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面目


  文品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男人冷「哼」了一聲,「看來,是我太高估咱們的文先生了。」

  「是……嗎?」

  文品面具下的雙眼凝視著他的臉,用力抓住了男人的籠手劍。

  「哦?」

  租界警察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突然間,黑洞的槍口頂上了他的前額。

  「什——」男人話音未落,墓地里迴響起震天的巨響,槍口頓時噴吐致命的火焰。

  「混帳……」文品冷冷地說道,「別小看我。」

  他胸前的衣服被劍尖撕開了一個大洞,露出了怦怦跳動的機械之心。

  男人臉上的面具應聲破碎,迎面而來的巨大衝擊令他當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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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品撿起腰刀,一手舉槍一手舉刃,槍口還冒著裊裊白煙,他慢慢走向男人的身前。

  「你究竟是誰?」

  文品的刀尖輕輕撩開那破碎的假面。

  可就在這時候,他卻忽然間愣住了。

  「你,你是!」

  租界警察的臉上覆上了一層堅硬的石化肌膚。

  他猛然睜開眼,瞬間舉劍刺向文品的咽喉!

  劍鋒呼嘯而過,男人一躍而起,這時,他的面前卻襲來一大群黑鴉,咬了咬牙,手中劍光閃爍,他拼命驅散群鴉。

  租界警察重新站定了身姿,眼前卻只剩下了孤墳和荒草。

  「哦?逃走了嗎?唔……這一槍可真疼。」

  他緩緩收起劍刃,臉頰上掉落碎裂的石屑。

  「既然暴露了,那行動,也必須加快了。」

  #

  文品重新落在西山公墓附近的屋頂。

  他氣喘吁吁地靠在煙囪旁邊。

  剛才若不是胸前有這個鐵打的心臟,估計自己已經被那傢伙給幹掉了。

  他慢慢平復自己的呼吸。

  只是沒想到,那面具男人竟然會是他。

  「朱世安,你隱藏得好深……」

  文品在煙囪旁疲憊地躺了下去,兩眼空空地望著頭頂的星空。

  此時此刻,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好好休息,什麼都不想。

  極光如同玄鳥橫掃夜空,尾跡燃燒起藏藍的飛焰,橫跨過那顆巨大的紅月。

  有的時候,他也希望,月亮的另一頭就是地球,他不是孤獨的,熟悉的人們也隔著那玄鳥的軌跡凝視著他。

  可這個世界啊,到處都是騙子和虛偽的人,即便是那些口口聲聲說要維護人們一世平安的正人君子,也不過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小人罷了。

  「呵……」文品冷笑著,重新站了起來。

  也罷。既然都想讓我死,我就偏活給你們看,混帳。

  他走過淒清的小巷,緋紅的月光傾灑在孤獨的街道上。

  我不過是個寫手,什麼也不是的平凡大學生,即便如此,租界警察也好,玄暉門徒也好,妖魔鬼怪也好,都他媽放馬過來……

  他的肩膀上落下一隻漆黑的渡鴉,正如同此時此刻的他一樣,形影單只。

  「你也是個孤獨的傢伙嗎?」

  文品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刮蹭渡鴉的尖喙。

  它沒有抗拒,只是抖動著那身烏黑華麗的羽翼,低聲鳴叫。

  他走進一家後巷的小客棧,從本就見底的錢包里又掏出了一枚銀元。

  「我會在這裡呆上一晚上。」文品對客棧的女老闆說道,「第二天一早就離開。」

  一開始,女老闆看到文品戴著副嚇人的面具,還以為是搶匪,有些緊張,但她看到文品手裡的金錢的時候,態度一下子軟了下來。

  她輕輕咬了咬那枚銀幣,用一個挑逗的語氣說道:「嗯……這位官人,不需要一些其他的『特殊服務』嗎?」

  「有沒有發報機?」文品隨口問道。

  「發報機?」女老闆皺了皺眉,「你要這個幹什麼?」

  文品打算通知報社的段社長,讓他轉告高德領事,警惕朱世安這個角色。

  他回答說:「我是通訊社的實習生,正在練習發報。」

  女老闆聽得莫名其妙,「呃,隔壁有個神經叨叨的老頭很喜歡擺弄儀器,可能他會有。」

  「好,請帶我過去。」

  「喂,現在也太晚了吧,老頭子也要睡覺的。」

  「是嘛。」文品指了指客棧樓上男男女女奇怪的叫聲,「這動靜,我覺得老人家可能睡不著。」

  「是嚯。」女老闆想了半天,無法反駁。

  她指了指對面一棟還亮著燈光的小房子,「喏,就是那裡,事先聲明,老頭子脾氣有些怪。」

  「謝謝。」

  文品又問老闆娘要了一杯水和一套舊斗篷,把面容遮擋在陰影里。

  他揭下面具,輕敲老頭子的房門,「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文品聽到屋子裡面有蒸汽裝置轟鳴的聲音。

  「門又沒鎖,直接進來吧。」

  哈,心這麼大?這貧民區就不擔心強人出沒嗎?

  文品略感詫異,直接打開了門。

  「哦,對了,小心腳下。」屋裡的老頭子忽然提醒道。

  「啊?」

  文品踩到了一根細小的銀線,心中頓時一凜。

  「都叫你注意了,年輕人……唉,算了,你別抬腳。」

  文品後背冷汗直流,腳步一刻也不敢挪動,「這是,您老設下的陷阱嗎?」

  只見一堆破爛零件之中走出了一個身材矮小,卻肌肉結實的老人,他戴著電焊工的面罩,右臂裝備著一套黃銅色的機械外骨骼。

  「你只要一抬腳,你身旁的十字弓就會熱情招呼你。」老人邊解除陷阱邊說道,「假如你有能耐躲開,你的頭頂還有一門轉輪鐵炮。」

  「您老怎麼會有這麼多奇怪的東西?」文品問道。

  「製造武器,這不就是軍械師的職責嗎?」老人隨口答道。

  「您過去是軍械師?」

  「你是問號機器嗎?難道不會自己推測?」老軍械師不悅地說道。

  「啊,抱歉。」

  老人熟練地解開了機關,「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直說吧,老頭子可是很忙的。」

  文品尷尬地笑了笑,這老頭子似乎真的有些古怪。

  他只能客氣地回答道:「聽說這地方只有這裡能接到發電機,所以我希望能……」

  「就在那邊桌上。」老軍械師指了指。

  文品不禁有些納悶,就這麼簡單就借了?就不擔心我是強盜?

  「你到底借不借,不借我就送客了。」老軍械師不耐煩地說道。

  文品這才走進屋內,由於擔心房子裡可能還有其他的機關,所以他顯得格外小心。

  屋子裡不算明亮,但也不至於太黑,老軍械師裝了弧光燈泡,燈光映亮了牆上貼滿的設計圖紙。

  老軍械師似乎很少打理自己的家務,東西亂七八糟,不是火銃放在床上,就是電焊扔在了餐桌上,地上的螺絲釘跟角落的灰塵一樣多。

  老軍械師脫下了電焊工面罩,露出了那幾乎蓋滿大半張臉的花白鬍子。

  「奇怪,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文品總覺得此人很熟悉,「你在戰艦上工作過嗎?」

  軍械師微微側身,「你說的那是我弟弟,他是個煤炭工。怎麼,你認識他?」

  「啊對,有過一面之緣,他是個……」文品本來想說他是個跟你一樣怪脾氣的老頭,最後還是改口道,「他是個和您老一樣挺善良的人。」

  文品仍然記得玄甲號動力艙,那個代號「矮子」的老煤炭工,他當時連個地圖都要讓文品自己找,最後還讓文品把他捆起來,和軍官一起扔在隔壁艙里。

  軍械師如同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笑得鬍子顫抖個不停。

  「善良?他要是還活著,估計會被你笑到岔氣。」老人說,「我那弟弟就是個小肚雞腸的傢伙,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就跟我急。」

  「那敢情好……等一下,你說『活著』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軍械師頓了一頓,「上周那小子已經……唉,早跟他說過,旱鴨子上什麼軍艦,一大把年紀還鏟煤。」

  文品拉開椅子,坐在了發報機前,桌子上還擺著一張開始漂白的黑白照片,依稀能看出是個兄弟倆。

  他們看起來很年輕,都穿著樸素的長衫,卷著袖子,在一台大蒸汽機前合影。

  老軍械師說:「我只是聽幾個士兵說,他在玄甲號上犯了事,被發配到余廊附近戍邊,水土不服,沒幾天就咽氣了。」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文品也不免感到惋惜。

  他在發報機上飛快地調頻,發出電碼。

  他內心自責地想,也許是因為當時鬧出的事情。如果當初謹慎一些,或許,就不會讓某些無辜的人因此而死吧。

  「世道無常。」老軍械師慨嘆說。

  「過去,我們這些人在朝廷的治下當奴才。後來,我們以為國安軍能夠給我們帶來強大的夏國,可現在,我們依然過著同樣的生活。也許,有沒有皇帝都是一樣的。富足,那是體面人的遊戲。」

  老人扛起轉輪鐵炮的大槍管,不停擦拭著。

  文品只是默默地聽著。

  「那傢伙也不小了,一大把年紀想要為國捐軀,誰又曾料到,他會死在自己人的手裡呢?」

  軍械師笑了笑。

  「其實我也沒有資格嘲笑他,這世間總是事與願違。」

  「我就像那位發明了轉輪鐵炮的馬克西米連先生,他天真地以為,發明了這台能夠代替數十名士兵戰鬥的機器,戰爭就不用投入那麼多兵力,就能夠減少人們的傷亡。」

  文品脫下了耳機,將訊息傳遞了出去。

  「亂世造就亂象。」他沉默地合攏手,「只有經歷安定,或許才能得知安逸的可貴。」

  「可惜,人們從出生起,就不曾安定。」老人說。

  窗外傳來深巷裡的犬吠。兩人的影子映照在貼滿圖紙的磚牆上,一老一少,顯得是那麼孤獨。

  老軍械師放下了武器,靠在堆滿零件的床上,閉上了雙眼。

  「總之……十分感謝您,我該回客棧去了。」文品最後說道。

  他推開了房門,又悄悄地關上,生怕打攪了老人家的休息。

  ——吱呀。大門輕輕合上。

  屋內的老軍械師喃喃地說道:「也許,這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者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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