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月神寺
夕陽西下,余影難覓。
晚鐘驚走了漫山遍野的鳥兒。
它們鋪天蓋地飛向暗紅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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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前道場矗立著四尊侍童石像。
它們手提燈盞,微光爍爍。
道場中間,一座巨大的香爐飄出裊裊熏煙,寺院的閣樓在黃昏中變成一道高聳的剪影。
閣樓的竹簾後隱隱透出昏黃的燈光,映照出席地打坐的人影。
人影法袍長冠,革帶飄搖,身形屹然不動。
簾後傳來陣陣綿長久絕的誦經聲,伴隨晚鐘,迴蕩在紅月之下。
月神——鐵林人之間廣泛的信仰,沒有人知道這種信仰誕生於何時,只知道祂非常古老,在末日天啟之前便已存在。
也沒有人知道月神的樣子。
只能憑藉想像,一千個信眾就有一千種月神的模樣。
或者慈眉善目,或者凶神惡煞,或者無眼無口……
不止於此的,無論月神喜好什麼,為何誕生,全然都是未可知也。
只能從傳承的黑白天師口中得知,祂來自紅月,奔走於黑夜,是命運的象徵。
月神之命即天命,《雅言》中如此寫道。
梁晨走進月神的道場,信眾們揮舞手中修長的儀刀。
秋風所至,刀鋒所向,划過幾輪弦月,襲卷遍地楓葉,長袖輕舞,浩氣凜然。
武藝也是修行中重要的一環。
每個鐵林來客都曾在晦暗的歲月中與危險搏鬥,練就了過人的武藝,他們以月神為精神支柱,一路戰鬥。
同時,紅月也代表了火焰和光明。
信眾們踏進、聚合、四散,刃鋒相接。
就在梁晨出現於所有人面前之時,信眾們卻以寒芒一般冷漠的目光看著她,紛紛停刀而立。
分明是懷著濃厚的敵意。
她微感詫異,不禁問道:「大家……這是怎麼了?」
人們沒有說話,氣氛變得壓抑了起來。
竹簾後的誦經聲逐漸止息。
席地而坐的人影不知何時立起。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梁晨忍不住後退了幾步,卻一下子撞到了身後的某人。
他戴著一張青黑陰森的月神儺面,看起來就像是廟裡的城隍,但卻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面具上的毛髮像獅鬃一樣披散,面目僵硬,渾然沒有生氣。
那個人的聲音透過儺面沉悶地傳了過來:「叛徒,我還以為你死了。」
叛……叛徒?
梁晨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你們……在說什麼?」
她慌忙閃開,才發現自己已經被眾人給死死圍了起來。
一柄柄儀刀倒映紅光。
她意識到自己被囚禁的時日裡必然發生了什麼,但,她還是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什麼忽然像對待仇人一樣看著我呢?
「我是梁晨啊!大家……」
戴著月神面的男人迫至她身前,問道:「為何只有你活著呢?」
她感到一絲慌亂,連忙回答:「他們抓住了我,所以……」
「所以你背叛了我們。」男人忽然抓住了梁晨的手腕,「所有人都死了,你卻活下來了。」
她的臉上像發了燒一樣通紅,她像撥浪鼓似地努力搖頭,堅決否認道:
「我沒有。」
另一個戴著微笑儺面的信士悄然出現在她身後,「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欺瞞。」
「你和高德的人走在一起,他們如同座上賓一樣待你!」月神面的男人聲若洪鐘。
望著眾人懷疑的目光,梁晨感覺自己已經被無窮的質疑所包圍。
這時,她才察覺到道場裡絕大部分人都是新入會的新人。
不過相比剛才,她倒是寬慰了許多。
原來不過是因為一場誤會,她想,那些新人並不熟悉我的為人,只要能夠解釋清楚就好了。
面對眾人的質疑,梁晨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那是因為,高德那賊子希望與林登萬將軍和談,把和平的協議書交給了我。」
她解釋道,想要從外衣的口袋裡拿出那份協議書。
這個時候,她突然發現口袋裡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像是鐵疙瘩,似乎是林哲遺忘在外衣口袋裡的。
她沒想太多,還是先把協議書拿了出來。
「你們看……」
「月神面」一把奪過那張折起來的文件,粗略掃了眼。
梁晨如同被長輩責罵的小女孩那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眾人開口。
「當然,我們絕不能相信那奸賊……這一定是謊言。」她補充道,「我本來想要將它丟棄的……」
「可你還是留著。」月神面反問道,「為何高德只留下你一個活口呢?難道是讓你來勸降?」
「為什麼你們就不能相信我!」
梁晨著急了,她褪下那套外衣,露出手臂上條條斑駁的血痕。
「他們對我嚴刑逼供,你們看!我從來就沒有背叛大家啊!」
「嚴刑逼供,也可能因此屈從強權。」
掐住梁晨手腕的那隻手更緊了,月神面那雙空洞的雙眼帶著深深的殺意。
「連外衣都是敵人給的,看來,公館對你還真不錯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梁晨又羞又憤,「『黑道人』呢?他知道我是怎樣的人,讓他來!」
這些新來的同伴竟然敢這樣對待一個忠誠於光明的志士,她既感到憤慨,又感到委屈。
我們為了刺殺高德,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遭受屈辱、折磨,而他們……
一群新來的人,卻胡亂地指責我,就好像同伴的死都是我的錯。
啊,是,的確,我沒能刺殺高德,可……
梁晨心煩意亂,奮力掙脫他的手,拿出了前輩該有的氣勢,傲然看著這些晚輩們。
「黑道人?」月神面冷笑了一聲,「永寧陳氏請他做法事去了。」
不會這麼巧吧?
梁晨仍不死心地追問:「白道人呢?」
「到興安府刺殺高德去了。」
月神面緩緩拔出腰間的儀刀。
「可現在看來,高德沒有回興安府去,我想……刺殺失敗是有人告密吧?」
梁晨心底一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仿佛這山城上處處隱藏著某種危機,在松柏中、樓閣里、後山上。
她孤零零站在道場的正中央,腳下是一幅古老的法陣圖案:
如同太陽或者月亮,睜開了一隻妖冶的眼睛,窺覷世間萬物……
大殿竹簾輕微拂動。
那道人影愈發瘦長巨大,像是纖細的竹竿,仿佛漂浮在簾後,燈火閃動之時,影子也如同折斷了一樣突然扭曲了一下。
她的手心在顫抖,不由得想起高德說過的一句話:
「你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我會讓你發揮這個價值……」
竹簾伸出一隻焦黑枯瘦的手,緊接著傳來了一個女子飄渺虛無的聲音:「山下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
梁晨感到疑惑,她沒有聽過這個女人的聲音。
難道,竹簾後的女人也是新來的?
可是道場的所有人都對她唯命是從,一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他們立刻虔誠地低下頭去。
就像所有光明會的同伴們都變成了真正的信眾,不再遵從於林登萬將軍,而成為了這個不明女人的追隨者!
「天旦未曦!」
道場的人們莫名齊聲吶喊,宛如一群瘋狂的教徒,他們紛紛戴上兇惡的儺面,把自己打扮成鬼神的樣子。
竹簾後的女人平靜地說道:「天旦未曦,玄暉長臨。」漆黑的手指指向了下山的方向。
——喀喇,喀喇喀喇。
如同具有一種致命的魔力,剎那間,所有戴著面具的人一同將腦袋轉了過去。
她到底是誰……?
竹簾搖曳,掀開一角之時,露出了漆黑的長角,那個女人戴著如同山羊頭骨的儺面。
那一瞬間,梁晨與她的眼睛對視——深遠、神秘、空靈……
儺面之下仿佛隱藏著來自遙遠時空的秘密,那雙眼睛直達心靈。
「如果他陷我們於危難,那便殺戮他,處決他……」女人平靜地說道。
仿佛有什麼東西接近了。
竹簾落下。
某種響聲由遠及近。
漫山遍野的鳥兒飛向血色天空。
最後一抹夕陽也沉沒殆盡,被漫漫長夜和橫穿天際的極光所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碩大渾圓,布滿發光漩渦的紅月。
它的影子籠罩了整個月神寺。
梁晨握緊了胸前的衣領,胸中一凜……
一陣兇猛的風暴頃刻衝破寺院的高牆,伴隨著雷霆的響聲,法袍獵獵而起!
——它飛躍所有人的頭頂,如同恐怖的狂獸,橫衝直撞,擦裂屋瓦,誓不停留!
——轟隆!
某種東西突然間一發擊中了寺院的樓閣,爆發出駭人的聲響!
木頭、石塊、瓦片……像濺射的雨點四散,寺院裡的一架青銅編鐘墜落翻滾,「咣咣咣」地長鳴。
樓閣的屋頂碎裂倒塌,然而信眾們渾然不覺,一個個拿起了腰間的劍。
梁晨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的景象,耳畔一下子迴響起槍聲、馬鳴、呼喊和求救。
她甚至於忘記了此刻身處於險境,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她僵持。
那分明是殺戮的聲音。
她死死拽緊手中的外衣,腦海一片空白。
「是這個叛徒帶來的。」月神面說,手中已然舉起了鋒利的儀刀。
梁晨惶恐地後退,「不是我……我沒有背叛……」
她的手心觸碰到衣袋裡的某物。
它閃爍著有規律的紅光。
她丟下那套外衣,後心貼緊了香爐。
腦海飛速閃過破碎的記憶——那是她小時候在鐵林的場景:
「梁晨,帶上它。」男人說。
「這是什麼啊,爸爸?」
「這是古人的寶貝喔。」
「寶貝?」
「對,有了它,無論你走到哪裡,爸爸都能回到你身邊。」
「為什麼?」
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因為,我無時無刻不看著你……」
梁晨的雙唇慢慢開始顫抖,她的眼睛寫滿了懊悔和恐懼,她低下頭,最初的傲氣變成了無盡的自責:
「對不起。」
她一腳踩碎那金屬物件。
她終於明白,真的是自己,害了所有人。
——那是發射信號的定位儀器,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發明。
「對不起……大家。」
身後的樓閣里,神秘女人的影子消失了。
梁晨站在瀰漫的塵埃之中,面對無數劍影,宛如月光下愴然凋謝的秋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