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死亡節慶(四千字大章)


  「祖先說,它們終究會醒來。」

  「那些徘徊於這個世界的,還未死去的生靈……它們歌唱深淵的歌,聆聽猩紅諸神的福音,潛淵長眠。」

  「它們從未離去,只為等待終焉時刻……再度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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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大陸,不眠與往生之海臨界,恰爾丘特蘭城。

  老巫醫感知到了怪異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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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從未如今天這般躁動不安。

  他裹著詭異而華麗的毛毯,連面部也包得嚴嚴實實。

  他盤坐在觀星石屋門前,如同永恆諸王的木乃伊,仿佛自縛的蠶蛹,面朝洶湧大海。

  今日是夏安人的亡靈節,是人們與祖先的靈魂歡飲達旦的日子。

  恰爾丘特蘭城,這座孤島中的鏡之城(注),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狂歡:

  人們將自己化妝成行走的骨骸,好與亡者打成一片,加入到死者的盛宴之中。

  這樣的傳統從何時開始,早已無人知曉。人們只知道,這是人們與死者的聯盟,為了驅趕徘徊人間與地獄的未眠者,夏安人每年都會進行這樣的儀式。

  老巫醫慢慢站了起來,他似乎看到海上漂浮著什麼東西。

  他努力睜開朦朧的眼,但始終無法看清。

  「爺爺!來吃玉米餅了!」一個打扮成小骷髏樣子的男孩蹦蹦跳跳地來到老巫醫身旁。

  老巫醫笑了,「啊,爺爺不餓。雙鳥啊,你為什麼不和爸爸一起呢?」

  「小骷髏」搖搖頭,「爸爸參加武士決鬥去了,那種打打殺殺的東西沒什麼好看的……爸爸一定會是贏家。」

  老巫醫摸了摸雙鳥的腦袋,「猩紅諸神眷顧翡翠國度,白人不會是我們的對手。」

  雙鳥忽然問道:

  「爺爺,你去過斯卡特蘭嗎?聽說那是座玉石雕琢的城市,世界上沒有人能攻陷它,無論是鐵林人還是白人。」

  他聽說十幾年前,渡海而來的殖民者在斯卡特蘭城下遭遇慘敗。

  即便是深居叢林的鐵林部落也不敢覬覦這萬城之城。

  「當然嘍,永恆王的羽蛇祭司和你爺爺可是朋友。斯科特蘭是眾神之都,未來也將永遠屹立於群山。」

  「我長大也想去那個地方,我想成為和爺爺一樣的巫醫。」

  「這可不是想當就當的。」老巫醫說,「這都是猩紅諸神的選擇。」

  雙鳥正想要繼續說下去,卻聽到母親在不遠處喊他。

  「啊,糟糕,媽媽喊我去給爸爸打勁加油了。」

  「去吧,呵呵。」

  雙鳥朝老巫醫吐吐舌頭,快步跑向了大金字塔的方向。

  蜿蜒石路延伸向叢林深處,草叢裡長著一顆顆石頭腦袋,它們看起來呆呆的,聽長輩說,那些都是古時候的英雄,他們死去以後變成了城邦的守護神。

  也多虧了這些守護神。每隔五年,永恆王都會向神聖查理斯帝國的選侯領發動榮冠戰爭,號召每個城邦和部落都向白人的殖民地進發。

  正是英雄們在天之靈的庇護,每次永恆王的軍隊都能滿載而歸。

  當然,犧牲並不是少數,這時候,那些殖民者俘虜就會成為活人祭品,以安撫那些戰死的亡魂。

  俘虜被腳鏈拴在金字塔前的大廣場中心。

  觀看神聖決鬥的百姓人山人海,幾乎整座島嶼的居民都來了。

  雙鳥擠過大人們圍成的人牆,幾乎每個人都將身體塗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

  廣場周圍站著一排雄鷹武士,他們戴著鷹頭戰盔,手持黑曜石刀,肌肉結實健壯。

  雙鳥大老遠就看到了父親,他正在人們的歡呼聲中走向決鬥場。

  父親打扮成了骷髏的樣子,用黑白油彩塗滿全身,頭上戴著裝飾龍舌蘭葉片的劍齒虎顱骨。

  他將兩面旗幟綁在身後,此時,他代表著死亡之母——赤殤夫人的武士,將為冥界而戰,威風凜凜。

  雙鳥嘴上說著討厭決鬥,但看到爸爸神氣的樣子,也忍不住為之歡呼。

  「打死那個壞蛋!爸爸加油!」

  反觀中間拴著腳鏈的白人,他衣衫襤褸,面露惶恐,看到冥界武士,他只能嚇得瑟瑟發抖。

  大祭司雙手捧著木製的戰棍,走到俘虜身旁,向觀眾們大聲宣布道:

  「今日,亡者將由米科特蘭(注2)回歸人世,在赤殤夫人的注視下,在諸位先祖的注視下,我們將宣布這神聖決鬥的開始!」

  赤殤夫人象徵戰爭與死亡,眼下的金字塔便是女神在凡世的居所:

  它一層一層宛如階梯,高塔頂端是漆成紅褐色的神廟,廟宇之中供奉著一位畫著骷髏迷彩的女性,她手持利矛和羽扇盾,面目猙獰,凶神惡煞。

  恰爾丘特蘭的城主與大貴族們便正坐在神廟頂端,俯視著廣場上的戰鬥。

  「今日,無論是冥界的武士,還是白人的武士,他們都將是赤殤夫人榮耀的僕從!」

  樂師擂起戰鼓,女祭司吹奏陶笛。

  雙鳥興奮地看著父親舉起黑曜石刀,發狂嘶吼起來。

  「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人們整齊劃一地呼喊著,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俘虜大哭著用彆扭的夏安語說:

  「我……我只是個商人,從舊大陸來的商人,饒了我吧,我不是什麼戰士,我不會戰鬥……我愛好和平……」

  俘虜痛哭流涕地哀求大祭司饒命,然而沒有人理會他。

  決鬥正式開始。

  俘虜仍然跪在地上。

  他又接著哭求道:「那再怎麼樣也給我把像樣的武器吧……這木棍我怎麼打啊?」

  不知道為什麼,雙鳥忽然覺得這個俘虜有些可憐,他雖然是邪惡的殖民者,可他並不是戰士啊,怎麼能這樣對待弱者?

  起初,那個可憐的俘虜還在競技場中間來回逃跑,不想迎戰。

  可直到負責維持決鬥秩序的射手用火槍指著他的胸口時,那名俘虜只能硬著頭皮面對他的對手。

  「虛空之父在上……恆星聖母在上……求求你們,救救我。」

  雙鳥的父親聳聳肩,手起刀落,俘虜拼死用木棍格擋——咔嚓!

  棍子斷成兩截,俘虜被一擊打倒在地上,臉頰瞬間破開一道猙獰的裂口,露出了血腥的牙床。

  「別殺我……別殺我!」

  結局毫無懸念。

  俘虜連滾帶爬。

  父親一腳猛踹向俘虜的腹部,把他打得一口血吐了出來。

  他用力揪起俘虜的頭髮,黑曜石刀輕而易舉斬下了殖民者的頭顱。

  頓時鮮血狂涌!

  雙鳥的父親提起那淌血的腦袋,用舌頭舔乾淨刀身的血,做出一個勝利者的手勢,放聲長嘯!

  決鬥場內外頓時沸騰了起來,赤殤祭司也吹起了「死亡之哨」,偌大的廣場迴響起宛如尖嘯的聲音。

  雙鳥看到父親將人頭擺在了頭骨架上,一刀一刀開始切割俘虜的屍體。

  這些軀幹將要回歸緋紅羽蛇的懷抱,如同最初那樣,化為黃土。

  它們將會滋養新的生命,從他死去的一刻起,他便化為大地的一部分。

  「願先祖庇護我們取得榮耀的勝利!」

  大祭司狂呼道:

  「無論是殖民者還是鐵林人,他們都就將在猩紅諸神的力量下化為塵埃!」

  父親撿走了俘虜的左臂。

  按照夏安人的傳統,決鬥的勝利者有權獲得死者的一部分軀體。

  這些軀體已經得到了神明的賜福,可以庇護勇士戰無不勝。

  雙鳥知道,這些軀殼將會被製成神聖的骨器。

  可他卻怎麼也不理解,他不知道大家為什麼要做這些殘忍的儀式,不知道神明為什麼喜歡犧牲。

  看到這樣的父親,他竟感到有些害怕。

  父親發現了他,向他招了招手,喊道:

  「雙鳥,爸爸帶你騎巨蜥去,今天咱們爺倆到海邊去轉轉!」

  雙鳥的夥伴們無比羨慕他有一個如此英勇的武士父親,他們的父親要麼是商人,要麼是農民。

  可是雙鳥看著廣場那一地鮮血,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在人們的掌聲中,雙鳥家的僕人牽來一頭兇猛的巨蜥,它長著滿口獠牙,翡翠色的鱗片就像鐵甲一樣堅硬。

  他的父親耀武揚威地騎了上去,巨蜥立時發出一聲響徹廣場的巨吼!

  「那巨蜥可真威武!」小夥伴們說,「雙鳥家的巨蜥有那麼金光閃閃的鞍,就連蜥籠頭都是金的咧!」

  這是一場勝利者的遊行,雙鳥父子騎著巨蜥,接受了城主的獎賞,然後他們從神廟一直穿過太陽大道和其餘九位猩紅神明的廟宇。

  「祖先的亡靈歸來了,他們會看到今天你爸爸英勇的表現。」父親向雙鳥自誇地說道。

  「可是,他們在哪裡呢?我從來也沒見過他們。」

  「亡者無處不在,他們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巨蜥沉重而矯健的步伐隆隆作響,如同一座行走的大山,夏安人敬畏地讓開一條道路。

  雙鳥從來也沒有這麼神氣過。他好奇地把玩巨蜥背上的弓箭和長矛,還意外看到了兩桿繳獲的步槍。

  「爸爸,你說,亡靈節會不會喚來那些白人的靈魂呢?」

  「全世界的亡者都會歸來,不分夏安人還是白人。」

  雙鳥低頭沉思,街上的人們都把自己打扮成了死者,他記得巫醫爺爺說過,這是因為古人害怕某個介於生者與亡者之間的怪物,這些怪物專吃活人,因此人們才與死者聯合,共同對抗那些怪物。

  「爸爸,亡靈……害怕未眠者嗎?」

  「未眠者?」父親撓撓臉頰,「這都是傳說了,沒人知道是否真的存在。」

  「可是,亡靈節的故事也是傳說啊,我們為什麼還要殺人放血的過節呢?」

  父親一時語塞,想想,這小機靈鬼好像說得挺有道理,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因為這是咱們的傳統啊。」

  「我不喜歡這傳統。」

  巨蜥逐漸離開了城市,來到海邊。

  這裡是一片棕櫚樹的沙灘,抬頭仰望還能發現巫醫爺爺的石屋呢。

  今天的天氣不算很好,陰雲密布,海上波濤陣陣,浪聲聽起來就像祭司吹的「死亡之哨」,讓人毛骨悚然。

  「剝皮聖主今天不高興,看來還是得離海邊遠點。雙鳥,你還想去哪玩……嗯,雙鳥?你小子哪去了,餵……」

  雙鳥偷偷溜下了蜥背,他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漂浮在海面上。

  像是浮木,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但真正吸引他的,是上面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他聽說過海中漂浮的金項鍊和銀項鍊的傳說,不禁倍感好奇,說不定跟過去,還能見到精靈呢。

  雙鳥鑽進樹叢,驚起一樹的鸚鵡,他沿著物體漂浮的方向飛奔,敏捷得宛如猛虎。

  這個時候,他才看清了漂浮物的模樣。

  那是一具泡得發白,泡得發脹的屍體。

  那具屍體被魚兒咬得露出白骨,一塊肉發脹,一塊肉潰爛。

  雙鳥頓時驚恐地尖叫了出來!

  兩三隻海鷗站立在浮屍的身體上,貪婪啄食著兩顆暴突的眼球。

  雙鳥嚇得跌坐在地上。

  「怎麼了,孩子,發生了什麼?!」

  父親循著叫聲騎了過來,翻身下鞍。

  「亡靈……亡靈來了……」

  雙鳥膽戰心驚地指著不遠處的小海灣。

  父子鼻尖嗅到了一股強烈的惡臭。

  就在海灣的祭壇前,飄浮著一具又一具腐壞的屍體,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

  他們睜大無數雙發脹的眼珠子,嘴裡塞滿了海藻和魚類。

  他們死前仿佛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因此死不瞑目!

  雙鳥感覺後脊發涼,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亡靈……亡靈是被追逐於此!」雙鳥看到父親跪在了沙灘上,渾身發抖,猶如中了邪一般,口中喃喃說道,「不詳的徵兆……」

  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水下浮現出一道漆黑而巨大的影子。

  那是鯨魚嗎?

  不對。

  鯨魚在它面前不過是渺小的蜉蝣。

  它愈來愈大,愈來愈大,甚至比海島還要龐大,比山嶽還有龐大,逐漸籠罩整個遼闊的海面。

  遠方觀星石屋的門前,老巫醫猛然睜開雙眼。

  「那些東西……甦醒了。」

  蔚藍的海面完全化為了漆黑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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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引用自納瓦語發音:chalchiuhtlan,意為「鏡之城」。

  注2:米科特蘭(Mictlan),指「亡者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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