月》。

  身後的大舞廳里不斷冒出耀眼的火光,金紅映亮水坑,隆隆的聲音化作驚雷。

  而車子裡的三人卻像是休閒旅遊一般,酒保哼起了調子,音樂和槍炮聲齊鳴,竟令人感到一種大歌劇的史詩感。

  「好險。」扎里領事長吁一口氣,他轉而用雅言說道,「感謝里們,夏人,敢問……究竟似誰派里們來綁助俄的呢?」

  酒保摘下了假鬍子,另一隻手撐著車窗,看似漫不經心地回答說:

  「還有誰呢?當然是您的老朋友了。」

  他最後頓了一頓,就像貴族家的侍者那樣遞上請帖:

  「親愛的扎里領事,高德先生有請。」

  ————

  註:「冬皇」是弗拉維亞君主的專有頭銜,同後文黑羊帝國的「蘇丹」或「蘇丹娜」,密忒拉斯帝國的「巴西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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