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赫連鉚從他眼底鋒芒中瞧出,他並非在跟自己開玩笑。

  「你、你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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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鉚在手下人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出門去。

  出門時,他不慎磕掉一隻鞋,引得哄堂大笑,沒膽子回頭去撿,騰身上馬就跑。

  待跑出舟橋,赫連鉚才敢稍稍放緩馬速,見後頭沒人追上來,緊繃的心弦鬆開,捏把汗,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甩著馬鞭又開始叫囂。

  「呸,莫名其妙的東西,還敢閹了老子,也不看看老子是誰?還說什麼『孤』不『孤』的,『孤』是啥意思?信不信老子打得你孤苦伶仃一輩子!」

  手下人瑟瑟回道:「王王王爺,在中原,『孤』好像是......是......太子的自稱......」

  赫連鉚怔在馬上,如泥塑木雕,猛地揪起那人的衣襟,「你方才說什麼?」

  未等聽到回答,夜幕中忽然乍響幾道箭矢破風聲。

  赫連鉚本能地抬眸,瞳孔驟縮,銀色箭尖在夜幕中赫然放大,直腰下腹飛去。速度之快,他根本來不及躲閃,深色褲管便已殷紅一片。

  豐樂樓,三層。

  恰有一支圓頭柘木矢,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咚」的一聲,不偏不倚,正好落入投壺。

  顧蘅拍手歡呼,翹著下巴,同奚鶴卿炫耀,「瞧見沒瞧見沒?連中貫耳!我贏了。快快快,把酒端上來!」

  侍女捧著漆盤上前,她已迫不及待伸出手,順走上頭一樽酒盞,噘起嘴就要喝。

  奚鶴卿一把搶來,高舉過頭頂,「不行!照殿紅酒性極烈,就你那『一口就倒』的酒量,光聞個味兒就能醉得七葷八素,還想嘗?」

  顧蘅柳眉倒豎,「不是你說,我投壺贏了你,便可喝嘗一小口嗎?你怎的能耍賴!更可況,這酒和席面都是殿下贏來的,憑什麼你說了算?」

  她邊抱怨,邊踮起腳尖,揮舞胳膊要搶。

  「麻煩!」奚鶴卿不堪其擾,瞪她一眼,取來根筷子,筷尖點了下酒面,「就只許嘗這一小口。」

  「好的好的。」

  顧蘅立馬安靜下來,盯著那顆晶瑩的酒珠,兩眼放光,點頭如搗蒜。

  若是屁股後頭再多生條尾巴,這會子大約就已經搖起來了。

  一滴酒就能騙走?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傻了?

  奚鶴卿斜她一眼,「嗤」地笑了,摸摸她腦袋,筷子遞到她嘴邊,「張嘴,啊——」

  顧蘅舔舔嘴角,跟著一塊「啊——」

  眼瞧就快夠著,奚鶴卿突然一縮手,她便猝不及防地吃了個空,上下兩排牙磕得生疼。

  「你又騙人!」

  「這叫兵不厭詐。」

  「信不信我詐死你!」

  ......

  歡鬧聲噼里啪啦飄在屋子裡,熱鬧得像在過大年。

  顧慈在旁看著,搖頭失笑,垂眸繼續剝她的蝦。

  這豐樂樓掌柜的雖貪財,但還不至於吝嗇,許諾下的頭等獎賞,果真使出了酒樓的看家本事。

  滿滿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瞧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動。

  露台上傳來幾聲呵斥,顧慈指尖微微一顫,仰面望去,眸子裡溢出一痕憂色。

  戚北落負手在背,在露台上來回踱步,步履不似平時那般澹定,顯是心情有些急躁。

  對話陷入僵局,鳳簫和王德善皆一臉菜色,老實在旁躬身候著,惕惕然,不敢多言。

  良久,戚北落止步,雙手撐著圍欄,望著下方燈火通明的夜市,張口說著什麼話。

  王德善和鳳簫凝神細聽,拱手應承著。

  凝重氣氛隨夜風盪入室內,顧慈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直覺告訴她,這事與剛才那伙北戎人有關,而他卻不想告訴自己。

  夜風吹拂她衣袖,底下一雙素手慢慢攥成拳頭。

  闌干前,戚北落的背影依舊如從前那般修長挺拔,光只是瞧著,她便覺無比安心。可仔細一瞧,他身型明顯清瘦不少。

  顧慈眼中又添一層心疼。

  說起來,自打重生以後,自己便一直活在戚北落為她撐起的小天地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護,還從未為他做過什麼。

  安逸日子過多了,久而久之,她都快忘記,為了給自己最好的保護,他又付出了多少辛苦。

  前世,是他的眼淚,幫自己從囚籠中超脫;這輩子,她不願成為他的負擔。

  未來的路還很長,她想同他肩並肩,一道向前走去。

  顧慈深吸一口氣,拿帕子擦乾淨手,收了掛在木施上的氅衣,往露台去。

  王德善和鳳簫聽見腳步,見是她來,行了個禮,便都安靜退下。

  戚北落聽見腳步聲,扭頭見是她,幽暗的眸子亮了亮,語氣也有了變化,「你怎的出來了?外頭風大,仔細凍著。」

  「知道外頭風大,你還不多添件衣衫就出來。」顧慈嗔瞪他一眼,抖開大氅,要給他披上。

  戚北落卻捏住她的手,翻轉腕子,反罩在了她自己肩頭。

  顧慈一愣,「我是拿來給你穿的。」說著便要脫下來。

  戚北落攥緊她的手,阻止道:「我身子骨可比你結實,吹點風,無礙的。」

  說完,他便打了個噴嚏。

  顧慈一眯眼,他咳嗽了聲,看向別處訕笑道:「這......不算。」

  然後就又打了個噴嚏。

  顧慈眼睛眯成一道縫,揚起下巴斜睨,「那這算不算?」

  戚北落耳根略略泛紅,摸了摸鼻子氣定神閒地道:「不......阿嚏。」

  顧慈:......

  一瞬詭異的沉默。

  顧慈悶聲長哼,這人也真是,又不是鐵打身子,偶爾示弱一下怎的了?非要逞強。

  她踮起腳,伸手將大氅往他身上攏,兩人緊挨在裡頭,一塊憑欄看風景。

  夜市燈火如晝,將帝京各個坊巷蜿蜒串連在一塊。

  喧囂在那頭,這邊卻靜謐異常。

  兩人誰也沒說話,飛蛾圍著牛皮紙做的燈籠,顫顫悠悠打轉,翅膀細細顫動,翻書似得聲音連綿悠長。

  顧慈還在等他開口主動跟自己說,可等了半天,他還是一聲不吭。

  如此冗長的沉默,還是他們互相表明心跡後的頭一遭。

  原以為他們已經親密到無話不談的地步,平時瞧著花團錦簇,可當真正的考驗落下來的時候,還是經不住打擊。

  顧慈由不得嗟嘆,主動問起方才的事。

  戚北落肩頭輕輕顫了下,月色映著他的臉,線條鋒銳的嘴角微沉,旋即又笑開,「無事。不過是打聽到方才那群人的身份,和同他們勾結的人罷了。」

  話裡頭驚天動地的消息,被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化去重量,風一吹,就散得無影無蹤。

  可顧慈還是明銳地覺察到,這話語背後的暗潮洶湧,情不自禁攥緊闌干,「難道是......潞王?」

  戚北落揚了下眉。

  雖他此前就一直知道,小姑娘聰明通透,但卻沒料到,她在這事上反應還能這麼快,都快趕上他在東宮裡養的那群謀士。

  「我的慈寶兒真聰明。」戚北落輕輕颳了下她鼻尖,一臉輕鬆。

  顧慈的小眉頭反而擰得更深,捉了他的手攥緊,「那你、你、你......」

  她想問他會不會有事,可話到嘴邊,她又覺這孤零零的一句話,太過單薄,該再多問一些。琢磨半天,似乎也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問話。

  說句自私的話,朝堂如何,她並不慎關心,她只關心自己的男人會不會出事。

  糾結半天沒說斟酌出合適的話來,顧慈急出一腦袋汗,惘惘然抬眸。眼前一花,額間便落下一抹溫熱。

  「我知你在擔心我的安危。未免你多想,我同你說實話,眼下是有點麻煩,但我也不是坐以待斃之人,若說準備,我比他們做得都足。無論怎麼斗,我都奉陪到底。」

  戚北落將小姑娘摟到懷裡,氅衣順勢空出一塊地,他揪起衣角,仔仔細細裹在小姑娘身上。

  陰冷的遊絲,從他嘴角滑過。顧慈見了,莫名鬆了口氣。

  戚北落不是信口開河之人,既然他說有準備,那應當便沒事。

  再想想戚臨川前世的下場,她的心略略安定下來,展臂環抱住他的腰身,將臉貼在他胸前,輕嘆。

  「我知道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但我更不願拖你後腿。以後你有什麼心事,可否都告訴我,別總悶在心裡。」

  赤誠的語氣,一下戳中戚北落的軟肋,牽扯出他心底深處的柔軟。

  他收緊臂彎,將她腦袋壓在自己頸窩裡,貼著她耳畔,笑渦里漾起無邊璀璨,「只要你好好陪在我身邊,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顧慈蹙了下眉,直覺自己又被敷衍了,一口氣提上胸膛,想把話說得更直白些。抬眼,瞧見他一臉倦色,心頭由不得一抽。

  既然自己現在還不能為他分憂,那便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陪著他,讓他在前朝打拼時,無後顧之憂,便是自己該做的事。

  有了目標,顧慈一下打起精神,抬手在他背上輕輕拍,就像小時候,母親哄她時那樣。

  剛拍第一下,手底的背脊猛地僵硬,顧慈也跟著停住,以為他不喜歡這樣。

  過了會兒,顧慈見他並不反抗,便壯著膽子,一下接著一下地拍撫起來。

  覺察到他身板慢慢柔軟下來,閉著眼,臉埋在自己頸窩裡輕蹭,像只被順毛順舒服了的貓,全身心的依賴於她。

  真想不到,戚北落平時那麼強勢霸道的人,竟也會有脆弱、需要人安慰的一面。

  而這一面,只出現在她面前。

  顧慈心底柔軟得不像樣,邊拍撫他後背,邊情不自禁地湊到他耳邊哼唱。

  戚北落低低笑了聲,擁著她,和著歌聲,小幅而愜意地左右搖晃,輕輕起舞。

  泠泠月色滿撒肩頭,像是在為他們喝彩。

  屋子裡,顧蘅到底還是趁奚鶴卿不注意,偷喝了一盞照殿紅,眼下醉得六親不認,直把奚鶴卿當馬騎,不給騎,便哭鬧著在地上打滾。

  「你不服我!你不服我!說話不算話,哇——」

  奚鶴卿實在沒辦法,左右各瞅一眼,見沒人,漲紅著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當了那馬。

  屋子外,氅衣圈出一片狹小空間,四唇纏繞甜蜜,兩顆心隔著胸膛緊密相貼,慌張又沉穩地跳動著。

  秋夜深寒,如此,倒也不覺得冷。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先把這張發出來,晚上二更大概十點以後,等不及的話就先睡吧,麼麼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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