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藥泉


  蕭瑄還說過,美人恩開花結果,是極難的事情,一般來說,一株美人恩一輩子也就只開一次花,結一個果子。

  果子。

  林疏非常沮喪,甚至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美人恩提前還給蕭瑄,這樣,它就會在北夏安全地結果了。

  蕭韶安慰了他幾句,說什麼以後還能再尋新的美人恩植株,以及這個果子是在他的威脅下才長出來,恐怕先天不足,即使結出來也不一定有用云云。

  他還把美人恩植株的小鹿角放在林疏手下,讓他摸了摸。

  這一次,那些鹿角卻不躲避他的觸碰了。

  難道是植株也傷心過度了麼?

  他昏了頗長的一段時間,故而現在又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他們暫且擱下美人恩,去和大娘一起吃飯。

  吃完飯,下午無事,陸陸續續有村民上門,他們對蕭韶、林疏和外面的東西非常好奇,詢問了不少事情。

  

  蕭韶一一回答,並說如非必要,還是不要出山為好,即使要出,也要等到過些年頭,天下太平時再出。

  村民也都知道打仗不是好事,表示不會出去。

  從他們的交談中,林疏能聽出來,這些人過了兩百年安寧平靜,衣食無憂的日子,也沒有外部或內部的紛爭,個個都非常淳樸和善,說話也直來直去,很讓人舒服。

  一個小女孩問:「大哥哥,你為什麼帶面具呀?」

  蕭韶道:「我臉上有燒傷,怕嚇到別人。」

  小女孩又問:「大哥哥,你在外面是做什麼的呀?」

  蕭韶道:「是樂師,給人吹笛子。」

  小女孩道:「那你的娘子呢?」

  「彈琴。」

  林疏就靜靜聽他漫天鬼扯。

  一張從沒有見過人的臉若能燒傷,那也是亘古未有之奇事了。

  小女孩蹦跳了幾下,最後問:「大哥哥,你們怎麼沒有寶寶呢?我姐姐和你一般大,已經有兩個寶寶了!」

  林疏:「......」

  快住口。

  蕭韶好不容易沒提盈盈的事情了,現在問話的又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這下恐怕又要觸景傷情,想起自己夭折的女兒來。

  就聽蕭韶繼續淡然胡扯:「我娘子需要照顧,暫時無暇顧及孩子。」

  小女孩道:「大哥哥真好。」

  林疏心想,我信了你的邪。

  兩天前發現彼此是男人的時候,蕭韶反應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盈盈沒了。那天晚上,他甚至沒有夢見疏妹,而是夢見了盈盈——雖然林疏很好奇,這一對連面都沒有見過的父女到底是怎麼能夢見的。

  他突然發現自己現在不僅很無助,還很暴躁,總是對蕭韶有意見。

  這樣不行。

  他深呼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和下來。

  又過半天,送走了一應村民與小女孩與小男孩,院中終於清靜下來。

  村民們誠然十分和善,但林疏還是不擅長於和人打交道,這半天下來,被噓寒問暖了一大番,神思不禁有些昏昏然。

  蕭韶道:「你還好麼?」

  林疏:「不大好。」

  蕭韶摸了摸他的頭:「我們去睡覺。」

  說罷,又仿佛想起了什麼:「泡溫泉亦可以解乏。」

  他們便去泡溫泉了。

  越往南走,越感到暖和,方才還是初春,此時卻像到了夏天——這座村子也果真奇異。

  林疏被拉著走了不少山路,據說,南面這座山上,有數個大小不一的溫泉池,顏色各異,霧氣蒸騰,一眼望過去,如同仙境。

  到了地方,蕭韶開始往泉池中放藥草。

  接骨續脈的銀霜花,放十幾朵,專治外傷的麒麟髓,倒一大瓶。

  小還丹,沒什麼副作用,一股腦倒進去,大還丹則要斟酌一下,放上七八顆。

  紫霄存續丹,放十來顆。

  因為林疏上過外丹精通,蕭韶沒有,他還要詢問一下林疏藥性是否相衝。

  林疏越聽,越覺得這不是藥浴,簡直是要造藥人。

  就算是一個重傷瀕死的人,被放在了這樣一個池子裡,也能立馬生龍活虎,一個四肢盡斷的人,泡了這樣的水,也能重新長出肢體。

  有錢還是韶哥有錢。

  放好藥,蕭韶道:「可以了。」

  林疏按住自己的領口。

  泡溫泉,那自然要脫一些衣服。

  若此時他身邊還是大小姐,就麻煩一些。

  蕭韶是同性,按理說,一起泡溫泉也沒有什麼逾禮之處,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偏偏這時候蕭韶又道:「你自己能脫麼?」

  林疏:「能。」

  他解開束帶,然後取下外袍。

  取到一半,林疏的動作停住了。

  他道:「你是不是在看我?」

  蕭韶道:「是。」

  林疏看向蕭韶的方向——縱然那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但並不妨礙他直覺有人在看自己。

  他道:「你為何看我?」

  蕭韶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林疏:「?」

  「若你今日是個男孩子,那就確實是一個男孩子了。」

  林疏:「……」

  他殘忍地脫下了外袍,又脫下中間一層禦寒用的羽織中衣,以此掐碎蕭韶腦海中不切實際的幻想。

  此時,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層雪白的蠶絲裡衣,被風一吹,很有些空空蕩蕩。

  蕭韶道:「我帶你下去,當心。」

  溫泉池的池周是天然形成的岩石,形狀多變,崎嶇不平。

  林疏剛一下去就踩空了。

  蕭韶眼疾手快,撈住了他的腰。

  林疏手忙腳亂間抱住那隻手臂,然後被往回帶,整個人撲騰了一會兒,最後以後背緊緊貼住蕭韶的姿勢停住了。

  肌膚相貼,溫熱的觸感讓他有點頭皮發麻。

  蕭韶又笑了。

  林疏「……」

  他這輩子的臉,恐怕就要在這短短几天中丟光。

  「我往日怎麼沒有發現……」蕭韶放開他,道:「你這麼好玩?」

  一點都不好玩。

  林疏深呼吸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但是,你只能保證自己走得足夠小心,而不能預料到腳下的池子中,石頭的分布有多麼險惡,更別提水的浮力還會讓人腳下不穩。

  連續又發生了幾次事故後,蕭韶笑道:「算了。」

  然後把林疏從水裡撈出來,打橫抱著往溫泉另一邊去,尋了一個深度合適,又平坦光滑的石頭,把人放下。

  水很深,林疏很飄,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坐穩。

  蕭韶問:「這樣可以麼?」

  林疏:「嗯。」

  池水很熱,微微發燙,藥力已經起效,使他四肢中有熱流涌動。

  他想起劍閣的後山也有一座泉池。

  小時候練基本功,每天揮劍收劍,將基礎劍招演練上萬次,於身體有損,要每三天泡一次靈泉。

  只是,那口泉卻是很涼的,泡在裡面,渾身的血液都好似換成了雪水。

  林疏曲起雙膝,用手臂環抱住,發呆。

  這是他以前在劍閣泡靈泉時慣有的動作。

  他又感到蕭韶在看自己。

  林疏歪了歪腦袋。

  然後被蕭韶捏了一下臉。

  林疏:「?」

  韶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都是刮鼻子。

  蕭韶收回手。

  「我有一事不解。」他道。

  林疏:「什麼事?」

  「昔日我把你當做姑娘,只想愛重你,時常告誡自己,不可逾禮,不可輕薄。」蕭韶道:「如今你變成了男孩子,不知為何,我心境有所不同。」

  林疏一驚,心想你不願意輕薄疏妹,難道想輕薄疏弟。

  這人恐怕有點變態了,他移動了一下身體,遠離蕭韶。

  然後被蕭韶撈了回來,按回原來的地方。

  蕭韶道:「就像此時,我就很想欺負你。」

  他聲音裡帶著笑。

  林疏看不見他的臉,可聽著這聲音,眼前卻浮現了表哥的樣子。

  那一雙總含著桃花的眼,微微彎起的時候,仿佛開屏的孔雀,很騷氣。

  但表哥這樣笑,林疏覺得很溫柔好看,換成蕭韶,聯想到此人多次嘲笑自己,現在還直言想要欺負自己的惡劣行徑,他就有點牙癢。

  他道:「我也很想打你。」

  蕭韶道:「此時你我都沒有修為,你可以盡情來打。」

  林疏道:「我並不傻。」

  他拖著一身幾乎碎成粉末的經脈,手無縛雞之力,蕭韶雖然也暫時不能用靈力,卻不妨礙他手有縛林疏之力。

  蕭韶道:「真的麼。」

  林疏磨了磨牙。

  他道:「你若願意讓我打,可以等我恢復修為。」

  蕭韶道:「你身為渡劫前輩,欺壓我區區元嬰,好不要臉。」

  林疏道:「你區區元嬰,卻能和兩個渡劫巫師不分勝負,我覺得這個元嬰有待商榷。」

  「嗯?」蕭韶伸手抬起他下巴:「你怎麼牙尖嘴利了這麼多?」

  林疏不說話,想了想,發覺自己方才說話確實流利了不少。

  ——大約是因為蕭韶過於惡劣。

  蕭韶道:「我家的小啞巴呢?」

  林疏道:「我即使啞,也不是你家。」

  蕭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即使不能做我的娘子,恐怕也暫時不好輕易分開。」

  林疏:「那你不娶娘子,不生盈盈了麼?」

  蕭韶:「盈盈若不是疏妹所生,還有什麼意思。」

  林疏想,韶哥才二十的年紀,就喪妻喪女,實在好不悽慘,自己應該包容他,安慰一下。

  再一想,自己何嘗不是喪妻喪女,同樣悽慘,還是不安慰了。

  兩人一時陷入寂靜。

  過了一會兒,蕭韶道:「奇怪。」

  林疏道:「嗯。」

  蕭韶:「你也發現了?」

  林疏:「發現了。」

  有人在看他們。

  一道目光從背後傳過來。

  他轉過頭去。

  那個方向,是他們下水前放衣物的方向。

  忽然,朦朧間一道白影嗖一下過來,帶著破風之聲,直直落進溫泉池的中央。

  林疏:「……什麼東西?」

  現在,他感到那道目光又從池中央看過來。

  蕭韶道:「你的劍。」

  林疏:「折竹?」

  蕭韶道:「我去看。」

  大概是藥力的作用,林疏感覺自己又看得清楚了一些,能看出是一個人影往池中央去了。

  眼看著蕭韶即將走到池中央,忽然有一道嫩脆但生氣的聲音。

  「走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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