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命數不詳
一大清早,文品就被巨大的聲響給吵醒了。
隔壁客房從昨晚十二點開始就一直「嗯嗯啊啊」地叫,直到剛才才最後消停。
文品頂著厚厚的黑眼圈起床,下樓的時候,客棧的女老闆和她的丈夫正在擺弄收音機。
這似乎是從廢品回收站搞來的二手貨,收音機就像打嗝一樣一卡一卡地放出噼啪的電流聲。
「這東西沒用過啊,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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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呀,你一個大男人連這都搞不定?」
「這東西太高端了啊。」
女老闆生氣地推開丈夫,自己瞎調了一下頻,用力敲了敲,收音機終於放出了聲音。
「這不就得了?」她責備道。
裡面播放的是興孚洋行廣播電台的新聞,男主持人用渾厚的聲音報導著昨天發生的事情:
「昨日滬津時間下午兩點,大夏國軍方與弗拉維亞租界進行協商,要求協助逮捕襲擊高德領事的女兒高琴小姐的兇手……目前,兇手傅弦仍在逃亡中,據悉,高德先生開出了懸賞一萬銀元的懸賞,捉拿兇犯傅弦歸案。」
聽到這個新聞,文品不由得靠收音機近了一些。
女老闆點了一支女士香菸,「前天那扎什麼的洋佬不是同意交人了嗎?」
「我聽隔壁小王說,沒抓著人。」
「坐船跑了?」
「沒,他們也登船搜查過,都兩天了,還沒抓到那姓傅的。」
女老闆抖了抖菸灰,「也好,鐵鉞幫成天找咱們收保護費,現在輪到他們倒霉了。」
她的丈夫「嘿嘿」一笑,「高德早就想搞他們了,老高不會允許哪家黑勢力做大。畢竟錢嘛,得交給姓張的老闆們,一幫混混不配分贓。」
見到文品一直站在一旁靜靜地聽,女老闆問道:「喲,小哥昨晚睡得可舒坦?」
「還行。」文品打了個哈欠,「要是隔壁叫得小聲些,我或許能睡到中午。」
老闆的丈夫猥瑣地笑了幾聲,「那,你這是要退房了?是咱們這的姑娘不夠漂亮,還是活兒不夠好?」
「我沒找姑娘,得走了。」
「得,慢走,下次再來哈。」
文品總感覺自從上次險些被殺以後,有什麼地方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今天早上起來以後,這種感覺變得更加明顯了,就仿佛,有人在某個地方悄悄窺視著你。
出門的時候,他下意識回頭望了望,除了老闆夫妻,根本沒有別人。
「咋,忘東西了?」女老闆困惑地問道。
也許是多疑了。
嘆了口氣,文品問:「有沒有斗篷,那種帶風帽的。」
「有。」夫妻倆彼此對視了一下,一同回答道。
文品付了錢,把斗篷披上,遮住自己的面容。
然後到街上叫了輛黃包車去明日報社,畢竟他還是要確保關於朱世安的情報已經傳到了高領事耳中。
早晨的滬津相對還是比較平靜的,街道上薄霧瀰漫,早早起來的工人已經在裝修門面了,街頭的油條豆漿也早就開始叫賣。
不過,文品還是更喜歡報社附近的楊記包子鋪,他下車的時候順便買了幾個麻辣湯包,還給辛苦拉黃包車的小哥送了幾個。
每當熱乎的湯汁濺射在舌尖,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統統一掃而空。
報社門前還是一如既往地蹲著很多寫手。
文品穿過排隊的人,單獨敲了敲了社長辦公室的門。
「誰啊?」
「我。」
門開了。
段社長看起來極為慌張,嘴巴上還掛著麵條,他像做賊一樣緊張望了望外頭,說道:「快進來!」
「怎麼了?」
「先進來再說!」
文品剛進門,段社長就把門「砰」地關了起來反鎖。
段社長焦慮地坐回辦公桌,拿起一瓶青州啤酒「咕咚咕咚」地灌。
「所以,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了啥嗎?」文品好奇地問道。
「黑衣衛來這找你,現在他們還在樓下編輯部!」段其賢說道,「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來?」
「我戴了風帽。」
「屁用!人群中就你戴著個風帽,人家一眼就覺得你很可疑了好吧?」段社長漲紅了臉大聲道。
文品撓了撓頭。可是某刺客兄弟會不都這麼幹的嗎?
「昨天的電報收到了?」他潤了潤嗓子問道。
「電報?那是你發過來的?」
「嗯。」
段其賢蹙了蹙眉,「我已經轉告領事了。」
「那……」
文品剛想說些什麼,門外便傳來了沉重的敲門聲。
兩人彼此對視。
「文先生,快他媽躲起來啊!」
文品看著這地方空蕩蕩的,又沒有衣櫃,急中生智,他連忙爬到了辦公桌底下。
「請……請進。」
段社長打開了門,不出所料,果然是黑衣衛的人。
文品一聲也不敢吭,只能躲藏在辦公桌下聞著社長的臭皮鞋。
媽的,這一股家鄉的味道,實在不比林哲家好到哪裡去。
「您好,社長先生。」黑衣衛隊長說,「我們只是來向你打聽些事情。」
「唔,各位爺只管問,我段某必如實回答。」
「也不是什麼大事。」
隊長敲了敲辦公桌,文品一下子繃緊了身體。
「我們,就是想打聽打聽文品的下落,聽說他在你們這裡工作。」
「沒錯。」段其賢如實回答。
「最近有沒有見過他?」
「那小子經常翹班,消失得沒影,我都想開除他了!」段社長故意義憤填膺地說道。
「也就是說,你沒見過了。」隊長拿本子記了記筆錄。
他示意手下的人遞上名片,上面寫的是滬津治安總署的電話號碼和地址,還有他個人的聯繫方式。
「其實我也不是來抓人的。」隊長語重心長地說,「馬處長上面催得緊,要儘快找到兇手傅弦的下落,現在文先生可能知道些什麼。」
「我能理解。」
隊長收起了紙筆,「所以,如果哪天你見著他了,麻煩轉告一下,讓他來警署,而且告訴他,我們真不是來抓人的,就別藏了,好吧……」
怎麼聽起來垂頭喪氣的?文品心中嘟囔著,你叫我去警署,我就去啊?
一想起「當年」方警官的暴力執法,強行進監獄,他就不由得心底發涼。
看起來事情有點複雜,堂堂高德公館和黑衣衛竟然都沒能抓到傅弦,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那麼,今天就到這裡吧。」黑衣衛抬了抬斗笠致意。
「幾位爺慢走哈,我就不送了。」
段社長重新鎖上門,長吁一口氣。
「聽到了吧。」他對著辦公桌底下的文品說道,「現在黑衣衛滿城搜你,你處境快和那姓傅的差不多了。」
「過街老鼠……呸。」文品自嘲道,「也差不多了。」
「之前說到哪兒來著?」段社長拍拍腦袋,「啊對,高領事已經知道了,說已經準備要對那租界警察展開行動。」
「這麼快?!」文品略微有些詫異。
「高領事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什麼時候?」
「呃……」段其賢猶豫了一會兒,「應該是後天。高領事其實早就準備著要收拾那洋人走狗了……哦,對了。」
「怎麼?」
「你明天晚上七點去一趟北帝國租界的古董街,有一家叫『劍氣閣』的門面,領事在那安排人跟你接頭。」
文品蹙了蹙眉,「我也要參與計劃?」
「是啊。高領事最信任你。」
「行。」
「那麼,你要不要喝幾瓶?」段其賢話鋒一轉,又開始討論喝啤酒的事情了。
「算了吧,我要回去好好休息。」
「回去?」社長打了個酒嗝,「你家都被黑衣衛封著,你回哪去?」
「我自有去處。」說完,文品抬起兩根手指在眉心輕點了一下,「你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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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文品心事重重地插著口袋踱步,他不打算那麼快回到斯捷潘的公寓去。
他在太熙百貨里買了幾瓶梨子汽水,一飲而盡。
這段時間,他連稿子也沒法更新了,也不敢在公共場所逗留太久。
站在太熙百貨的門前,文品望著遠方正在施工修建的鐵櫃,錘子的聲音叮叮噹噹,工頭向工人們喊話,鄰居街坊的大媽伸出頭,朝著施工隊大罵。
這裡與那個熟悉的世界多麼相似,人們買東西討價還價,馬車「咣咣咣」,汽車喇叭嘟嘟響。
人們不分晝夜地忙碌,這裡有為了生計而奔波的人,有肆意揮灑財富的人,有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
可這些人,卻都是那麼陌生,與他格格不入。
一開始,他被當成了「太平區的亡靈」,過了那麼多個月,他依然被黑衣衛四處追捕,就好像他從未是這個世界的一員。
可悲,可嘆。
文品踢開路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骨碌」滾到了一個街邊乞丐的腳下。
「好心人……行行好吧。」
乞丐捧起了破碗。
文品掏出一張紙幣,俯身塞進碗裡。
忽然間,他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聲說道:「既然感到孤獨,那就更不應該輕信他人,呵呵……」
文品心中一凜,猛地抬起頭,卻看到乞丐正困惑地看著他。
「怎麼了……好心人?」乞丐問道,「我會看些手相,要不,我……」
「不用了。」文品隨口回答著,「上一個人說,我此生命數不詳,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說完,他拉低風帽,離開了喧囂的太熙百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