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0章 都變了
訓練到了第二十一天,鐵錘把強度翻了一倍。不是循序漸進的加,是陡然拔高。
凌晨四點半,哨聲就響了。葉歸根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連月光都被雲層吞了。
他套上外套,推門出去,看到楊成龍已經站在走廊里了,頭髮難得沒有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跟著鐵錘出了營地。
鐵錘帶他們跑到港口外五公里的地方,停在一段廢棄的防波堤前面。
那段防波堤延伸進海里,大約一百多米長,寬不過兩米,兩側都是嶙峋的亂石,海浪拍在石頭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在昏暗的天色下白得像碎骨頭。
鐵錘站在防波堤的起點:「跑過去。跑回來。往返三次。掉下去,自己爬上來。爬不上來,就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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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成龍看了一眼那段防波堤,又看了一眼兩側的海浪:
「鐵錘叔,這跑一趟就夠戧了,往返三次?」
鐵錘說:「嫌多?那跑四趟。」
楊成龍閉上嘴,咬緊牙關,邁出了第一步。
第一趟跑過去的時候,楊成龍還有餘力保持平衡,葉歸根在他身後,跑得穩,沒有顛簸。
第一趟回來的時候,楊成龍的腿開始發軟,腳下踩到一塊濕滑的石頭,身體歪了一下,差點滑下去。
他穩住重心,站住了。鐵錘站在起點,沒有動,只是看著,面無表情。
第二趟跑到一半的時候,葉歸根也打滑了,腳踝重重地扭了一下,他蹲下來,手撐著濕漉漉的石頭,眉頭緊皺,但沒有出聲。
楊成龍跑在他前面,聽到身後異樣的動靜,轉過頭:「怎麼了?」
葉歸根沒有抬頭:「扭了一下。」
楊成龍站在原地:「能走嗎?」
葉歸根站起來,試了試那隻腳,踩下去時眉頭皺得更緊了:「能。」
他繼續跑,楊成龍沒有走,放慢了步子,跟在他旁邊。
第三趟跑完的時候,兩個人靠在起點旁邊的一堆亂石上,大口喘著氣。
楊成龍的褲腿全濕了,葉歸根的腳踝腫了一圈,兩個人都像剛從海里撈上來一樣。
鐵錘站在他們面前:「今天的跑步就到這。休息十分鐘。然後格鬥。」
楊成龍抬起頭:「格鬥?我這腿都軟了……」
鐵錘說:「腿軟了,就用胳膊。胳膊沒力了,就用牙。」
他頓了頓,「敵人不會等你休息好了再來。」
楊成龍閉上嘴,仰頭靠在那堆石頭上,閉上眼睛。十分鐘後,楊成龍和葉歸根面對面站在沙地上。
鐵錘站在旁邊,手裡捏著秒表:「三分鐘。倒下三次以上算輸。輸了的,伏地挺身一百個。」
楊成龍看了一眼葉歸根的腳踝:「他的腳——」
鐵錘打斷他:「戰場上沒有人會因為腳踝扭了就不開槍。開始。」
葉歸根沒有猶豫,先動了。他側身靠近,動作比平時慢,但角度刁鑽。楊成龍下意識地往後撤了一步,讓開了他的正面,同時出拳,打在葉歸根的肩膀上。
葉歸根退了兩步,沒有倒下,又上來了。這一次他換了策略,以守為主,用格擋和閃避消耗時間。
楊成龍看他退而不攻,覺得不對:「你不打?」
葉歸根說:「我在等。」
楊成龍說:「等什麼?」
葉歸根沒有回答。兩分半的時候,葉歸根忽然變招了。他的右手虛晃了一下,吸引了楊成龍的注意力,然後身體下沉,掃腿。
楊成龍的重心在剛才的追擊中偏了,來不及收,被這一腿掃中,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沙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他躺在沙地里,看著頭頂的天空,愣了兩秒,然後笑起來:「你剛才一直在等這個?」
葉歸根蹲下來,伸出手:「你的重心不穩,追擊的時候總是收不住。」
楊成龍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下次不會了。」
鐵錘在旁邊按停了秒表:「結束了。楊成龍兩次倒地,算輸。伏地挺身一百個。葉歸根一次倒地,不算輸。」
楊成龍沒有爭辯,趴下去開始做伏地挺身,一邊做一邊數,聲音不大,但悶悶的,像在跟沙地較勁。
葉歸根蹲在旁邊,捲起褲腿,看著自己腫了一圈的腳踝,沒有處理,也沒有抱怨。
那天晚上,葉歸根回到房間,坐在床邊,脫了鞋,看著腫起來的腳踝。
鐵錘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放在他腳邊:「泡一下。明天還能跑。」
葉歸根把腳伸進熱水裡,燙得他倒吸了一口氣,但忍住了。
鐵錘在他對面坐下來:「疼嗎?」
葉歸根說:「疼。」
鐵錘說:「疼就對了。不疼,記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明天早上,繼續。」
門關上了。葉歸根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腳踝浸在熱水裡,隱隱泛紅。
第二天凌晨,哨聲準時響起。楊成龍推門出來的時候,葉歸根已經站在走廊里了,腳踝上纏著一圈彈力繃帶。
兩個人沒有對視,沒有交談。走出營地大門的時候,楊成龍說了一句:「你的腳能跑嗎?」
葉歸根說:「能。」
楊成龍沒有追問,那個字就是答案。
那一周的訓練強度超出了兩個人的預料。跑步、格鬥、攀爬、泅渡、負重行軍,一天接著一天,中間幾乎沒有喘息的間隙。
楊成龍瘦了一圈,顴骨更明顯了。葉歸根的左眉破了皮,結了一道淺疤。
但兩個人都撐住了,沒有落下任何一項訓練。鐵錘在第十五天的訓練結束後,站在他們面前說了一句:「你們可以出師了。」
楊成龍正在用毛巾擦臉上的汗:「我們練完了?」
鐵錘說:「練完了。剩下的,不是練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襲擊比預想來得更快。一天深夜,港口外圍響起了零星的槍聲。鐵錘的人迅速進入防禦位置,葉歸根和楊成龍也跟著沖了出去。
他們沿著海堤向槍響的方向靠近,發現一支小規模武裝正試圖從港口側面的灘涂上岸,泅渡而來,人數不多,但動作利落,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人。
鐵錘的人已經跟交上了火,子彈在黑暗中來回穿梭,曳光彈的軌跡像一道道被拉長的火星。
葉歸根蹲在一塊礁石後面,用步槍壓制對方的前進路線。他瞄準了一個正在移動的人影,扣動扳機,那人影頓了一下,倒了下去。
楊成龍在旁邊掩護,子彈從他們頭頂飛過,打在礁石上,碎石飛濺,有幾塊扎在楊成龍裸露的脖頸上,滲出血珠,他沒去擦。
然後葉歸根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槍聲,是金屬被拉開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到一個暗處有人正瞄準他。對方的槍管指向他,距離很近,他幾乎沒有時間做出反應。
在那一刻,葉歸根的腦子空了。沒有恐懼,沒有想法,只有一句他爺爺不知什麼時候說過的話——
大限來的時候,躲是躲不掉的。
但他沒有倒下。一個人影從他側後方衝過來,撞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推了出去。
葉歸根被撞出幾米遠,摔在沙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他聽到一聲悶響,像重物擊打沙袋,然後又看到楊成龍的身體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側歪著摔在地上。
他爬起來,衝過去,在他身邊跪下來:「楊成龍!」
楊成龍側身躺著,蜷縮著身體,胸口有一道鮮紅的印痕,但沒有穿透衣服。他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氣,聲音悶悶的:
「媽的……防彈衣……」
葉歸根低頭看到他胸口的防彈衣上嵌著一塊扁平的彈片,彈頭嵌在防彈衣的表面,沒有穿透。
他伸手碰了碰那塊彈片,滾燙,灼痛了他的指腹。「你推我幹什麼?」
楊成龍在地上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夜空:
「你算帳比我能算。你死了,這些港口就沒人算了。」
他喘了一口氣:「再說……我穿著防彈衣。」
鐵錘的人在幾分鐘內清理了戰場,殘餘的武裝分子撤走了。
鐵錘走過來蹲在楊成龍旁邊,檢查了一下他胸口的彈痕:
「防彈衣保住了。沒事。皮外傷。」
楊成龍躺在地上:「防彈衣是保住了,我的胸口被撞得跟被牛踩了一樣。」
鐵錘站起來:「回去處理一下。」
楊成龍掙扎著坐起來:「我還能打。」
鐵錘看了他一眼:「你今晚已經打夠了。」
楊成龍不再爭辯,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塊被彈片砸中的地方,那一片衣服已經焦了,底下的防彈衣嵌著彈片,硌得他生疼。
葉歸根蹲在旁邊的沙地上,看著他:「楊成龍。」
楊成龍說:「嗯?」
葉歸根說:「你是第一個替我擋子彈的。」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沒完全擋住。彈片還是蹭到我了。」
葉歸根說:「擋了就是擋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謝謝。」
那兩個字說得很慢,像在嚼一塊很硬的東西。楊成龍躺在地上,咧著嘴,胸口還在疼,但笑得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大聲。
第二天早上,楊成龍是被胸口的淤青疼醒的。他翻了個身,想趴著睡,但壓到了另一側的肌肉,疼得嘶了一聲。
他坐起來,低頭掀開衣服,看到左胸上有一大片紫黑色的淤痕,形狀像一隻攤開的巴掌。
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觸電一樣的疼痛感立刻從指尖竄回來。
葉歸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管藥膏:「鐵錘叔給的。說塗了淤青消得快,一天兩次。」
他坐在床邊,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手指上:
「我自己來。」
葉歸根沒有把藥膏遞給他:「你夠不著,我來。」
楊成龍想反駁,但想了想,確實夠不著,那片淤青的位置偏外側,他換了好幾個角度都別著手,使不上力。
他沒再爭辯,把衣服掀起來,別過頭看著窗外。葉歸根把藥膏塗在他淤青上,動作不算輕,塗了一圈又一圈,塗得均勻又實在。
楊成龍疼得齜牙咧嘴:「你輕點……」
葉歸根說:「輕了藥力不夠。忍一下。」
塗完了,他把藥膏蓋上,站起來:「今天休息。鐵錘哥說了,你不用訓練。」
楊成龍放下衣服:「那你呢?」
葉歸根說:「我去訓練。」
楊成龍抬起頭:「你一個人?」
葉歸根說:「一個人也能練。」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等我塗完藥我也去。」
葉歸根說:「我說了你可以休息。」
楊成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牽扯到胸口的淤青,皺了皺眉:「休息了誰替你擋槍?」
葉歸根看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那一整天,葉歸根訓練的時候,楊成龍也在。他跑得比平時慢,伏地挺身做得比平時少,鐵錘沒有說什麼,預設了他跟著。
中午休息的時候,葉歸根坐在那棵歪脖子樹的陰影里喝水,楊成龍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背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歸根,你早上塗藥的時候,是不是把我那塊皮搓掉了?」
葉歸根說:「沒有。淤青搓不掉,要慢慢化。」
楊成龍摸了摸胸口:「我還以為你故意報復我。」
葉歸根說:「我沒有那么小氣。」
楊成龍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有。現在好像好點了。」葉歸根沒有接話。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鐵錘走到他們面前,看了看楊成龍的胸口:「淤青還在?」
楊成龍說:「還在。變成紫色的了。」
鐵錘說:「紫色的說明在散。散了就好了。」
他頓了頓,「今天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葉歸根和楊成龍都看著他。鐵錘說:「港口的安全布防已經到位了。短期之內,不會再有襲擊。」
「但如果有人想搶,他們會換一種方式來,不一定是硬攻,也有可能是滲透,收買、找人告密、在貨輪上動手腳。你們要防的不只是子彈,還有看不見的東西。」
楊成龍想了想:「那怎麼防看不見的東西?」
鐵錘說:「盯著每一個人。誰來了,誰走了,誰多看了一眼,誰少說了一句話。看得多了,就知道誰有問題。」
葉歸根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港口安保方案——第二階段:人員背景核查。所有港口工作人員、裝卸工、引航員、排程員,逐一建檔。合作方和關聯方也要查。」
他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看著港口在黃昏中慢慢安靜下來,吊臂停止了工作,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碼頭。
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離開泊位,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在海面上慢慢擴散開,然後消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晚上,鐵錘在營地前面生了一堆火,把白天剩下的肉串放在鐵架上烤。
楊成龍坐在地上,接過鐵錘遞來的一串肉:「鐵錘叔,你以前在非洲打過多少次仗?」
鐵錘說:「記不清了。」
楊成龍咬了一口肉:「那你怎麼活下來的?」
鐵錘轉動著鐵架上的另一串肉:「因為沒想過死。想死的人,容易死。不想死的人,會想辦法活。」
楊成龍嚼著肉:「那你有沒有怕過?」
鐵錘說:「怕過。但不是怕死,是怕死的不是時候。該你死的時候,死得其所。不該你死的時候死了,虧了。」
楊成龍沒有說話,把那串肉吃完了,把竹籤插在沙地里,像插一面小小的旗。
葉歸根坐在火堆對面,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鐵錘叔,你祖籍哪裡?」
鐵錘沉默了一下:「棗粥。」
葉歸根愣了一下:「棗粥?咱們祖籍是一個地方?」
鐵錘說:「一個地區,但不是一個地方,我是棗粥武術之鄉,你們是邱縣。」
楊成龍在旁邊插嘴:「那你跟我爸也認識?」
鐵錘說:「認識。但不熟,我一直在米國,你爸在軍墾城。我主要是跟葉風哥一起長大。葉家子女都在我們武館訓練!」
楊成龍遺憾的搖搖頭:「可惜了,不然我爸早教我這些了。」
鐵錘看他一眼:「不要看不起你老子,當初你爺爺是馬賽國三軍總司令,你爸爸是馬賽特種部隊指揮官,神一般的存在!」
楊成龍愕然,想想父親的樣子搖搖頭:「我爸沒跟我說過這些。」
鐵錘說:「你爸那個人,話不多。他不說的事,不一定不存在。」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簇火星竄到半空,像一顆被截斷的流星。
港口的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邊,各自沉默。遠處港口的方向亮著幾盞燈,吊臂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