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果子


  敲定了稱呼問題,蕭韶去給大娘汲水,道:「別動。」

  林疏不敢動。

  小溪邊都是石頭,他也怕自己一動便掉下去。

  他仿佛一個等待家長來接的幼兒園在讀生,等到蕭韶回來,才抓住他的衣袖,小心翼翼跟著走。

  事情就發生在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時候,要經過一片田埂。

  林疏看不見,但是據蕭韶說,田埂兩邊種滿麥子,眼下的時節,麥苗很嫩,踩不得。

  ⓈⓉⓄ55.ⒸⓄⓂ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田埂又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來的時候倒是很容易,蕭韶有兩隻手可以帶著林疏,讓他不至於踩空。

  現在一手提了水桶,就不太好操作。

  蕭韶道:「我背你?」

  林疏:「桶。」

  蕭韶道:「我抱你罷。」

  於是,一個複雜的姿勢出現了。

  林疏被蕭韶抱著,同時半拎半抱著水桶。

  蕭韶走了一步。

  林疏:「!!!」

  水灑了!

  灑身上了!

  他把桶改為緊緊抱住,防止它再晃動。

  蕭韶:「可以麼?」

  林疏:「大概可以。」

  蕭韶就繼續走了。

  這次走了兩步。

  林疏:「!!!!!」

  他感到蕭韶的胸膛在顫抖。

  這個人,在笑。

  但林疏笑不出來。

  水還是灑了。

  由於抱著的時候,桶身略有傾斜,他被蕭韶打橫抱著,身體也是斜的。

  水,潑了他一臉。

  林疏:「……」

  蕭韶把桶拿開,然後把他放下來。

  這個過程中,他又笑了一次。

  然後用什麼東西在他臉上擦了幾下,擦的過程中道:「別動。」

  ——就連這短短的「別動」兩個字,都帶著那麼一點笑。

  林疏:「……」

  繼被喊「小瞎子」之後,他再次被嘲笑了。

  他能確定,如果這個人還是大小姐,他還是疏妹,絕對不會被嘲笑。

  蕭韶擦乾了他臉上的水。

  林疏站在清晨的冷風中,靜默。

  蕭韶道:「你還好麼?」

  林疏:「不好。」

  他先是因為不恰當的姿勢和顛簸被潑了一臉水,然後又被嘲笑了三次。

  不過,這個嘲笑裡面,並沒有惡意。

  他結合自己往日在學宮裡的見聞,想起蒼旻和越若鶴的相處模式。

  當蒼旻做出一些醜陋操作的時候,越若鶴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當越若鶴這樣的時候,蒼旻也會十倍嘲諷回去。

  以前大學的時候,自己的幾個室友似乎也是這樣,在「爹」與「兒子」這兩個稱呼上孜孜不倦地彼此攻擊。

  這就是兩個男孩子之間的友情嗎?

  蕭韶:「繼續?」

  林疏:「還會灑麼?」

  蕭韶:「恐怕會。」

  這個人又笑了。

  林疏現在想掐死他。

  他仔細回憶蒼旻和越若鶴這對好友相處的細節,打算從中學習,然後用來回應蕭韶。

  結果,回應的措辭還沒想好,就發現了一個盲點。

  林疏問:「為什麼我和桶不能分開?」

  蕭韶:「分開?」

  林疏:「……比如桶先過去。」

  蕭韶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想到。」

  這其實不是一個兩人一桶以怎樣的姿勢才能穿越田埂的問題,而是一個先後問題。

  只需要蕭韶先把桶放到田埂的盡頭,再回來帶自己過去,一切就可以解決。

  而他們卻在這裡抱來抱去,不成體統,甚至釀成冷水潑臉的慘案——這不是因為他的姿勢不對,而是兩個人共同的愚蠢。

  林疏甚至懷疑他們兩個的智商產生了一定程度的下降。

  最後,蕭韶先把他帶到了田埂的盡頭,又返回去把木桶提了過來。

  大娘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蕭韶說得像真的一樣:「玩了一會水。」

  大娘:「什麼!你竟讓娘子碰涼水!」

  蕭韶就被大娘制裁了。

  林疏感到了快樂。

  蕭韶被制裁過後,乖乖帶他回了房間,說要治眼睛。

  林疏聽著他用玉魄點起靈火,炙烤冰玉銀針,然後將其浸入凍泉水。

  「嗤——」

  隨後,蕭韶的腳步聲傳過來,一隻手扶上了他的後腦勺。

  「我要刺你的攢竹穴與四白穴。」

  林疏:「你似乎沒有學過《醫術入門》。」

  蕭韶:「但我學過《六壬點穴功》。」

  針似乎要刺過來了。

  林疏有點害怕,估計著自己和針的距離,然後在想像中的針刺激自己皮膚的時候,打了一個幅度極小的寒噤。

  蕭韶:「我還沒有刺。」

  林疏:「……」

  下一刻,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精準地刺進了他右眼下的四白穴。

  林疏還沒反應過來,一秒鐘後,另一枚冰涼的銀針刺進了右邊攢竹穴。

  他冷靜下來,準備著一秒之後的下一次被刺。

  一秒,三秒,十秒。

  林疏:「?」

  下一刻,當他剛剛放鬆警惕的時候,左邊四白穴被扎了一下。

  又過了隨機的一段時間,左邊攢竹穴也猛地一涼。

  林疏努力讓自己和蕭韶的相處顯得自然一些,打了打腹稿,開口道:「你可以有規律一些。」

  蕭韶淡淡道:「我怕你緊張。」

  真的嗎,我覺得你在玩弄我。

  刺了針,一刻鐘之後便要拔出。

  林疏感到有什麼東西從針刺之處緩緩流了下來。

  蕭韶道:「有血。」

  林疏感到蕭韶微涼的指腹划過自己眼下。

  「像你哭了。」

  隨後,指腹換成濕潤的布巾,流下來的血被擦拭乾淨。

  林疏忽然感覺眼睛舒服了一些。

  依次拔下四枚針後,蕭韶用一根髮帶蒙住了他的眼睛,道:「等一會。」

  林疏「嗯」了一聲。

  蕭韶在他身邊坐下,繼續翻醫書。

  過一會兒,大娘在院子裡喊了一句:「蕭相公!」

  原來是大娘在拆換被子,家中又暫時無人打下手,需要一個人幫忙。

  蕭韶告訴他半刻鐘之後拆掉髮帶,然後便去院子裡幫忙整理被子。

  林疏想,這人也算是個好人。

  這幾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都過於複雜,他有些靜不下心來,一個人待在房裡無事可做,便拿出了折竹劍。

  劍身冰涼,使人冷靜。隨即,他從錦囊里取出拭劍的軟布,輕輕擦拭著劍身。

  先前,大小姐脾氣不好的時候,就會一個人在中庭擦刀,他那時不能理解,直到現在才明白,擦刀、擦劍能夠有效緩解焦慮,使人平靜。

  他在平靜中度過了半刻鐘,將折竹平放在桌面上,解下眼上的髮帶。

  有光。

  眼前有一團模糊的光暈,似乎是窗戶。

  ——果然有效。

  他轉頭望向房間裡,大部分還是黑的,只有個別地方分布著或深或淺的光暈。

  若是此後每天刺針導出瘀血,會不會很快好起來?

  想到這裡,林疏又想,假如用自身的靈力來沖開瘀血呢?

  能早一日沖開,便不用再給蕭韶和大娘添麻煩。

  蕭韶用過「涅槃生息」後,將有七天不能動用靈力,而自己的話——他的聚靈丹還剩下四丸。

  用靈力破開淤積壅塞之處,這是很常規的操作。

  林疏想了想,將一枚聚靈丹按碎,吃下四分之一丸。

  熟悉的冷寒靈力在體內凝結,他運起心法,心下逐漸冰涼寂靜,然後——下一刻!

  林疏四肢百骸猛地爆發出一股劇烈到難以忍受的疼痛,整個人眼前一黑,向前栽去,失去意識前,聽見一些乒桌球乓的物體落地聲。

  林疏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眼前仍是深淺不一的光暈。

  有一道聲音道:「你經脈盡碎,不能再服用聚靈丹。」

  聲音中,帶著些許嚴厲。

  林疏想著剛剛發生的慘案,道:「……我錯了。」

  他已經做好了很疼的準備,卻沒想到是這樣厲害的疼。

  蕭韶伸手整了整他的頭髮,道:「以後不可這樣。」

  林疏:「嗯。」

  蕭韶的語氣放輕了些:「還疼麼?」

  林疏搖了搖頭。

  「不必擔心你的眼睛,」蕭韶道,「縱使一輩子好不了,我也不會把你丟下。」

  林疏有點受寵若驚。

  但是,蕭韶的下一句話,讓他心中一跳。

  「方才你昏迷在桌上,把美人恩打翻了。」

  林疏:「還活著麼?」

  「活著,」蕭韶頓了頓,道,「但果子不見了,我沒有找到。」

  「蕭瑄是不是說過……」林疏聲音有點發澀:「果子無法存放,不能離枝太久?」

  蕭韶:「嗯。」

  美人恩差一點點就會成熟,就這樣因為他吃錯藥……不見了?

  林疏心痛到不能呼吸。

  「也無妨,」蕭韶,「可以再養。」

  「可是,」林疏有點沮喪,「我們養了那麼久的果子。」

  ——他還沒有看見果子熟了之後的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