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夏光明會
為了防止公館臨時指揮部的位置泄露,林哲將梁晨的眼睛用黑布蒙了起來。
即便如此,她憑藉著走過的路程和幾日有限的「觀察」判斷,這個地方應該大致位於滬津郊外眾多國有鐵林之中的某一處。
她被推著上了汽車,然後在顛簸中等待了很久。
這期間,梁晨一直在思考著高德的用意,她不相信高德會輕易將自己放走,畢竟老狼不可能會和羊羔和平共處。
總之,所謂和平書決不能相信。
她打算等脫離危險以後直接就將協議書給丟棄,不管高德有什麼計劃,也絕不能給他一絲機會。
不過,這次高德的計劃也並不高明,梁晨想,也虧他相信我能有機會見到林登萬將軍了。
隨著顛簸逐漸平息,汽車進入了市區邊緣。
「我呢,就放你在這裡下車吧。」林哲笑著,終於解開了蒙在梁晨眼睛上的黑布。
久違的陽光深深刺痛她的雙眼,也不知道是有多久沒有看到太陽了。
梁晨擦乾流出的眼淚。
她想起來小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陽光時也是如此興奮吧。
梁晨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出生於鐵林地下的孩子。
從小,她便幾乎在黑暗中成長。
學著如何在下水道里苟且偷生。
學著如何用武器對抗鐵林的變異怪物。
學著如何逃脫鐵林軍閥滅絕人性的殘殺……
在地底下,搖曳的燈光便是最亮的太陽。
童年的時候,她一直以為太陽也不過如此。
世界是冰冷的,世界是充滿令人窒息的惡臭的,世界便是隱匿怪物的黑暗。
她過去從未憧憬太陽。
自打出生起就只能看到洞穴陰影的人,又怎麼能想像地上世界的美好呢?
直到有一天,一次偶然的機會,她的父親終於帶她到地面上去了。
那個情景令她永生難忘。
正如今天這樣,陽光籠罩著荒蕪的大地。
她不曾想過,這世間竟會有這樣的火種。
它毀滅了漆黑,連帶著也驅走了恐懼和寒冷。
——那是一盞永不熄滅且能照亮黑夜的長明燈,即便隔著厚厚的呼吸罩,也依然能夠感受到它的光明。
爸爸對年幼的她說:
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夠回到一個叫做「社會」的地方去,我們大家就能夠永永遠遠享受這不滅的陽光了……
林登萬將軍說過:光明,向來是值得讓生於黑暗的人們去奮鬥和爭取的。
或許沒有人理解,肖九為什麼奮不顧身去刺殺迫害鐵林人的蘭茲·伊萬諾維奇團長。
或許那些習慣安逸的人們,永遠也不知道抗爭的價值……
梁晨長吁一口氣。
大夏光明會和鐵林軍閥不一樣,和深居地下的鐵王爺不一樣。
我們的抗爭,是為了文明人與鐵林人的平等和自由,永遠都不是混亂與破壞。
這就是信條。
如同始終逆流而上的鮭魚,如同永遠追逐火焰的飛蛾,愚蠢又鍥而不捨。
這裡離城市不遠了。
她看到,遠方的原野上出現了一幢幢參差不齊的房子和煙囪。
那兒的上空永遠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霧霾。
她回頭看看林哲,發現他仍然坐在車裡。
她想要脫下林哲的外套還給他,而林哲卻禮貌地說道:
「你衣服破成這樣,不怕別人說閒話嗎?權當我借給你吧,梁姑娘,不用還的那種。」
假情假意,沒安好心。梁晨心中暗道。
不過,他也說得有理。
女孩子到底還是怕羞的,經他這麼一說,自己反而更加裹緊了那件外套,臉上泛起一抹潮紅。
她沒有答話。
她原本心中想要找個機會反劫持林哲,逼問他高德的藏身處,但靜下來想了一下,還是沒有採取這種激進的辦法。
畢竟現在又累又冷又餓,囚禁的時日裡幾乎沒有吃過一點兒正常的東西。
梁晨見林哲沒有跟上來,於是憑藉著自己反追蹤的本能,很快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她故意走了很多彎路,穿過店鋪和小巷,她擔心自己會被人跟蹤。
因此她格外謹慎,刻意時不時地回頭查看,最後沿著一條小路,朝某個地方匆忙離去。
而此時此刻,梁晨或許並不知道身後很遠的地方,那個依舊坐在汽車裡的男人終於走下了車門。
他手中拿著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儀器,像是很早就知道了她的去路一般,默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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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晨一刻也不敢停下,她迫切想要回到同伴的身邊去。
一路上,她穿過了郊外的樹林,來到了被稱為「山城」的廢墟城區。
這兒其實離滬津的市區很近,甚至可以說是互相聯結的。
它建造於滬津的後山腳下,當年曾是先民重要的工業小鎮,後來徹底毀於戰火。
經歷了百年的荒涼,光鮮不再,只剩下了空的軀殼。
有的時候,她會站在後山的山頂上,眺望腳底緋紅的大地:
那邊是繁華的都市,這邊是貧窮的山城。
很久以前,住在邊緣的市民會把垃圾雜物扔到山城中去,也有的市民會時不時地到山城裡拾荒,尋找一些有用的東西。
其實早在好幾年前,滬津市長就曾考慮過結束山城的荒廢,將它開發成一座新興的旅遊小鎮。
這種想法很好,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兒就來了一大批「鐵林」的移民。
他們自輻射區而來,卻又不能融入到普通市民的生活中去。
他們被迫住在荒廢的山城裡,白天到滬津城裡打工,晚上就成群結隊坐著驢車回到山城。
在城市裡,他們是公民口中的異類,回到山城,他們亦是因為自卑而彼此疏遠隔離。
慢慢地,這類人成為了新時代的「奴隸」。
也許有的人能夠靠著聰明才智發家致富,但他們依然被打上了「鐵林人」的烙印。
很少有人能夠擺脫殘酷的現實,因此,有的人乾脆落草為寇,有的人從此遠離文明。
久而久之,城市的公民不再把鐵林移民當作公民,更傾向於說他們是「野人」,是入侵者。
就這樣,山城成了「野人」的大本營,成了城市公民不敢靠近的禁地。
其實這樣倒也挺好,她想,我們也不需要他們的打擾。
梁晨裹緊外衣,走在髒亂而熱鬧的街道上。
路邊穿著舊衫的鐵林人蹲在店鋪門外的角落裡:
年輕人叼著劣質的捲菸空望街道,老頭子在路邊擺下棋盤,用刻著文字的石頭當作棋子,旁邊圍了一圈面黃肌瘦的孩子……
這裡鮮有外來的人。
因為,一旦有外人到來,迎接他們的就會是乞討、欺詐,抑或是敵視。
就像是一座大夏境內的小城邦,而這樣的「城邦」遍布大夏國,乃至整個世界。
——因為全世界的文明人,從東方到西方,從紳士到普通公民,都打從心眼瞧不起從輻射區來的鐵林人。
這些鐵林來客只能被驅逐於文明社會的邊緣。
梁晨哀嘆一口氣,其實,光從外表看,鐵林人和正常人哪有什麼區別呢?
卻還是被治安隊們強制登記,從公民統計中抹除,成為「不存在的大夏公民」。
這不公平,她想。
我們也熱愛大夏這片土地,我們也是大夏的公民,也會因為國土淪喪而感同身受,也會與列強鬥智鬥勇……
憑什麼我們就是異類?
山城看不到市裡的治安隊和黑衣衛,看不到汽車,甚至連馬車都是稀少的。
這裡的道路蜿蜒曲折,每隔一段還會有上升的台階,而街道兩旁的房子也和道路一起向上爬升。
她沿著街道的台階一路上山去,反抗軍的據點就在山城的某處。
放眼望去,盡頭隱隱約約能看出是一座寺院,但是已經有很多年的歷史了。
滬津的市民也不知道裡面供奉著什麼樣的神,信眾有多少,香火如何……
只有知曉的人才明白,這裡是滬津反抗軍的據點。
反抗軍——準確來說,是個正式名字叫做「大夏光明會」的鐵林移民武裝——他們通常都會偽裝成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眼下山城據點的光明會成員都打扮成了尋常的信眾。
他們每天都會派出一部分人到滬津城裡宣講經義,並且借著機會接近那些社會名流,進行打探或者行刺的活動。
「抱歉啊,今天月神寺不開放。」一位看門的老奶奶邊掃著落葉邊說道,她帶著明顯的「鐵林口音」。
「王奶奶,你瞧瞧我是誰?」梁晨微笑著俯下身去,湊到她的身前。
老人家一愣,睜眼一看,硬是半晌說不出話來,
老奶奶還是一如既往硬朗,都已經是快七十歲的人了,卻仍然堅持每天清理一次寺院門前的落葉。
梁晨知道,老人家不是大夏光明會的人,每個山城的鐵林人都默默支持著他們的事業。
而山城正是光明會在滬津的據點,這在鐵林人當中也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人們暗中幫助政府口中的反抗軍,協助他們一次又一次躲過特務的搜捕。
直到今天,山城發展壯大,儼然已經成為了光明會秘密的堡壘。
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聽著寺院裡傳來陣陣誦經聲,梁晨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活著回到同伴的身邊。
梁晨輕輕握住老奶奶的手,親切地在她耳邊慰問。
她抬頭看看日落的晚霞。
天空還沒有成為黑暗的領土,那光暗交界的地方,巨大的緋紅圓月已經悄然從後山升起,就像山頂的赤色光環,燒得漫山遍野都是血的顏色。
多美。
雖然前路漫長,但是為了這美好的一切,受再多苦也是值得的,對嗎?
她迫不及待回去看一看她熟悉的朋友和親人了。
然而,她卻沒有發現,寺院裡的所有人都在以一種異常戒備的目光冷冷注視著她。
就像監獄裡,那些審問她的獄卒們一樣,目光犀利得幾乎要將她殺死。
只聽某人在她身後怨恨地低聲道:
「叛徒,我以為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