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1章 談判


  刺刀安保的力量加強了,因為頻繁的小型戰鬥,讓他不得不重視起來。

  雖然他把兩個孩子訓練的很苦,但真要是出啥事,他可承擔不起,葉家和楊家的第四代。他鐵錘可沒這個份量。

  這次來的人都是精銳,特別是其中兩個,一男一女,說是刺刀安保非洲大區最頂尖的隊員。

  男的叫黑豹,沉默寡言,剃著板寸,露出的手背上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像一幅濃縮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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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的叫白鴿,短髮齊耳,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但眼神冷靜得像一台待機的機器。

  楊成龍看到白鴿的時候,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女的也來?」

  白鴿沒說話,笑著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對鐵錘說:「這個是誰?」

  鐵錘說:「楊成龍,新來的。他旁邊那個是葉歸根,你認識,葉風的兒子。」

  白鴿點了點頭,又多看了楊成龍一眼:「他剛才說什麼?」

  鐵錘說:「他問你,女的也來?」

  白鴿又笑了,虎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她走到楊成龍面前:「那你覺得,女的該不該來?」

  楊成龍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招架不住:「該來。」

  白鴿轉身走開了。

  對練從第一天就沒留手。黑豹跟葉歸根對練格鬥,葉歸根的八極拳在跟他交手的時候像是被塞進了另一套規則里。

  黑豹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花哨,沒有蓄力,沒有起勢。他的攻擊和防禦是同時發生的,出拳的時候身體已經讓開了葉歸根的反擊路線。

  葉歸根被打倒了幾次,每次都很快站起來,一言不發,繼續上。

  第五次被放倒的時候,他的後腦勺磕在沙地上,眼前黑了一下,但他還是翻了個身,用手撐著膝蓋,緩慢地站了起來,站穩了才抬起頭。鐵錘站在旁邊,沒有叫停。

  另一邊,白鴿跟楊成龍對練。她沒有用格鬥,她用刀。訓練用的是橡膠刀,刀刃塗了紅色顏料,碰一下衣服就留一道印。

  楊成龍的白T恤在第一回合結束的時候已經紅了三道。白鴿站在他對面,握著那把橡膠刀:

  「你反應不慢,但你的眼睛會看我的手。看手的人,都慢。你要看我的肩膀。肩膀動了,手才會動。」

  楊成龍低頭看了看衣服上那三道紅印:「那看肩膀,就能躲開?」

  白鴿說:「能躲開一半。另一半靠運氣。」

  楊成龍抬起頭,重新擺好架式:「那就夠了。」

  第二天,訓練強度繼續攀升。黑豹和白鴿交替上場,上午格鬥,下午戰術推演。

  戰術推演的課在黑豹的帳篷里進行,黑豹用沙盤演示了三種常見的港口滲透方式:

  正面佯攻、側翼泅渡、內部接應。葉歸根和楊成龍輪流扮演守衛方和進攻方。

  葉歸根防守的時候總是用常規布防陣型,結果被黑豹的側翼泅渡路線從背後端掉。輪到他當進攻方的時候,他試著模仿黑豹的套路,但因為不熟悉地形,滲透到一半就被發現了。

  楊成龍當防守方的時候更糟,他過於依賴火力,被黑豹用佯攻牽制住了正面主力,然後從側翼泅渡輕易切入了港口內部。

  三天的對抗推演全部以他們的失敗告終。

  第四天,葉歸根在推演開始前問了一句:「能看地圖嗎?」

  黑豹說:「可以。」

  葉歸根拿了地圖,看了幾分鐘,然後把防守布防點從港口入口處往後撤了大約幾百米。

  黑豹問他為什麼,葉歸根指了指地圖上的一段岸線:「這段岸線有暗礁,船過不來。人過不來。不需要守。把兵力集中到這兩個點,一左一右,形成交叉火力覆蓋。」

  黑豹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沒說,開始了推演。這次,葉歸根的防守拖住了黑豹快一半的時間,雖然最後還是被突破了,但比之前多扛了將近一倍。

  他放下地圖:「還不夠。」

  黑豹說:「比上次強。」

  葉歸根點了點頭:「明天繼續。」

  楊成龍那邊也在進步。白鴿的橡膠刀在楊成龍身上留的紅印從第一天的幾道減少到了幾道。

  她站在他對面,握著刀,歪著頭看了看他衣服上僅剩的那一道印:

  「你學得挺快。」

  楊成龍喘著氣:「不快不行。每天都被你劃,再慢就成篩子了。」

  白鴿笑了一下:「那明天我加一把刀。」

  楊成龍愣了一下:「加一把?」

  白鴿從腰後抽出另一把橡膠刀,雙刀握在手裡,在陽光下轉了一圈:「雙刀,更慢,也更難躲。」

  楊成龍看著她手裡的兩把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擺好架勢:「來。」

  第十五天的對練結束的時候,葉歸根和楊成龍癱在沙地上,並排躺著。天已經黑了,海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

  黑豹和白鴿收拾完裝備,各自走了。鐵錘站在他們旁邊:「明天休息一天。後天,再練一遍。」

  葉歸根躺在地上沒有動:「再練一遍什麼?」

  鐵錘說:「所有。格鬥、戰術、槍械、雙刀。全部來一遍。然後你們就出師了。」

  楊成龍躺在沙地上,看著頭頂的星空:「出師了,是不是就不用練了?」

  鐵錘轉身往回走:「出師了,才能開始真正的訓練。你們現在,只學到怎麼挨打。真正要學會的,是怎麼不讓別人打到你。」

  楊成龍和葉歸根躺在沙地上,望著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夜空,誰也沒有說話。遠處的海浪聲一波接一波地涌過來,又一波接一波地退回去。

  楊成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歸根,我們什麼時候能不讓別人打?」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等我們打回去的時候。」

  最後一次綜合考核那天,天氣出奇的好。沒有風,沒有雲,海面平整得像一面深藍色的鏡子。

  鐵錘把考核地點選在了港口外圍的一處廢棄倉庫。

  倉庫不大,鋼架結構,屋頂塌了一角,陽光從那個破洞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傾斜的光柱,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像被時間困住的金色飛蟲。

  鐵錘站在倉庫中間:「規則很簡單。黑豹和白鴿會在倉庫里伏擊你們。你們的目標是從入口走到出口,不被他們碰到。碰到,算輸。」

  楊成龍看了看倉庫的結構:「裡面有沒有武器?」

  鐵錘說:「沒有。只有手和腳。」

  楊成龍看了葉歸根一眼:「又挨打?」

  葉歸根沒有回答他,已經往倉庫入口走了進去。

  鐵錘看著他的背影,沒有提醒他要小心。第一回合,葉歸根和楊成龍還沒走到倉庫中央,就被黑豹和白鴿從兩個方向同時截住。

  黑豹從一根鋼柱後面閃出來,無聲無息,快得像影子。葉歸根的反應已經比半個月前快了不少——

  側身避讓,反擊,但他的動作還是慢了半拍,被黑豹扣住了手腕,順勢一帶,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幾步,撞在一根鋼柱上。

  與此同時,楊成龍被白鴿的掃腿絆倒,雙膝跪地,還沒來得及站起來,白鴿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後頸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第一回合結束,用時一分多鐘。兩個人坐在倉庫角落裡喘氣。鐵錘站在光柱下面:

  「你們的反應已經比之前好了。但好不夠。好,是及格線。要好到不需要想。」

  楊成龍靠在牆上:「那怎麼才能不需要想?」

  鐵錘說:「把自己放空。身體會替你反應。身體比腦子快。」

  第二回合開始前,葉歸根閉上眼睛站了幾秒。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楊成龍站在他旁邊,也在深呼吸。

  鐵錘喊了一聲「開始」,兩個人同時動了。

  這一次,葉歸根沒有走直線,而是沿著倉庫邊緣的陰影移動,每一步都踩在黑豹視線盲區的邊緣。

  他的動作不像第一回合那樣緊繃,反而鬆弛了下來,像被水浸透的繩索,在受力之前就已經調整好了角度。

  黑豹從一根鋼柱後面撲出來的時候,葉歸根側身避開了他的第一擊。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卡進了黑豹的防守空隙里,用手肘頂了一下黑豹的肋側。

  力道不大,但位置很準。黑豹微微頓了一下。葉歸根趁機從他側面滑開,繼續向出口方向移動。

  楊成龍那邊沒有那麼多花哨的閃避。他直接迎著白鴿沖了過去,白鴿的雙刀劃向他肩膀的時候,他沒有躲,而是猛地沉肩,用一個近似籃球裡面硬扛的動作頂住了她的第一刀,橡膠刀擦著他的肩膀滑過去,留下一條淺淺的紅印。

  他沒有停下來,藉著前沖的慣性,一把抱住了白鴿的腰。

  白鴿被他帶得往後踉蹌了兩步,笑了:「你這招是跟誰學的?」

  楊成龍沒有回答,用力一擰腰,把她往側邊甩開。

  第二回合結束的時候,葉歸根已經接近了倉庫出口。黑豹從他身後追來,他聽到腳步聲,忽然蹲了下來,黑豹的手從他頭頂掠過。

  他藉著下蹲的勢能轉身,用肩膀頂了一下黑豹的腹部,然後趁他重心不穩的空當,從側面閃了出去,到達了出口。

  楊成龍雖然沒能擺脫白鴿,但他沒讓她碰到自己的要害部位,而且迫使白鴿用雙刀才將他攔住——這個進步,誰都看得出來。

  鐵錘站在倉庫外面:「第二回合,葉歸根透過。楊成龍,沒透過,但進步很大。」

  楊成龍從倉庫里走出來,肩膀上還留著一條紅印,白鴿跟在他身後,那把橡膠刀還沒收回鞘里:

  「你這半個月能扛成這樣,已經不算慢了。」

  楊成龍轉頭看她:「那你下一次,能少劃我一道嗎?」

  白鴿想了想:「不能。」

  那天傍晚,四個人坐在港口防波堤上吃晚飯。鐵錘沉默地喝完了一整瓶水:

  「你們的訓練差不多了。該學的都學了。剩下的,是你們自己去撞、去悟、去摔。」

  他把空水瓶放在腳邊,「港口不會一直是太平的,總會有事。有事的時候,你們知道怎麼處理就行。」

  葉歸根坐在防波堤邊緣,看著遠處海面上的最後一抹暮色。楊成龍坐在他旁邊,用手揉著肩膀上那道被橡膠刀劃出的紅印:

  「歸根,我們算是出師了嗎?」

  葉歸根看著海面:「出師了。」

  頓了頓,「出師了,才是真正的開始。」

  夜色漸漸暗下來,海面上的暮色收盡了。遠處港口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排成一排,像一條在地平線上緩緩點亮的虛線。

  訓練結束後的第一天,葉歸根和楊成龍回到港口辦公樓的時候,值班的保安差點沒認出他們。

  不是認不出臉,是認不出氣質。葉歸根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但肩膀更寬了,走路的時候重心比之前穩了半寸,像一棵被風按著吹了一個月、然後風停了、它自己重新站直的樹。

  楊成龍的變化更明顯。他脖子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是那次在防波堤上摔的。

  他的眼神比以前沉了一些,像一鍋燒了很久、終於不再翻滾的水。

  楊成龍走到一樓走廊盡頭去接水喝,遇到一個裝卸工站在飲水機前面,拎著一個空桶,堵著出水口發呆。

  楊成龍靠在牆邊等了一會兒,裝卸工才反應過來,側身讓開:

  「楊總,您先。」

  楊成龍沒說什麼,接了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檯面上,順手把飲水機旁邊的空桶拎到了回收區。

  裝卸工看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愣了好一會兒。

  港口不大,訊息傳得快。當天中午,就有人在食堂里說閒話了——

  「那兩個華夏年輕人從外面回來之後,像換了個人一樣,走路帶風。」

  葉歸根坐在食堂角落裡吃午飯,聽到了,沒有抬頭。楊成龍坐在他旁邊,也聽到了,放下筷子:

  「他們說你呢。」

  葉歸根說:「說你也是。」

  下午,一個本地商人約葉歸根談合作。對方是個精瘦的男人,自稱手上有一條穩定的內陸運輸線,想跟港口簽獨家協議。

  葉歸根聽他說完,沒有馬上答覆:「你那條運輸線,從港口到邊境,全程有多少個檢查站?」

  對方愣了一下:「五六個吧。」

  葉歸根說:「哪五六個?分別是誰的轄區?」

  對方答不上來。葉歸根沒有再問,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然後把對方的運輸線方案從頭到尾拆了一遍。

  列出風險點、備用路線、替代方案,最後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地圖,用紅筆在地圖上標了三個更優的選擇,推到對方面前,沒有附加任何修飾詞,像放下一件已經稱好重量的貨物。

  對方看著地圖,額頭上的汗珠滑下來,滑進鬢角里,他沒去擦:

  「葉先生……你這幾個月,變化很大。」

  葉歸根沒有接話:「方案你拿回去改。改好了,再來找我。」

  楊成龍那邊也有變化。以前遇到問題他總是第一個站起來說要動手。

  但現在他學會了先聽。白鴿留在港口做了一周的過渡交接,楊成龍每天跟在她後面看她處理各種雜事。

  有一天港口排程系統出了故障,幾艘貨輪的靠泊時間撞在一起,白鴿正在聯絡船方協調時間,楊成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讓三號泊位的貨輪先靠,五號泊位的船再等兩小時。」

  白鴿掛了電話,問他為什麼。楊成龍指著排程屏上的水文資料:

  「三號泊位的水深夠,船已經快到錨地了。五號泊位的船還在外海,讓它靠前面的泊位反而要多繞一段。」

  白鴿看著他:「你學會看水深了?」

  楊成龍說:「你前兩天教過我的。」

  白鴿沒有多說,去執行了。

  幾天後,一個當地的小頭目帶著幾個人來港口「喝茶」。

  不是真的喝茶,是來談「保護費」的。葉歸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對方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也不急。

  那個頭目開始有些坐不住,清了清嗓子:

  「葉先生,港口的安保我們也可以幫忙。」

  葉歸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的港口已經有安保了。」

  頭目笑了笑:「刺刀安保確實厲害。但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明處防得住人,暗處防不住。」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先生,你說刺刀在明處,你在暗處。那我給你一個位置,讓你來明處。」

  他轉身看著他,「港口缺一個地勤排程主管。如果你願意,明天來上班。如果不願意,我不強求。」

  小頭目愣住了。他以為葉歸根會緊張,會推諉,會去搬救兵。

  可葉歸根就是站在那裡,把一場來勢洶洶的收保護費變成了一場面談,當著滿屋人的面,談成了一樁他不知道怎麼接的生意。他沒有接話,也沒有拒絕。

  那天晚上,楊成龍和葉歸根坐在港口防波堤上,各拿著一罐汽水。楊成龍喝了一口,放下:

  「歸根,你現在變得不像你了。」

  葉歸根說:「怎麼不像?」

  楊成龍說:「以前你遇到這種事,會算很久。現在你算得更快了。」

  葉歸根想了想:「不是算得快了,是有些事不需要算。算多了,容易猶豫。猶豫了,就錯過了。」

  楊成龍轉過頭看著他:「你變了。」

  葉歸根轉過頭回看著他:「你也變了。」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那我們變了嗎?」

  葉歸根說:「變了。但變得剛剛好。」

  汽水罐上的水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順著罐壁滑下去,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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