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竹鼠


  林疏不知。

  他道:「不知。」

  「看來道友對仙道之事知之甚少。」夢先生道,「不過道友你與小鳳凰住在一處,想必對鳳凰刀法已經有所了解。」

  林疏:「嗯。」

  「鳳凰山莊的內功只有一套,刀法卻有許多。其中『瑤池不二』、『紫府無雙』之類,繁複漂亮,宜作觀賞之用,故而頗受女弟子喜歡。『凌雲九式』、『缺月十一刀』等,卻並非如此。」

  林疏點點頭。

  像「凌雲九式」,「缺月十一刀」那樣的刀法,並無男女之分,若是男弟子練習,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可鳳凰山莊卻不收任何男弟子,即使是嫡脈的孩子,若是男孩,也要送到外面教養,不屬於鳳凰山莊。

  「凌雲九式凌厲,缺月十一刀肅殺,皆是負有盛名的刀法,然而——」只聽夢先生一字一句道,「鳳凰刀法、內功,男子不能修習,即使是嫡系的後輩,若為男,至多也就是學習一些成型的法門,你在幻盪山上見到的『涅槃生息』就在此列。」

  林疏不解,問:「為何?」

  夢先生笑了笑,問:「小鳳凰脾氣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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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疏:「不好。」

  ——雖然這些天來對他很好,但其實,總體的脾氣仍然很壞,比如面對蕭靈陽的時候。

  夢先生道:「過剛易折。」

  過剛易折。

  林疏怔怔想了一會兒。

  的確,鳳凰山莊的心法、刀法,全部以離火之氣為基礎,五行八卦之中,火性最烈。而山莊的刀法,如凌雲九式、缺月十一刀,則更加乾脆酷烈,凌厲無比,毫無中正平和、剛柔並濟之感,甚至完完全全與「柔」這個字搭不上關係。

  夢先生似乎看出他已明白了一點兒,繼續道:「許多年前,鳳凰山莊初創時,並不是沒有男弟子。山莊又並不嚴令禁止功法外流,外面也有過一些男子修習鳳凰刀法的先例。然無一例外,修到一定程度,便會走火入魔,輕則境界跌落,重則爆體而亡。究其原因,便是『過剛易折』四字。」

  林疏實在是有些訝然,繼續聽夢先生講下去。

  「天地生人,既在天道之下,便要遵循天道運轉的道理。男子女子,我仙道一視同仁,然而陰陽五行之中,男女畢竟有所不同,體質、根骨、心性皆有些許差別。」

  林疏點點頭。

  夢先生繼續道:「男子屬陽,若再修習鳳凰山莊功法,酷烈之氣相合相衝,一則進境飛速,根基不穩,極易走火入魔。二則性情被影響,衝動浮躁,暴戾嗜殺,過不多久便迷失心智,走入歧途。鳳凰刀法,正如烈火百鍛之劍,生脆易折,須一味冷水點化,方可無堅不摧。故而,這天地間至陽至剛的功法,唯獨女子方能壓馭。」

  林疏消化了一會兒,覺得這理論的玄妙之處,絲毫不亞於公子關於「大道」的那一番論證。

  夢先生微笑道:「物過盛則當殺。世間萬物相生相化的道理,正是如此。道友,你明白了麼?」

  林疏點了點頭:「明白了。」

  「當然,世間未必不會有能練成鳳凰刀法的男子。只是,其所需的心性定力可以想見,要經受的艱難磨礪亦不難想像,我至今還未見過。而鳳凰山莊的富貴榮華有如烈火烹油,與皇家共分半壁河山,需懂得明哲保身,這是凡間事務,便不談了。」

  夢先生所說的道理,林疏懂了,然而夢先生為何要對他說這番話,卻還想之不透。

  所幸夢先生並沒有什麼「你回去自行參悟」的神棍習氣,講完之後,便道:「道友,你既明白了這個道理,就該想想自己的道途。過剛易折,慧極易夭,過寒近傷。你的道,空茫寂靜,待走到大道盡頭,高處不勝寒之時,是否會有心魔、道障,又當如何消解、抉擇,該早作準備。我所擔憂的,也在此處。」

  林疏望著夢先生的眼神,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殷切愛護之意,心中一暖,道:「我會的。」

  夢先生道:「那我便放心了。」

  說罷這個,夢先生又詢問一些生活瑣事,可有不慣之處等等,問罷,林疏這才向他道別,離開了夢境。

  出去後,他盤膝坐在竹床上,心想,自己算是通過了先生的考校,方才那一番對話,亦是受益良多。

  而至於夢先生最後的告誡——

  他想到自己上輩子仿佛一隻孤魂野鬼的二十年,再想想幻盪山萬丈迷津中所看到的自己的心魔,覺得自己的心境的確不算紮實,還須再磨練,確實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他決定再去藏書閣找些有關心境、心魔的書籍,看一看心境該如何磨礪。

  想到藏書閣,就想到了飯堂。

  今日早上,凌鳳簫說下午過了夢先生的考校便無事了,約他一起吃晚飯。

  想到這裡,林疏從床上下來,披上床頭掛著的白狐毛披風,向門外走去。

  ——這披風原是表哥用來打包他的那一個,大小姐用的是另一個黑貂的。然而,頃刻之間,表哥和大小姐變成了一個人,凌鳳簫自然不再掩飾,把兩個都塞給了他。

  林疏一想到,凌鳳簫出門,連披風都準備了兩條來掩人耳目,就感覺這人著實有點可恨。

  一開門,就看見大小姐坐在中庭外的竹廊里。

  入冬,山中落了小雪,冰晶剔透的許多小粒在空中飄落,竹葉上覆了一層似霜的雪色,倒是很好看。

  而凌鳳簫披一件大紅羽氅,斜打一把紅傘,墨發未束,隨意披下來,整個人在漫天雪色里煞是顯眼。

  這人原本抱著貓,抬頭看著廊前飛雪,不知在發什麼呆,見他推開門,笑了笑:「你來了。」

  林疏走上前,凌鳳簫起身,將傘分給他一半。

  「原要約你去飯堂,卻不能去了。方才蒼旻傳信說,他考試少,這些日子裡練完武過後,在碧玉天掏了許多竹鼠洞,捉了十幾隻正冬睡的肥竹鼠,約我們、越若鶴、越若雲與貓過去烤竹鼠吃。」

  林疏還沒說話,貓先豎起耳朵,從凌鳳簫懷裡抬起頭來,迅速「喵」了一聲。

  ——看來很是想吃。

  林疏道:「十幾隻恐怕不夠蒼旻一個人吃。」

  凌鳳簫道:「我也這樣想,不過他說每隻都有四五斤重,十幾隻加起來約有一百多斤,放血烤制之後,也能餘下幾十斤,或許蒼旻吃飽之餘,還能留下一兩隻給我們。」

  林疏笑。

  笑完,想到越家兄妹也去,問:「他認得越若鶴?」

  凌鳳簫「嗯」了一聲,道:「九大門派時常往來,蒼旻出身橫練宗,與如夢堂是世交,想必是與越家兄妹好友。」

  他們便去了蒼旻說好的地點,是在竹海中的一座沒有什麼擺設的廢亭中。

  越家兄妹已經在了,正在一同生火,搭好了架子,正在聚精會神地擺弄一堆瓶瓶罐罐,調製烤料。

  而那些肥竹鼠,已經被處理好,被依次串了起來,整整齊齊碼在一起醃著。

  蒼旻見他們來,招呼道:「林師弟,清圓前輩,你們來了!大小姐,您竟也來了!」

  大小姐道:「你既請了,我為何不來?」

  蒼旻撓了撓腦袋:「我只是試探一請......」

  越若雲拍他一下,笑道:「林疏與貓都來了,我就說大小姐會來。」

  人俱已到齊,蒼旻的調料也已經制好,火勢正旺,燒暖了整座亭子,他們也不拘這亭子簡陋,在地面蒲墊上坐下,開始烤竹鼠吃。

  凌鳳簫沒有讓林疏自己烤,而是把他的那隻也串過來,兩人一起烤制。

  肥瘦相宜的竹鼠肉在火上逐漸烤得滋滋作響,焦黃髮香,再加上時不時刷上去的調料,香味便愈來愈誘人。

  貓:「喵。」

  「喵。」

  「喵。」

  凌鳳簫:「等著。」

  貓:「喵。」

  林疏與貓對視,看到了貓眼中的敵意。

  貓必定是覺得大小姐烤好竹鼠,第一口約莫不會給它吃。

  幸而蒼旻先烤好,供奉給了陸地神仙前輩。

  貓發出滿意的叫聲,開始埋頭吃鼠。

  過一會兒,凌鳳簫的也好了,焦黃酥嫩的鼠肉上,再刷一層料,並芝麻、椒末,霎時間香氣四溢。

  大小姐又拿出一個鋒利的小銀刀,把鼠肉分好,和林疏一起吃。

  蒼旻大談竹鼠肉的好吃之處,甚麼「竹鼠食竹而生,自有一股清香」、「竹鼠重四五斤,大小合宜,肥瘦適中,正適合烤食」、「竹海中食竹鼠,別有一番風味」云云。

  而其餘幾人彼此熟悉,這些天來忙於考試,難得放鬆下來,亦有許多話可說,於是邊烤邊聊,竟比在飯堂吃的那些晚飯熱鬧許多。

  正熱鬧著,遠方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待進了,看見是一個人踏雪而來,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抱著什麼東西。

  再近,儼然是儒道院的大師姐謝子涉。

  只見她披一件半舊灰鶴氅,一手提著風燈,另一手卻抱著酒罈,背上背了一個書箱。

  「我道是誰在這裡玩鬧,原來是你們,」謝子涉放下酒罈,笑道:「雪夜烤鼠,好雅興。」

  越若雲道:「你是謝子涉師姐?」

  謝子涉道:「正是在下。」

  越若雲頓時高興道:「久聞師姐大名了!」

  謝子涉道:「我喜歡你們碧玉天的竹海,常來這座廢亭喝酒讀書,今日竟讓你們搶先了。」

  說話間,看著凌鳳簫。

  凌鳳簫道:「湊巧。」

  「既是湊巧,我便也來摻一腳。」謝子涉笑道:「恰好你們有肉,而我帶了酒。」

  蒼旻便奇道:「你怎麼弄到了酒?」

  謝子涉道:「儒道院對飲酒此事,並不嚴加防範。」

  越若鶴道:「那我們可以去儒道院買酒麼?」

  「若有門道,自然可以。」

  蒼旻很是喜悅:「謝師姐,你今日和我們共同吃了肉,便可以做我們的門道。」

  謝子涉大笑一聲,道:「那我便不客氣了。」

  林疏叼下一塊大小姐餵過來的肉,慢慢吃著,打量了一下這位儒道院的大師姐。

  她眉目清雋,長相略有些孤高,性格卻平易近人,很快便與那三人談笑風生起來。

  而下一刻,他看到,謝子涉也看了過來,與自己對視,勾唇笑了笑,遙遙舉杯:「這位師弟怎麼不喝。」

  林疏覺得她有點找事情的意思在,並沒打算搭理。

  然後就聽大小姐淡淡道:「我不許他喝。」

  謝子涉飲罷一口,道:「你竟然是會疼人的。」

  大小姐用銀刀挑去一段細骨,將兩塊烤好的嫩肉串在一起,遞給林疏,然後道:「要疼人時,自然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師姐:讓我看看這個小東西到底哪裡長得別致。

  林疏: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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