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十八點想親
38.
洛顏至今還記得她上幼兒園時,老師讓家長來參加園遊會的事情。
那天所有小朋友都在課桌上擺好了自己努力製作的剪紙和蛋糕,連洛顏都興致勃勃地做好了,她甚至還學著在蛋糕上寫上了她跟父親的名字。
但是直到園遊會快要結束的時候,洛文強都沒有來。
她分明提前一天將畫好的邀請卡偷偷塞到了洛文強的口袋裡,還生怕他發現不了,在他吃完飯看報紙的時候悄悄提醒了他,口袋裡有東西。
幼兒園班級里的氣氛溫馨又美好,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攥著手裡的剪紙看著別的小朋友跟父母一起上講台做遊戲,一起吹蠟燭吃蛋糕,羨慕和酸意同時湧上心頭。
似乎每個人都擁有快樂的權利,而她沒有。
園遊會結束,比幼兒園放學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所有小朋友都跟自己的父母回了家,只有她孤零零地坐在滑梯下,捏著背包帶不知所措。
老師發現她之後,安慰了她,就在準備幫她向父母打電話的時候,洛顏咬著唇搖了搖頭。
她記得母親曾經摸著她的頭語重心長地說過:「爸爸媽媽都很忙,所以顏顏你要聽話。」
所以那天她蹲在滑梯那兒等到將近天黑,父親公司的司機叔叔才來接她,司機叔叔溫柔地解釋說,是公司出了點事情,今天所有人都很忙,所以沒能顧忌她。
洛顏今天穿了身很漂亮的芭比洋裙,本來就是為這樣的場合而準備的,但此時裙擺早就被她手揉皺。天色暗了下來,她從後視鏡里看到粉色的裙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紗,瞬間變得很醜。
她忽然很厭惡這樣順從的自己。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大概做了六年聽話懂事的乖孩子,溫順乖巧,幾乎是幼兒園裡每個老師稱讚的對象,做任何事情都一絲不苟,參加過很多手工比賽並且拿了獎狀。
她做這一切,也只不過希望家人能夠多陪陪她——在這個家支離破碎之前,她都是這樣想的。
眼下,即便隔著夜色,洛顏也能察覺到街口另一邊的洛文強臉色並不是很好,他像是一頭隨時都會發怒的雄獅,此時正俯臥在草叢裡,醞釀著爆發的情緒。
她的指尖反覆摩挲著肩上的背帶,一種叫做無措的情緒在神經內逐漸漫開,想逃,卻動不了。
不是害怕,而是她早已厭倦了跟父親針鋒相對的日子,她寧可所有的事情都簡單一點。
陸淮琛顯然發覺到了她異常的反應,順著她的視線將目光追溯到另一邊,微眯起眼,大腦里某根鬆散的弦瞬間緊繃起來。
這種場面簡直太糟糕了。
洛顏將自己的書包從他的肩膀上取下來,平緩的情緒里聽不出半分起伏:「我爸來了,我先跟他回家了。」
陸淮琛皺起眉心,臉上寫滿了擔憂的情緒:「你一個人沒事吧?要不要我去跟你爸解釋一下?」
「不用了,跟他講話永遠都是驢唇不對馬嘴,」洛顏深呼一口氣,嘗試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等我到家了再給你發消息。」
「那,假期愉快。」
「假期愉快。」
告別了陸淮琛,她徑直朝洛文強的方向走來,後者緊抿著唇,雖然面色不善,但也沒有當眾說什麼令她難堪的話語。
她從墨色車窗里看見陸淮琛修長的身影,周圍的燈光逐漸模糊成了光暈,他還站在兩人分別的那個地方,眼神似有所感地盯著她的方向。
她手裡還捧著剩餘那袋糖炒山楂,袋身剛才一直被陸淮琛握在掌心裡,有些熱。
一路無話。
就在氣氛靜謐到詭異的時候,洛文強終於在下車的時候垂眸看了她一眼,準確來說應該是看到她手裡的糖炒山楂,視線落在袋身上轉了一圈,唇瓣翕合。
縱使周圍燈光昏黃,她還是察覺到洛文強眼底清晰可見的疲倦。
等到泊車的司機將車開走之後,洛顏敞開袋子隨口問了一句:「你想吃嗎?」
洛文強聞言,像是驚醒般別開視線,掩飾似的拎了幾下自己的領帶,索性轉身往家門的方向走。洛顏總覺得他今天太奇怪,又生怕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但是沒有。
回到家後洛文強便在玄關換了鞋,然後直逕往書房的方向走,絲毫沒有要管洛顏的意思。
她原本早就在車上做好了回家腥風血雨的心裡建設,可眼前的情況卻有些令人無所適從。
算了,她也累了,這種啞謎對她來說太浪費精力。
就在洛顏轉身想要上樓的時候,洛文強忽然叫住了她——
「後天陪奶奶回老家幾天。」他平靜地說。
「嗯。」
洛顏放慢腳步往樓上走去,木質地板傳來咚咚的響聲。
洛文強捧著水杯站在樓下,聽到她房間的關門聲後,微蹙起眉,眼底的深邃如同漆黑的旋渦。
剛才隔了一個街道,他看到洛顏跟那個男生在一起追逐打鬧,明亮的眼睛裡仿佛塞滿了令人挪不開眼的色彩。
他似乎很久都沒看到她臉上擁有那樣的笑容了。
洛顏是被聒噪不停地鈴聲吵醒的,她伸手從床頭柜上摸索,摸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手機,來電顯示都沒看,懵著頭「餵」了一句。
隔著聽筒,陸淮琛的聲音像是山間流淌的泉眼:「快起床了小懶貓。」
她揉了揉凌亂的長髮,打著哈欠從床上翻了個身,被窩被夾在腿間:「陸淮琛你好煩啊這才幾點啊,這麼早起床幹什麼,就不能讓我多睡一會兒嘛。」
「太陽都曬糊屁股了還不起床,昨晚是不是又熬夜追劇了。」
「昂——」毫無生氣的長腔。
「又熬夜,」他忍不住責問:「這次是哪個韓國歐巴?」
洛顏略微清醒了一下,抬眸看了眼房間裡的表,回覆說:「我有那麼花痴嗎,我看得是意難忘,意難忘你聽過沒,八百集,那個劇情啊我跟你形容一下,簡直就是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那你還看。」
她踩著拖鞋下床,一邊撓著頭髮一邊往洗手間裡走:「裡面的男……我也不知道幾號,反正挺帥的。」
「這還不是花痴嗎?」
「你夠了哈。」她打開聽筒,將手機擱到高一點的置物架上,然後倚著洗手台慢吞吞地擠牙膏。
「吃早飯了嗎?要不要我幫你買點送去?」
「不用了,」嘴裡塞滿牙膏沫,她說話也有些含糊不清,「我吃吐司麵包就行了,搭配熱牛奶,營養又健康。」
「那今天有什麼安排?」
她擰眉思索半晌:「寫作業吧,把作業寫完我明天就要跟奶奶回鄉下了。」
「行,那我去打籃球,有什麼事情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
「當然,如果單純只是想我的話,也可以打給我。」
洛顏忍不住冷笑一聲,嘲諷說:「做你的春秋大美夢吧,再見」
切斷電話,洛顏收起電動牙刷,吐了漱口水,捧著水龍頭裡的水仔細清洗臉部,又捏了洗面奶在手心裡。
耳邊一直遊蕩著切斷前他說的那句話,她看著鏡子裡臉頰微紅的自己,水珠順著曲線流淌下來,圓滾滾的像是撓了她心尖一般,有些癢。
她忽然像個傻子似的笑了起來。
夜間七點,天色逐漸昏暗下來,籃球場早已亮起路燈,石階上透明的影子被拖到牆根。
陸淮琛剛打完一輪,跟同伴打了聲招呼,跑到角落裡休息。他剛擰開脈動的瓶蓋,餘光瞥見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在籃球場邊上似乎看了很久。
他眯起眼睛,仔細辨別了一下來者的臉部,頓時愣住了。
他沒想到洛文強竟然會直接到籃球場來找他。
兩人找了一個頗為安靜的地方談話,比起昨天像是抓國際罪犯的架勢,他今天是隻身一人來的,眉眼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冷淡。
將近打了一天球,陸淮琛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盡數打濕,他摩挲著手裡的飲料瓶蓋,思忖著該如何開口——
「叔叔,我聽洛顏說您會調查她身邊所有人的背景,那我就開門見山好了。」
「我很喜歡她,我知道現在時機不對,所以我不會提過分的要求,不過我會跟她一起度過高考,上同一所大學,您如果想送她出國的話,我也可以陪她一起去,您不用擔心。」
洛文強愣了愣,他顯然沒有想到陸淮琛會這麼痛快地跟他切入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