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紅月的新娘(下)
她提著精緻的小提包離開歌舞廳。
高跟鞋落地富有節律,噔噔噔……噔噔噔……猶如紅木桌上左右跳動的節拍器。
地上的積水是紅色的,天上的月亮是紅色的。
她流連於塵世的笙簫,然在遠離奢靡浮華之時,她搖身一變,便又成為這芸芸眾生之間再普通不過的行人。
她站在無人街道的路牌前。
傾斜的路燈將她變成一道巍巍的影,電車軌道從面前穿行而過,她在等最後的末班車。
微微頷首,她好像在思考著什麼,胸前的吊墜閃爍著黑色的光。
窸窸窣窣。
屋頂傳來不易察覺的響動。
電車頭從遠方的霧霾中慢慢浮現。
窸窸窣窣。
響動近在咫尺。
女子此時笑了笑,卻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們……在等什麼呢?」
四名刺客的身影出現在女子的身後,他們握著手槍或刀刃,將面容隱藏在面紗之中。
他們不由得一怔:她竟然發現了他們。
但刺客沒有答話。
因為無論一個女人再怎麼精明,也無法逃脫子彈的獵捕。
他們將手槍指向了她的後腦。
「讓小女子猜猜……」
她似笑非笑。
「你們右手使用的是新月彎刀,你們落地無聲無息,想必接受過嚴格的訓練……那麼,你們來自黑羊,還是白羊呢?」
女人對身後的威脅無動於衷。
饒是這些刺客也感到了吃驚,她使用的竟是古老的阿頓語。
是的,沒錯。
他們來自於遙遠的白羊國度,接受過鳴沙長者艱苦的暗殺訓練。
他們使得一手月牙刀術,也能輕而易舉潛入任何地方。
他們敏捷地穿行於黑夜,遊走於街頭,世界各地,葬身鳴沙的亡魂數不勝數。
可他們驚訝的是,這個小小的獵物竟然猜出了他們的來歷。
「小女子再斗膽猜測一下,看影子,你們左手拿的是魯滕伯格公司生產的手槍。」
女人的有條不紊地推理著,仿佛一隻看不見的眼,在冥冥中觀察著。
「聽說,鳴沙長者並不喜歡槍枝,那麼……想必你們已被逐出教團,並且投奔到了弗拉維亞人的旗下。我說得對嗎?」
刺客手中的槍開始不自覺輕顫。
「不錯,你是個聰明人,蘇忻。」
刺客終於用阿頓語說道:
「但可惜,你站在了高德的一邊。」
女子聽了長嘆一口氣,「沒想到啊,貴國領事竟是如此記仇的一個人……」
刺客的指尖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霧霾中,電車發出「咣啷咣啷」的聲音,
槍聲恰好被噪音覆蓋了。
蘇忻的身後,影子一分為四。
血紅的「淚水」流淌過蘇忻的臉頰。
那些影子膨脹扭曲,狂暴地鑽出地面,突破胸膛,猶如一把把地獄尖槍,頃刻將刺客的身體分離地面,頂上半空!
「你到底……是什麼人?」
地上沒有留下一滴血。
刺客們眼睜睜地看著一條黑色手臂從他們的胸腔里伸出。
掌心握著炙熱跳動的心臟。
他們的衣服不帶一點血污,就像他們生前一樣乾淨。
「補充一點,我不為高德辦事。我只為自己而活。」
蘇忻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乾「眼淚」。
路面積水倒映末班的電車,在車輪激烈的摩擦中,火花四溢,電車停靠於夜晚車站。
「奇怪,我明明看到剛剛還有七八個人在這兒的?」駕車的司機困惑地打量著。
「也許他們不想乘車了吧。」蘇忻回答說。
司機似懂非懂地撓撓頭。
等蘇忻走上電車的時候,司機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間,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不禁大叫道:
「哎呀,你不是秋娘嘛!我愛人和我兒子可喜歡你的歌了!可不,我兒子就給我送了張《紅月》的唱片!」
蘇忻靠著車窗坐下了。她的答覆是一個禮貌的微笑。
電車徐徐開動,它逐夜而來,發出刺耳的噪音。
咣啷咣啷……咣啷咣啷……電車遠去,迷霧中的黑手消失了。
四具完好的屍體落在末班車的站牌下。
「你沒有保鏢嗎?像你這樣的當紅歌女,一個人很容易遇到危險。」
電車司機「哼哼」著歌謠,「最近滬津老是發生命案啊。聽說前幾天,還死了很多黑衣衛呢。」
「嗯,晚上確實很危險。」蘇忻淡淡地說,「你開夜班車也要當心了。」
司機笑了,「能得到美人關心,這麼大年紀還是頭一次,真的非常榮幸。」
「唉,我開了十年夜班車,現在開電車,過去開火車……你不知道,火車在夜間穿過鐵林邊緣的時候最危險,我還被鐵王爺的人襲擊過。」
「說實話,比起我經歷的……我還真不怕什麼『亡靈』還是『兇手』。」
「那你一定是很勇敢的人了。」蘇忻讚許地說。
「哈哈,那是!」
司機呵呵大笑。
「我有個兒子,他也跟我一樣勇敢,那小子在鎮國鐵廠當保鏢呢,如果你需要強壯的護衛,我家那小子絕對……」
「謝謝了。」蘇忻打斷他的話。
吊燈與鐘擺一同搖曳,黑白輪替,影子被燈光勾連牽扯。
她在心裡說道:我始終被保護著,從不孤獨。
座椅上空無一人,只浮動著似隱似無的影。
「我下車了,老師傅。」蘇忻說。
電車到站時,她踏著高跟鞋默然離去。
司機哼著曲調,疲憊的眼中,似乎看到了幾人模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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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忻回到百里香的時候,酒樓里客人已經不多了。
「蘇家班」的戲子們早就全部做好了打烊的準備,一個個在桌子前剝橘子吃。
見到老闆娘一回來,她們趕緊把果肉塞進嘴裡,齊刷刷地躬身請安:
「蘇忻姐姐回來了!」
「怎麼,你們為什麼都聚在這裡呢?」
丁香刮刮下巴,露出一個困惑的神情,他皺著眉頭說:
「是這樣的,今天來了個像是瘋人院裡跑出來的客人,他身上也沒帶一分錢,然後最有意思的是,那傢伙還說他認識你呢,我就很納悶了,蘇忻姐姐怎麼可能認識一個傻子呢?」
說罷,戲子們都掩面偷笑起來,聲音清脆得像鈴鐺。
「姐,你不知道,他找錢的樣子可好笑了……不過後來又冒出個冰山一樣冷漠的男人,他倒比表面上看起來好心,幫那傻子付了錢。但是我看那男人付錢的手一直抖個不停呢!我猜他們也點不起菜,所以咱們姐妹也沒去找他們。」
聽到這,蘇忻也忍不住笑了,她揮揮手說:
「你們真的胡鬧,他們畢竟是客人,付了錢就要好好招待啊!」
丁香故意用那溫柔的男聲道歉說:
「不好意思呀,姐,那我們這就去給倆傻子倒杯茶水喝?」
大家接著鬨笑起來,蘇忻卻搖搖頭,「不用,讓我去吧,客人在哪個房間?」
「孤山求道。」
蘇忻把茶壺和杯子放在托盤上,穩穩噹噹地端上樓去。
但是在就在準備進門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他?
蘇忻微微一笑。
猶豫一會兒,她悄悄把托盤放下,臉龐緊貼在門邊,屏住呼吸,仔細傾聽著兩人的談話。
他們似乎提到了什麼「案件」或者「永寧街」的事情。
她不由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直到她耐心地等待兩人將事情說完,然後,她才重新拿起托盤,輕輕敲了敲門。
——篤篤篤。
「兩位公子久等了,要來點茶水嗎?」
說完,蘇忻故意直接推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