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2章 成年人不需要選擇


  洛拉和林晚晚的第一次正面交鋒,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下午。

  楊成龍剛從吊臂上爬下來,混身是灰,正蹲在碼頭邊上洗一把扳手。

  洛拉坐在堆場邊的摺疊椅上畫畫,林晚晚端著一杯咖啡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比平時緊了一點,像一根被慢慢擰緊的繩子。

  林晚晚先開了口:「你畫了多久了?」

  洛拉說:「剛到中美洲就開始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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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晚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那你應該比我看得久。」

  洛拉的筆停了一下:「是你來得太晚了。」

  楊成龍蹲在幾米外,低著頭擦扳手,耳朵豎著,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那天晚上,林晚晚來找楊成龍,她靠在門框上:「你那邊的計劃表我再看一眼。」

  楊成龍正在換衣服:「你先回,我明天給你。」

  林晚晚沒有走:「楊成龍,你是不是在躲我?」

  楊成龍拉好拉煉:「沒有。我忙。」

  林晚晚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下次需要幫忙的時候,可以不用站那麼遠。畢竟我們之間並不差那幾步路。」

  楊成龍站在原地:「你以前不是說我適合這裡嗎?」

  林晚晚轉身往外走:「是適合。但你也可以偶爾回來看看。」

  楊成龍覺得這段時間比修碼頭還累。第二天,楊成龍沒扛住,去敲了葉歸根的門。

  葉歸根正在看地圖,抬頭看到他那副蔫樣:「你怎麼了?」

  楊成龍靠在門框上:「問你個事。」

  葉歸根放下筆:「說。」

  楊成龍低頭踢了一下門框:「洛拉和林晚晚,你覺得哪個……」

  葉歸根直接打斷他:「成年人不做選擇,我都要。」

  楊成龍抬起頭:「你認真的?」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你以前不是喜歡林晚晚嗎?現在跟洛拉也處得好。那你為什麼要二選一?你就不能都要?」

  楊成龍愣了一下:「這不是亂搞嗎?」

  葉歸根說:「不是亂搞。是你要想清楚——你這個人,本來就適合多執行緒執行。碼頭、航線、挖掘機,你哪樣不是同時乾的?感情也一樣。只要她們願意,你都可以。」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那她們要是不願意呢?」

  葉歸根重新拿起筆:「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從來不做選擇題,是因為我不需要。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楊成龍站在碼頭邊上思考了大概半支煙的功夫,把煙掐滅,先去找了洛拉。

  洛拉正在畫一幅新的港口草圖,頭也沒抬:「你有話就說。」

  楊成龍在她面前蹲下來:「你跟林晚晚,我選不出來。」

  洛拉放下筆看著他:「所以呢?」

  楊成龍說:「所以我兩個都要。」

  洛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你是在跟我商量,還是在通知我?」

  楊成龍說:「通知。」

  洛拉重新拿起筆,低頭繼續畫:「那你去跟她說。」

  楊成龍又去找了林晚晚。林晚晚正在看貨櫃區的規劃方案,聽他說完,停了一下:「你再說一遍?」

  楊成龍說:「我不做選擇。你們兩個,我都要。」

  林晚晚放下方案:「楊成龍,你以前可不敢這麼說話。」

  楊成龍說:「那是以前。」

  林晚晚看了他一會兒:「那你打算怎麼平衡?」

  楊成龍說:「不用平衡。你那邊該忙忙,她那邊該畫畫。我心裡有數就行。」

  林晚晚沉默了一會兒:「那洛拉怎麼說?」

  楊成龍說:「她同意了。」

  林晚晚靠在桌邊:「那我也不反對。」

  當天晚上,楊成龍坐在碼頭邊,看著遠處海面上的零星光點,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那些吊臂——

  不挑方向,只管穩住重心,哪裡需要就轉向哪裡,轉完了也不晃。

  葉歸根從辦公樓出來,走到他旁邊:「處理完了?」

  楊成龍說:「處理完了。」

  葉歸根在他旁邊坐下來:「感覺怎麼樣?」

  楊成龍說:「感覺挺複雜的,但沒掉鏈子。剩下的就看她們怎麼磨合了。」

  葉歸根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接下來,把目光放遠一點。」

  楊成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海面:「下一站在哪?」

  葉歸根說:「太平洋島國那邊,有幾個位置不錯。你先開好你的挖掘機,到時候還有推土機等著你。」

  楊成龍沒有再問,海風把港口新掛的旗子吹得獵獵作響。

  林晚晚在港口多待了三天。不是因為她有什麼事情沒辦完,是她想看看楊成龍說的「兩個都要」到底怎麼個都要法。

  結果她發現,楊成龍確實沒什麼變化。白天照常開挖掘機,照常焊鋼板,照常蹲在碼頭上啃盒飯。

  晚上他先去洛拉房間坐一會兒,看看她的畫,聊幾句港口最近的進度,然後出來,繞到林晚晚那邊,幫她核對一下貨櫃區的規劃圖,收幾頁反饋意見再走。

  林晚晚在第三天晚上終於忍不住了:「楊成龍,你每天晚上這麼串門,不累嗎?」

  楊成龍正靠在桌邊翻她那邊的方案:「累。但你畫的那部分貨櫃分層圖,比洛拉畫線利索。」

  林晚晚:「你拿我畫的圖跟她畫線比?」楊成龍翻了一頁:「我意思是,你們各有各的好。」

  洛拉那邊同步收到了葉歸根轉交的一盒顏料。葉歸根的原話是:「楊成龍讓我轉交的。他說上次看到你的鈷藍色快用完了。」

  洛拉接過來,當著葉歸根的面拆開看了一眼:「他什麼時候注意到我顏料快用完了?」

  葉歸根想了想:「可能是那天他蹲在你畫架旁邊看畫的時候。」

  洛拉把顏料盒放在桌上:「他的觀察力倒是一直線上。」

  港口修到第四十天的的時候,第一艘大型貨輪完成了試靠。船長站在駕駛台上,看著碼頭新鋪的混凝土地面,用對講機說了一句:

  「靠泊到位。吃水正常。泊位外緣的防撞橡膠段沒有移位。」

  楊成龍站在碼頭上,仰頭看著那艘船龐大的船身緩慢貼近,輪胎接觸到碼頭邊緣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退了兩步,讓開纜繩的角度,等船停穩了才重新走近。葉歸根站在碼頭另一端,沒有走動,目光從船身掃到泊位邊緣,確認了一遍所有參照點都在原位。

  那天晚上食堂加菜,廚師做了一大鍋紅燒肉。葉歸根端著碗坐在角落,收到洛琳的祝賀簡訊:

  「聽說中美洲的碼頭已經通了。下一步是哪裡?」

  葉歸根回:「太平洋島國。那邊有幾處位置。」

  洛琳:「有具體目標嗎?」

  葉歸根發了一個地名過去,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才回:「那個地方不好談。你自己小心。」

  葉歸根看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吃碗裡的飯,沒有多解釋一句。

  楊成龍端著碗在他對面坐下來:「跟誰發訊息呢?」

  葉歸根說:「你猜。」

  楊成龍夾了一塊紅燒肉:「我不猜。」

  葉歸根靠回椅背,夾了一筷子青菜:「猜也沒用。忙完了這陣,我要飛一趟倫敦。」

  楊成龍停下筷子:「倫敦?你的伊莉莎白?」

  葉歸根沒抬頭:「嗯,敘敘舊。」

  楊成龍看著他:「你也有兩個?」

  葉歸根說:「三個。」

  楊成龍沉默了兩秒:「你剛才是在凡爾賽?」

  葉歸根:「陳述事實。」

  當天夜裡,楊成龍在碼頭上碰到了林晚晚,她正準備去休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和葉歸根,還真是一路人。」

  楊成龍:「他跟我不是一路人。他段位比我高。」

  林晚晚沒有反駁,往宿舍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太平洋島國的港口,需不需要我幫你找那邊的貨代渠道?」

  楊成龍說:「找葉歸根。他不看渠道,看風向。」

  林晚晚笑了一聲:「那你呢?」

  楊成龍說:「我等他指完方向再去開挖掘機。」

  林晚晚沒有再說什麼,邁步走遠了,身影在港口稀疏的燈光下拖出細長的影子。

  楊成龍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回到宿舍,葉歸根房間的燈還亮著。他聽到裡面傳來葉歸根打電話的聲音,語氣平穩,內容聽不清,但停頓時長均勻,像在跟一個需要保持節奏的人談事情。

  楊成龍沒有敲門,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桌上幾張攤開的圖紙邊緣,嘩啦響了一聲,又停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窗外泊位方向已經熄滅的船燈,然後站起來去把窗戶關小了一點,又坐回桌前翻了翻手機,先後發了兩條訊息出去——一條給洛拉:

  「明天顏料到了,我幫你搬到畫室。」

  一條給林晚晚:「你那邊的貨櫃圖不用趕,後天再審也行。」

  他等了幾秒,沒有立刻收到回復,把手機放到桌上,螢幕亮著,沒有鎖屏,視窗外吊臂的輪廓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像一封還沒有落款的風。

  葉歸根飛倫敦那天,楊成龍送他到機場。沒有煽情場面,沒有臨別贈言,楊成龍只說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帶點好茶葉。」

  葉歸根說:「我儘量。」然後過了安檢,頭也沒回。

  倫敦的天氣還是老樣子,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掛在頭頂。

  葉歸根在酒店放下行李,換了件乾淨襯衫,約了伊莉莎白在泰晤士河邊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她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瘦了一些,但氣場沒變,坐下來的時候點了一杯黑咖啡,看了他一眼:「你曬黑了。」

  葉歸根說:「中美洲太陽大。」

  伊莉莎白端著咖啡:「我聽說了。你在那邊修了個港口。」

  葉歸根說:「不止一個。還在修下一個。」

  伊莉莎白放下杯子:「那你今天來找我,是敘舊,還是談事?」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都行。看你時間。」

  伊莉莎白看了他一會兒:「那就先談事。你下一步的目標在哪?」

  葉歸根說:「太平洋島國,有一個港口位置很好,但當地情況複雜。我想先摸清那邊的航運公司底細。」

  伊莉莎白聽完,拿出手機發了條訊息:「我幫你約個人。他那邊有些資料,可能對你有用。」

  葉歸根說:「謝了。」

  伊莉莎白把手機放回桌上:「不謝。下次你港口修好了,我的船能優先靠港就行。」

  葉歸根說:「你的船隨時都能靠。」

  晚上吃飯的時候,伊莉莎白問他:「你那個朋友楊成龍怎麼樣了?還在開挖掘機?」

  葉歸根切著牛排:「他現在什麼都會開了。挖掘機、推土機、裝載機、壓路機,基本上港口工地上的裝置他都摸過一遍。」

  伊莉莎白說:「那你呢?你負責什麼?」

  葉歸根想了想:「我負責站在旁邊看地圖。」

  伊莉莎白笑了:「那你們倆分工挺明確。」

  太平洋島國那邊的反饋回來了,當地的情況不太好談。港口確實位置好,但被一伙人把持著,名義上歸屬於政府管理,實際上早就被地方勢力控制,開價比市場價高出好幾倍。

  葉歸根坐在咖啡館裡看完資料,把手機放在桌上:「這價格,明顯不是誠心想賣。」

  伊莉莎白看了一眼螢幕:「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歸根合上手機:「先不急。等他們自己把價格降下來。」

  伊莉莎白沒有多問,喝了一口咖啡。

  離開倫敦前一晚,葉歸根和伊莉莎白沿著泰晤士河走了一段。風有點涼,她裹緊了外套:「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葉歸根說:「看太平洋那邊談得怎麼樣。」

  伊莉莎白停下腳步:「那你談的時候,注意安全。那地方不太平。」

  葉歸根也停下來:「知道。」

  伊莉莎白看了他一會兒:「你不會停,對嗎?」

  葉歸根沒有猶豫:「不會。」

  葉歸根回到中美洲的時候,楊成龍已經把碼頭邊的廢料清完了,正蹲在那台推土機旁邊研究發動機的轉速曲線。

  他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倫敦怎麼樣?」

  葉歸根說:「天灰。」

  楊成龍擰了一下螺絲:「那伊莉莎白呢?」

  葉歸根站在他旁邊:「她說太平洋那邊不太平。叫你注意安全。」

  楊成龍放下扳手站起來:「那她沒說錯。你那邊資料拿到了?」

  葉歸根說:「拿到了。情況比預想的複雜,但有辦法。」

  楊成龍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去。我先把手頭這台推土機除錯好,到時候能直接發運過去。」

  葉歸根說:「行。」

  他站在推土機旁邊,把那句還沒說出口的「其實那邊有武裝」咽了回去。楊成龍正彎腰撿起一枚墊片,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把它放進了胸前口袋裡。

  葉歸根沒有告訴他完整的風險評估結論,轉身往辦公樓方向走了。那枚墊片在楊成龍胸前的口袋裡微微凸起一塊,像一片還沒沾水的鐵質創可貼。窗外的雲開始變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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