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雪紛飛


  越若鶴問謝子涉:「謝師姐,你常來碧玉天麼?」

  謝子涉道:「常來這裡讀書。」

  越若鶴大嘆一聲:「我這半年選了儒道院隨流先生的課,怕是要得丙,重新答題。」

  謝子涉道:「怎麼說?」

  越若鶴道:「考試只有一道題,要寫甚麼由『殺一人』、『殺萬人』論儒道、王道與俠道,我沒有聽課,故而不知道『殺一人』『殺萬人』是什麼東西,胡謅了一通。」

  謝子涉給自己重新滿上一杯酒,道:「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殺一人為賊,殺萬人為雄。」

  「原來是這樣,」越若鶴道,「那該如何解?」

  「你願做殺一人之賊,還是殺萬人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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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若鶴道:「我不願殺人。」

  「殺人此事,的確無甚趣味,」謝子涉道,「以我之見,殺一人為賊,殺萬人還是賊。」

  越若鶴:「此話怎講?」

  其餘人也紛紛看向謝子涉。

  謝子涉卻看凌鳳簫:「大小姐,你怎樣想?」

  凌鳳簫烤著竹鼠,慢慢刷著作料,半張臉被火焰映亮,淡淡道:「殺一人為賊,殺萬人為寇,殺十萬人為梟。」

  謝子涉道:「那依大小姐所見,如何才為雄?」

  凌鳳簫道:「殺萬人以救十萬人,殺十萬人以救百萬人,為雄。」

  亭中一時寂靜無比,只有木柴燃燒的「嗶剝」聲。

  良久,謝子涉拍手贊道:「妙極。」

  凌鳳簫面無表情,仍然認真烤肉、剔骨。

  過一會兒,只聽蒼旻道:「我卻想,為那十萬人之生而死的萬人,為百萬人之生而死的十萬人,實則也沒有做錯事。」

  謝子涉道:「若有人要為十萬人而殺萬人,你當如何?」

  蒼旻思索一會兒,道:「我要為那萬人,與十萬人相抗而死,方覺問心無愧。」

  謝子涉道:「這便是『俠道』。」

  蒼旻道:「大師姐,你呢?」

  謝子涉道:「我願以畢生之力,尋得其法,以使那萬人不必死,而十萬人可以活。」

  越若雲道:「這想必就是『儒道』了。」

  謝子涉含笑看向越若鶴:「何為王道,何為俠道,何為儒道,你明白了麼?」

  越若鶴若有所思點頭:「我明白了。」

  這時,蒼旻卻仿佛想起了什麼,用手肘碰了碰林疏:「林師弟,此種境況下,你打算怎麼辦。」

  林疏正在安靜吃鼠,冷不防卻被拉入論道中,仔細想了想。

  他覺得,若自己是那萬人之一,也覺得死的有點無辜,若是那十萬人之一,又覺得有點道理,思來想去,並不覺得誰對誰錯。

  像是萬鬼淵中的那數萬具屍體,實在難以評判。

  而自己若是局外之人,與兩方都毫無干係,大概是什麼都不做。

  他道:「我看著。」

  大小姐看著火焰,勾起唇角,笑意深深。

  謝子涉卻饒有興致看著他,問:「為何不做?」

  林疏想了想道:「自有你們操心。」

  ——此種情況,自有王、儒、與俠去爭吵,抉擇。

  越若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謝子涉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一口氣:「你這人,的確別致。」

  林疏沒說話。

  謝子涉道:「此為『仙道』。」

  越若鶴問:「怎麼說?」

  謝子涉仰頭喝下一杯酒,道:「仙道沒落久矣。」

  說罷這句,旁人再問,她只是神秘一笑,並不作答。

  林疏也有點不解。

  仙道院弟子眾多,大家每天勤奮習武修道,個個境界高拔,法力高強,仙道很是繁盛,不能說沒落。

  但他又想了想,謝子涉說自己是「仙道」,那這個「仙道」大概不是指世俗意義上的仙道,而是指像他這樣混吃等死的鹹魚。

  那些從學宮畢業之後,就積極為王朝效力,或去發展壯大家族門派的弟子,就都不是謝子涉口中的「仙道」。

  而自己這樣的鹹魚,實在少之又少,「仙道」的確是沒落了。

  談完道,幾人復又說笑起來,酒到杯乾,笑鬧不絕,俱是十分高興。月至中天時,酒足肉飽,才收拾了酒盞、竹籤、鼠骨,又熄了火堆,將殘灰埋進雪中,這才告別散去,各自回房。

  林疏雖沒有主動說話,但因著他們聊天談及幻盪山之事,答了許多句。他覺得這一天說了過多的話,即使沒有喝酒,也有些暈了,走到路上,被風吹了吹才好了一點。

  他們來時,雪還只有薄薄一層,去時卻已有了三指深,踩上去,嘎吱作響,留下一道腳印。

  大小姐問:「冷不冷?」

  林疏道:「不冷。」

  大小姐「嗯」了一聲,去牽他的手,道:「路不平。」

  林疏被牽著,慢慢往回走。

  這條路好像無比漫長,怎麼也走不到頭,大小姐亦沒有說話。

  林疏覺得大小姐的神色有點不對,似乎有心事。

  又走了一會兒,大小姐開口,淡淡道:「謝子涉說殺萬人以救十萬人是王道。我雖認同,但若是有選擇餘地,寧願為俠或為仙。」

  林疏想了想,道:「我知道。」

  大小姐先前是說過這些的,乃至表哥,也在出幻盪山萬丈迷津後,說他一生不過「身不由已」四字而已。

  正想著,就聽凌鳳簫輕輕說了一句話。

  這話林疏有點耳熟,似乎是古書上的句子。

  是「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林疏聽著。

  他還知道古書中還有話叫「受國之垢謂社稷主,受國不祥為天下王」。

  對自己來說,南夏並無太大意義,可凌鳳簫不同。

  凌鳳簫生長在南夏,乃至生在南夏皇家,鳳凰山莊,也是握著南夏半壁江山的門派,而凌鳳簫此人,又非薄情寡義之徒。

  因此,大小姐不可能去做俠,或做仙,而是必須去受國之垢,受國不祥。

  大小姐如此,蕭靈陽亦是,可蕭靈陽看起來便不像是能成大器的樣子,別人便又需要多費些心血。

  而大小姐一生身不由己,又修了那樣酷烈的心法、刀法,脾氣壞,也實在是情有可原。

  他看著凌鳳簫。

  路旁懸掛的風燈之下,漫天蒼茫雪色之中,獨凌鳳簫烏髮似墨,紅衣艷烈,眉目如畫,仿佛天地間的顏色都匯到此人一身之上。

  林疏很少有願望。

  但是此刻,他突然想,他希望這天下河清海晏,歌舞昇平。

  那樣,大小姐只需要好看就可以了。

  然後放馬南山,為仙為俠,縱情恣意。

  他大學時那個室友整日陪女友逛街,回去之後,便向其他人抱怨女友的眼光如何如何挑剔,而那些衣服首飾,口紅香水,他費盡心機都看不出不同來。

  但是他覺得,如果是大小姐,那他願意陪著,並且是不會抱怨的。

  大小姐道:「你看我做什麼?」

  林疏道:「......你好看。」

  大小姐笑。

  笑完以後,眼睫卻垂下來,邊牽著他往前走,邊道:「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林疏:「嗯。」

  大小姐道:「我要閉關了。」

  林疏怔了一下。

  閉關,乃是修仙人之常情。

  大小姐必然也是要閉關的,而且閉關出來之後,修為又會有大的提高。

  但是......

  他茫然地想了想,也沒「但是」出什麼來,只問:「閉多久?」

  大小姐道:「三年之內。」

  林疏:「......嗯。」

  他們沉默地往前走,過一會兒,凌鳳簫道:「我不想閉,想和你玩。」

  林疏道:「什麼時候開始?」

  「前日有信來,邊境上情形危急,時間不等人。」大小姐道,「今晚便閉。」

  林疏道:「嗯。」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悶。

  正說著,便走進了驚風細雨苑。

  凌鳳簫站定,面對著他:「我原想,今晚早些告訴你,但方才你與他們玩在一起,便想再開心一會兒也無妨。」

  說罷,林疏手上被放了一枚錦囊。

  凌鳳簫道:「裡面是銀錢、玉魄與一些其它材料,日後想要什麼,便去藏寶閣買。我吩咐過寶清幾個照料你,貓也在,想必你也不會被人欺負。」

  林疏點點頭。

  大小姐道:「好好照料自己。」

  林疏道:「你也是。」

  大小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林疏看著大小姐衣服上的繡紋,有點兒出神,感覺很不真實。

  然後,就聽大小姐道:「兩年或三年後,雪化之時,我便出來。你需得把自己養好些,不然便要罰你。」

  林疏笑了笑。

  笑過,又感覺有點空空蕩蕩。

  他想,以後是要自己飼養自己了。

  大小姐又道:「不要去外面亂跑。」

  林疏:「嗯。」

  大小姐最後道:「乖乖等我出來。」

  林疏看大小姐,應了一聲。

  大小姐道:「你好乖。」

  林疏:「......」

  默默對望良久,大小姐輕輕道:「抱抱。」

  林疏:「......嗯。」

  大小姐笑了一下,往他這邊走近了一點兒,輕輕環住他的肩背,而後一觸即分。

  熟悉的冷香濃了一瞬,而後遠去,剩一絲若有若無的余香。

  大小姐道:「走吧。」

  林疏再次被大小姐支配,被送回房間,繼而脫下外袍,散下頭髮,被塞進被子裡。

  大小姐道:「我走了。」

  林疏道:「珍重。」

  大小姐道:「你也是。」

  ——而後吹滅床前蠟燭,走出竹舍,關了門。

  過了許久,林疏發現自己睡不著。

  雪落在竹林里,輕輕沙沙作響,夜漸深,雪漸重,時有竹葉折落之聲。

  他披衣起身,掀開竹簾,望向對面。

  大小姐竟也還沒睡,燈光亮著,在窗上投下一個輪廓優美的剪影,似乎看著這邊。

  林疏沒有點燈,因此不怕被大小姐發現還醒著。

  又過許久,窗前的人影離開,燈滅。再然後,一道靈力漣漪泛起,落下了結界。

  林疏抬頭,目光穿過窗欞去看天。

  但見竹海之上,大雪紛飛,天地寂靜。

  中卷·風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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